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離別團圓今日並,一門隔斷此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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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欲天軒窗外,雲海翻波、風雷陣陣,隱隱傳來呼喝打鬥之聲。翼道人極謹慎的圍著小樓飛行數周,忽而俯沖而下、忽而盤旋而上,一雙炯炯鷹眼攝住窗內動靜。暗室無燈,但是翼道人乃是神鷹之子、目力過人,已然覷見窗內有一團銀丸般的光華 ,凝而不動、燦爛朗澈。他眥目狂喜,心知這光華便是脫俗仙子的元神,談無欲此時必已五感盡失,正是登仙前澄慮息機、無知無識的緊要時刻。

翼道人多番試探,並未發覺法陣與守衛,心中暗道僥幸。他們一行十三人,皆是靈獸與凡人交合所誕下的異類,生具半仙之體,天賦異稟、神通廣大,本該翺翔方外,可他們既想脫去鱗角羽毛,又難以忍受刮鱗拔羽之苦,便生出歹念、偷襲半鬥坪,妄想著奪取談無欲登仙前的成道元神,頃刻之間,褪盡翎羽、白日飛升。

半鬥坪開啟護山大陣、層層戒備,他們亦計劃周詳,由擅術法的猿道人和肋生雙翅的翼道人暗度陳倉,其餘人由正面強攻、調開守衛之人。想起那守衛之人,翼道人不由一陣發冷,他自空中掠過時,見那人周身如焚業火,一夫當關、好似索命修羅,蓮香流溢中,已有五六個同夥折在他劍下。此人修為之深、劍法之高、出手之狠辣,實為翼道人平生所未見,這時他見樓中再無其他屏障,也不覺得奇怪,畢竟有如此人物坐守,其他陣法護衛實屬多餘。

“還是中了咱們的調虎離山之計……”暗室無燈,翼道人斂了羽翼幻入小樓,一雙鷹爪如風,向談無欲的皎皎如月的元神抓去。電光石火間,他猛然看見在談無欲身邊,憑空出現一雙燦若朗星的眼睛!

翼道人嚇得肝膽俱裂,忽又聽背後有人道:“敢打他的主意,”藍衣劍者身如鬼魅,劍光一閃翼道人的一雙鷹爪已被齊腕削落,“問過我沒有?”翼道人不及呼痛 ,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扔出屋去,慌亂間、他還想展翅遁逃,藍衣人如影隨形,哪容他走?擡手一劍、貫穿胸膛,將翼道人由半空狠狠釘在地上,塵煙四散中當場氣絕。 他的身邊,都是披毛戴角的屍身。

一紅一藍兩道人影互一頷首,同一時刻,後山的猿道人在移形換影大法將成之際,驀然看到一道黑色人影和自己湧泉般噴血的脖頸——他已經身首異處!三名化身悄無聲息的消散無蹤,地上的殘骸亦被業火燒盡,一場刀劍搏殺頃刻匿跡,玄門仙闕依然是清華寂靜、無風無塵。

冷月無聲,談無欲躺在床榻上,銀發披散、衣袂儼然,額上三寸淩空懸著一簇銀光,輝光朗照之下,愈顯得他神態端肅、眉目如畫。素還真以手支頤側臥一旁,雙目一瞬不移的盯著師弟的眉眼,悄然私語道:“靈識化體,還記得嗎?那書還是你抄給我的……”他輕輕拉住談無欲的手,當年相握的小手已經長大,素還真極慢地一根根扣住師弟的手指,十指交纏、一如當初,只是談無欲再也不會回握住他。素還真低下頭,一點一點親吻著談無欲與他交握的手,細瘦的腕、蒼白的手背、玉錁子似的指節,每一處都用溫熱的唇細密的廝磨丈量。他早該是脫離了色相之欲的人,卻鐘情癡迷於談無欲的每一寸發膚,又因為所迷戀熱愛是談無欲,使素還真覺得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逐一吻過談無欲冰涼的指尖,素還真被胸膛中一股纏綿無盡之意,直撞得心口發疼、五臟倒轉。意凝成氣、郁結不散,這口氣咽也咽不下、吐亦吐不出,沖到嘴裏化成千言萬語,卻又是欲訴無言、欲語還休。素還真把談無欲的手緊緊摁在自己胸口,不知過了多久,才極輕極低的喚了一聲:“無欲……”尤似夜風嗚咽、轉瞬已不可聞。這股纏綿,在無聲無息中,盡皆歸於茫茫荒蕪、寂寂心酸。

“……已經是第三天了。”紅日自雲中跳丸般躍出,朝朝暮暮愁如海,安得長繩系白日?有時候素還真甚至希望談無欲永遠不要醒過來,讓他就這樣守著他,雙雙隱匿在白雲裏,一生的光陰就這樣無始無終的淌光。

滾滾紅塵、奔如走馬,人願天意到底兩違,終究是無可奈何。到了第六天夜裏,談無欲的元神已化成了丈許大的光球、璀璨至極,高懸在雲天之上,生生壓過一天明月,照得整個半鬥坪亮如白晝,萬年果的冷香布溢四方,天山地界異象頻生。素還真終於放開談無欲的手,他知道這雙手他已再牽不住,已經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時候。素還真細細撫平師弟袖上的皺褶,發誓般的說:“你放心。”他頓了頓又道:“有我在,萬無一失。”為談無欲護法、助他登仙,這是素還真唯一能為師弟做的事,當然要萬無一失——怎容有失?!至於之後無盡的孤寂蒼涼,梧桐半死、鴛鴦失伴,且都是後話了,也許他亦不需要再有“之後”。素還真,談無欲,他們就像一幅絕妙的對子,失去了一聯,另一聯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失去談無欲的素還真,還是素還真嗎?

東方又現魚肚白,素還真驀然一陣惶恐發冷,猛地緊緊把談無欲抱在懷裏。天亮一分,素還真的臉就愈白一度,流光呼嘯而過,在離人心裏掀起驚濤駭浪。他把師弟的頭臉擁在自己懷裏,下巴抵著談無欲的額頭,像用雙臂護住一朵幽曇,只要黎明的微光照射不到,它便不會萎謝。素還真緊閉雙眼,把臉埋到談無欲的長發裏,亦不去看那晨光,名滿天下的清香白蓮竟淪落到如此自欺的地步!顫抖的雙手收得更緊,可即使他本事再大、也阻不住日出,即使他抱得再緊、也已留不住他。

談無欲自沈睡中醒來,不由一陣恍惚,難辨今夕何夕。晨光熹微中,耳畔鳥鳴啁啾,鼻端蓮香馥郁,被抱擁著的身體暖融融的,尤似二人同修時共枕的每一個清晨。談無欲微微撐起身來,素還真仍不肯睜眼,看似銅墻鐵壁的擁抱、實則一觸即碎,懷中人只一動,他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甚至忍不住淌下淚來。一雙手撫上素還真的臉頰,柔軟而冰涼,素還真擡眸看去,談無欲的神色無悲無喜,只輕輕用指尖為他拭去了眼淚。二人四目相對,萬古洪荒、千秋風月,一朝愛憎、竟夕離索,是是非非皆混沌一處,好像看盡了此生,又好像什麽也沒有看到。

“無忌攜眾弟子,拜見代掌門。”高懸的元神覆歸本體,半鬥坪諸人一見,忙急急聚攏而來,靜候談無欲出關。無欲天小樓在眾人的熱望中緩緩而落,門還未開,眾弟子已紛紛伏跪在地。

談無欲略整袍袖已然走到門前,煢煢立在一旁的素還真忽道:“……無欲!”

談無欲微一駐足,然後伸手推開了大門。這一刻在素還真的眼中被無限的延長,他看見談無欲的指尖觸及門板,大門洞開,艷陽下、飛塵點點,人群靜止了一刻,隨即澎湃的歡呼叩拜聲洶湧而來,排山倒海的越過談無欲,堪堪停在素還真面前,壓得站在陰影中的他喘不過氣。所有人都歡喜不禁,只有他一個人心痛如絞,像是一個人悖逆於整個塵世。

談無欲站在門口,門外是萬眾朝拜,門內是素還真一人,素還真望著師弟的背影,奢求他會回頭再看一眼。

可談無欲終究沒有回頭。

不解巖妙境,佛門凈地依舊莊嚴寂靜,潺潺水聲一如梵唄。素續緣坐禪甫畢起身回首,卻見一人隔水而立,白衣翩翩、風采卓然,已不知站了多久,不禁訝異道:“爹親?”

素還真微笑頷首,誇讚道:“緣兒禪功又進,可喜可賀。”

“微末功夫、哪值一提。”素續緣修佛日久,早已悟得三昧、寵辱不驚,可他對素還真一片孺慕之情,被父親誇獎、心中還是歡悅,忙請素還真在蒲團上坐了,雙手奉茶道:“半鬥坪當此萬眾矚目之時,師祖處正值用人之際,爹親怎得撥冗來看緣兒?”

“誒,老子想兒子,時時都有閑。”素還真接了茶,摸了摸素續緣的發頂,柔聲道:“見緣兒很好,我便放心了。”

“……爹親……”素續緣感動非常,但他心思細膩敏銳,隱隱又覺得素還真此舉反常,心念幾轉,不由試探著問道:“談前輩登仙的事……一切可順遂嗎?”

“自是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素續緣聽了這話,又頻頻往素還真臉上望去,卻看不出父親美如冠玉的臉上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父子二人又喝茶閑話了一會兒,素還真起身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了。”

素續緣看著素還真的身影,不知為何竟欲湧淚,忽而脫口道:“爹親以後……還會來看緣兒嗎?”

素還真動作一頓,側頭笑道:“緣兒怎麽了,為什麽這樣問?”

“……緣兒無事。”素續緣強抑熱淚,一字一句地懇切道:“爹親,千萬保重。”

素還真雙眸微斂、並未答話,他伸手拍了拍親兒的肩膀,轉身飄然而去。

——

忽然想起倩女幽魂有一首歌,叫,黎明不要來

悠悠良夜,不要變改,不許紅日,教人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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