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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飛霜九轉寒入骨,金鎖三魂待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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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采芝何處未歸來?白雲遍地無人掃……”素還真望著遠處的山嵐雲霧,長而美的手指敲在紫竹闌幹上,那篤篤的聲響一會兒急、一會兒緩,顯得心緒不寧。自他與談無欲雙修後,又過了半年。素還真暗自計算著,談無欲的功體瓶頸至多在秋天便該到了,可他日日偷眼觀察著師弟的境況,卻未發現談無欲半分異狀。冬去春來、青帝再臨,素還真憂心如焚,但思及二人初次雙修的痛楚不甘,總也不好直接去問師弟。他二人自幼相伴,從來都是心意相通,何嘗有過如此尷尬隔膜的時候?素還真心底深怨這雙修之法揠苗助長,可偶一回想,又覺得別有一種蝕骨銷魂的滋味兒。

這一日,談無欲清晨便離了半鬥坪,只說是去采藥。素還真遲遲不見師弟歸來,唯覺得眉心一陣陣發緊,他心中不安,便以梅花易數隨占一卦:眼前有山,山者艮也;山上有雲,雲屬水,澤也;上澤下艮,鹹卦也。他略一側頭,見庭前的白玉蘭新長了三個花苞,鹹卦九三,帶傷出行、定遭災難。素還真雙眉深鎖、掐指再算,鹹卦三爻變乃是萃卦,下坤上澤,水淹大地、危機四伏。他哪裏還坐得住!素還真急忙下山去尋找談無欲,可是天山山脈連綿、丘壑縱橫,他又如何能知師弟在哪一處采芝尋藥?他略一思忖,此時也顧不得玄門正法還是邪門術數,催動法咒祭起五鬼五方尋蹤術,以自己的鮮血為引、號令五鬼前去找人。素還真焦急難耐、自覺一分一刻都是煎熬,便又以道術沖開耳脈,使得聽覺分外敏銳,一時百裏內各種聲響紛至沓來,虎豹嘶吼有之、梟隼哭嚎有之、花開水流聲有之,在這千萬種聲音裏,驀然傳來一對樵人交談的語聲:“好生奇怪,我前幾日上山時見這溪水早就化開了,怎麽今日倒比數九寒天凍得還結實?”另一人又道:“可不是!我從後山過來,竟然看見瀑布整個兒凍住了,都是支棱著的冰淩子!”兩人仍在奇哉怪哉的說個不停,猛地見眼前白影一閃,有人問道:“借問這山的水源在何處?”二樵人嚇了一跳,其中一人指著身後道:“山頂有個水潭……”“多謝!”那白衣人倏忽來去,轉瞬又消失了。兩個樵人面面相覷,只覺得是花了眼。

素還真向山頂水潭急急而奔,一路上山景如同從初春退至嚴冬,新開的花樹上落滿寒霜,未綻的花蕾被封在冰滴中,猶似水晶雕成。越接近山頂,寒氣愈重,常人行到這裏、只怕連血都要凍凝了。素還真暗運功力、腳下不停,只見那山頂水潭已籠在一片雪霰霧氣之中,空裏流霜飛舞盤旋,似煙幕珠簾掩住水潭的影蹤,正是談無欲依“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二句所創的九轉飛霜陣。素還真本該心安,可他感受不到布陣之人的半點氣息,眉心跳得更加厲害、不祥之感縈繞不去。他等不及解陣徑自以掌力震碎法陣,卻見冰霰消散後,一池潭水盡皆冰封,他所思所念之人竟被凍在石潭中央!談無欲閉目垂首,自肩以下被封在冰裏,像一尊水月觀音、白玉雕像,烏黑的發上落滿了雪丸冰粒、好似一夕白首,卷而長的睫羽上也覆蓋上一層飛霜,清絕詭艷至極,可他既無呼吸也無心音,竟似已氣絕身亡。

“不……不!”素還真目眥欲裂,渾身氣息亂走、熱血往頭上撞,一口鮮血直噴出來、落在冰面上嘶嘶地騰出水煙。他也顧不上去擦嘴角的血跡,只發狂般俯跪在冰面上,一手緊緊摟著談無欲的肩,一手直接用手指去扣堅硬如鐵的冰面,驚痛之下他連運功竟也忘了,血肉五指哪裏撼得動堅冰?霎時甲裂指破、血流如註。十指連心、痛如針紮,素還真卻恍若不覺,他把臉緊緊貼在談無欲蒼白冰冷的面頰上,囈語似的喚著:“師弟,師兄來找你了,快醒來和我回去……無欲,你應我啊……無欲,無欲……無欲!”可任他怎麽叫,談無欲就是沒有反應,師弟再也不會應他、也再不會故作聽不見的偏開頭去。素還真頓時五內如絞,失魂落魄間,恍惚感到一陣鬼氣森然,他雙目赤紅、極快的出手攫住鬼卒的脖子,惡狠狠地厲聲斥道:“你敢拘他的魂!我打得你魂飛魄散、連鬼也做不成!”

“小的……小的不敢!”這鬼什麽樣的惡人沒見過,卻被素還真這幅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噗通跪倒告饒,“素大人、素真人你好好看看,小的哪裏是收魂的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小的是您派出尋人的東方青面鬼啊……”那鬼見素還真渾渾噩噩、如墜雲霧,忙接著又道:“尊師弟的三魂七魄好好地還在他身上,他用道門絕學金鎖訣牢牢把魂定住,十二個時辰內誰也拘不走的!”素還真聽聞此言,眼中忽現清明之色,自己一時心慌血湧、方寸大亂,竟險些誤了大事。談無欲哪有這麽容易死?素還真心念急轉,談無欲所歷所思已了然於胸:談無欲功體屬陰,他這數月來,便是借水導出體內寒氣緩解功體瓶頸所帶來的窒礙,可這畢竟不是一勞永逸之法,陰寒之氣在他體內淤積不散,雖將反噬的日子推後、卻更加重了反噬的強度。他今日運功導引寒氣之時,反噬之力已流竄難制,陰寒之氣洶湧而出將山中水脈瞬間冰凍、連他自己也封在潭中。談無欲在千鈞一發之際以金鎖訣鎖魂定魄,強行護住魂魄不散、形體不滅,為自己留下一線生機。素還真摸著談無欲雪凝冰雕般的臉,喃喃自語道:“你料定我會在十二個時辰裏破了九轉飛霜陣來尋你……”他心中既怨談無欲這樣自苦卻不透露半句,又歡喜於師弟如此以性命相托,他使勁在談無欲失了血色的唇上懲罰似的親了親,又道:“我定會救你,更要解開你的心結……”

素還真抖衣而起、湛然若神,沈聲道:“五鬼聽令!張開五方大陣守護此處,不許任何人接近。”五鬼如蒙大赦、齊呼得令,向五方而去。素還真運足元功,元陽之氣沛然四溢,一時山中冰雪消融、霜草返青,花樹枝葉浸潤、如蒙春雨,露滴輕響之聲、潺潺流水、瀑布轟隆之聲不絕於耳。不知過了多久,素還真腳下的寒潭也開始融化,冰面吱嘎一聲離析開裂,素還真將談無欲的身子往自己懷裏一摟,兀自運功不停。

二人浸在潭水中,談無欲倚在素還真懷裏,仍是冰冷僵硬、氣息全無,素還真為他化去發上的冰霰,又一點點吻去他睫毛上的霜雪。談無欲的牙關緊緊閉著,素還真捧著他的臉,耐心的反覆吻著兩瓣薄唇,用舌尖極溫柔的舔弄師弟的唇齒,間或柔聲念叨:“師弟,張開嘴,我要為你渡氣……”不知是心有所感還是求生心切,談無欲竟真的放松了牙關,讓素還真口對口為他渡氣。三口混元真氣渡了過去,素還真見談無欲面上已有血色,心音泛起、呼吸漸強,不由欣喜若狂,緊摟著師弟的腰身,無限纏綿的去親吻他濡濕的鬢發。

素還真摩挲著談無欲僵冷的身子運功不絕,只聽談無欲驀地輕哼了一聲,整個人發起抖來、無意識地向他懷裏靠。“無欲……”素還真輕聲叫他,談無欲的意識卻似仍未清醒,他凍得夠嗆,行事全然遵循本能。談無欲伸手圈住素還真的脖子,把臉埋在師兄的肩膀上,身體密實的向熱源貼近,無力地囁嚅著說:“冷……”素還真如聞天音,哪裏顧得損元過度、丹田如被火燒,再一次強催元功,直將一潭冰水燒得汩汩如沸。談無欲的身子已然回暖,卻還是昏沈不醒。素還真以真氣沿著他體內七經八脈幾番游走,探知乃是寒毒深入經脈,並非外力熱源能救。

“兜兜轉轉,還是繞不過雙修之術……今日讓我占了這樣大的便宜,”素還真在談無欲額頭上落下一吻,苦笑道:“師弟醒來,可要惱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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