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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歷盡劫波歸仙闕,人間天上兩稀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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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量天尊!道友,前方禁地,不可前去。”

素還真腦中不斷揣摩著談無欲的心思,師弟這樣的無動於衷,是真心還是假意?是無情還是強撐?他一邊想著一邊向西方小樓默然而行,一路上也沒人攔他,直走到小樓前的竹林邊,這才被人擋住。他口中含糊應道:“唔……多謝。”腳下還是不停,仍向前走。

那道士急道:“不可啊!竹林內都是高明陣法,你可不要枉送了性命……”話還沒說完,只見素還真已閑庭信步般穿過竹林法陣。這道士看得瞠目結舌,這陣法乃是談無欲親手所布,他在此處守陣已有五十年,見過十數位宗師級的人物被這陣法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如此輕松的破陣而入。這道士心裏又驚又怕,也不知道素還真所來為何,是來尋釁挑戰還是論道談玄?他趕忙用符紙折了兩只紙鶴,催動術法讓這鶴去通稟無忌和八趾麒麟。

素還真徑自來到小樓下,只見小樓邊立著一塊石碑,上書“無欲天”三個大字,小樓的竹匾上亦有四個鐵畫銀鉤的題字,乃是“無風無塵”。談無欲一手清臒典麗的瘦金體,見過的人無不說好,可只有素還真知道,談無欲偏愛這樣的字體都是因為自己的一句玩笑話。那時候,談無欲剛剛學會拿筆,素還真也才會寫字,他握著師弟的手,第一次在宣紙上寫下他們兩人的名字:素還真,談無欲。他們的名字就像一個絕妙的對子,再沒有別的詞語可以替代。談無欲學字極快,片刻後他已學會“無欲”二字,便獻寶似的寫給素還真看。怎奈這兩個字有些覆雜,談無欲年紀尚幼控筆不穩,越發將字寫得又大又橫,素還真一見便笑道:“師弟的字寫得好胖。”談無欲氣得夠嗆,扭身去捶素還真,沾著墨汁的小手在素還真的白衣服上留下了好幾個黑漆漆的小手印。素還真笑的更歡,使勁把師弟又小又軟的身子摁在自己懷裏,兩人在書案前滾成一團,弄得宣紙亂飛、墨汁四濺。從那之後,談無欲寫字專攻清瘦一路,他的字如竹如鶴,被道門中人譽為“竹姿鶴體”。素還真望著談無欲的字,往事歷歷、猶如昨日,可那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時光,早就無處可尋了。

素還真邁步向小樓內走,他的手剛觸及小樓正廳的門扉,便聽到“咦”地一聲,兩個人憑空出現在他面前。這兩人,一人是年邁老丈、卻將滿頭白發卻梳成垂髫童子的模樣,一人是嬌滴滴的小姑娘,偏偏長了一頭灰白相間的長發。

老者怒瞪著素還真道:“無禮之人!退下!”說著猛提右掌,一股沛然之力如出閘猛虎向素還真襲去,素還真卻動也不動,那雄渾的掌力打在他身上,竟如滴水入海、無影無蹤。

老者和女子見狀都是一驚,那女子一雙靈動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素還真,斟酌著開口道:“你是何人?來此何事?”

素還真略一拱手,朗聲道:“我來尋無欲天之主。”

“可有行卷投簡、上表傳書?”

“並無。”素還真頓了頓,又說:“我與主人有舊。”

那女子答道:“原來是師父的故人……卻不知是怎樣的故人?”

“怎樣的故人?”素還真訝然道:“不知姑娘所指,願聞其詳。”

那女子微微一笑,侃侃而談:“若只有一面之緣,那便算不得什麽故人;若一起喝過兩三次茶、談過五六回道,那也只不過是泛泛之交;若共過事、喝過酒,那便算個熟人;若是志同道合、相見恨晚,可稱得上是知交了;若是生死相依、不離不棄,便叫摯友。不知先生是哪種?”

“我與他……我與他……”素還真苦笑起來,他與談無欲的關系又豈是知交摯友所能形容?舌燦蓮花的素賢人竟一時語塞,他是談無欲的什麽人?只是同門嗎?只是師兄嗎?

“什麽你你怹怹,好不尊敬!”老者又出言怒斥,他心中對談無欲尊重非常,覺得世上任何人都不能與師父相提並論,聽著素還真平輩論交似的語氣,只覺得怒從心中起,恨不得把這個不速之客速速趕了出去。

“先生答不出?若先生與師父相交不深,那便請回罷。”那女子也接話道:“師父修行仙道已至太上忘情之境,許多前塵往事俱已湮滅忘卻,就算您見到師父,也是無舊可敘的。”

“忘情、忘卻……無舊可敘……”素還真聽了這話,驀地一陣心血上湧,他想到談無欲看見他時漠然無波的眼神,難道他真的忘了?他怎麽能忘!他怎麽敢忘!素還真驚怒交加,也顧不得許多,一拂袖揮開攔阻的老者與女子,直要強闖小樓。

“大師兄,真是你!”素還真剛要上樓,只聽身後有人喊他,正是無忌與八趾麒麟匆匆趕來,無忌見那老者與女子一臉震驚的倒在門口,忙將他們扶起來笑著道:“定是寒山意又犯了牛脾氣,冷水心你也不攔著點他……大師兄的駕也敢擋?”

“大師兄……?”冷水心與寒山意對望一眼,腦中急急而轉,終於將聽過的傳說故事與眼前之人對上了號,趕緊伏地跪拜道:“見過素師伯!”

“不必多禮,起來吧。”素還真向二人點了點頭,見八趾麒麟拄著拐棍站在院中望著他,師父的面容雖未改變,但是眼神中的滄桑之感卻甚於從前。素還真心裏一陣澀然,忙行禮道:“劣徒見過師父。”

“老大……”八趾麒麟的眼圈有點發紅,他自覺不能在徒弟面前失了面子,便梗著脖子罵道:“小兔崽子你還知道回來!當初說是下山十年,結果呢!百年裏音信全無,你心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師父!”八趾麒麟本是故作憤然,誰知越說越氣,絮絮叨叨的埋怨個不停:“回來也不先來拜見我,跑到這兒把徒孫打得滿地亂滾,也就你能幹出這種事!氣死我了、真氣死我了!”

素還真見八趾麒麟一如往昔,不由頗感快慰,但他心裏惦記著談無欲的事,怎麽也不得開懷,趁著八趾麒麟喘氣的間隙趕忙插話道:“師父教訓的是……不如我們先入樓中,見了師弟,師父再教訓我不遲。”說著攙起八趾麒麟就往小樓裏拽。

“師弟,哼,你還記得你有個師弟!”八趾麒麟嘴裏不停地念叨:“就欠我讓老二再不理你,再也不認你這個師兄!”

“是是是,對對對,都依師父。”素還真一連聲的答應著,心底道:只要他還記得我,再不認我了、又有什麽關系?就算他再不理我,我自去纏著他說話,像師弟那樣面皮薄的人,總有一天還是要應我的。

一行人呼啦啦的湧進小樓,這小樓自建起之日、便從未如此熱鬧。談無欲正倚在窗邊看書,仿佛對樓下的事一無所知似的。“談師兄,你看誰回來啦!”無忌推開書房的門,滿臉的都是喜色。

“無忌,修道之人沖虛寡淡,不該如此喜怒形於色。”談無欲放下書本,施施然地站起身,他雖責備無忌,但語氣柔和,愛護之意溢於言表。無忌亦不以為忤,連聲道是,進退間全然是親昵尊重。

談無欲又道:“師父,請上座。”八趾麒麟點了點頭,拈著胡子在軟靠上坐下,他見三個徒弟個個豐神俊朗、本事高超,心中滿是得意與欣慰,哪裏還能註意到素還真與談無欲間暗流湧動的試探?

八趾麒麟已經坐下,無忌隨侍在師父身旁,冷水心寒山意自去為眾人泡茶,屋裏只有素還真與談無欲相對而立。人已在眼前,素還真反而不急著出招,他索性明目張膽的去看談無欲,覺得百年沒見,師弟的風姿越發秀雅飄逸。他離山後夜夜亂夢,每個夢裏都有談無欲,可夢中的人又如何能與眼前的人相比?談無欲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襯著飛眉鳳目、銀發黑衣,有一種鮮明銳利的孤峭,如同傲霜立雪的瘦梅、冷然自矜。以前,談無欲也是這樣,冷冷淡淡的拒人千裏,可是素還真知道,師弟面上雖然總作出冷漠的樣子,可眼底卻有一團活火,他最愛將那火撩撥得越來越旺、眼見著談無欲的一雙眼睛因著他越來越明亮懾人,顯露出各種各樣的情緒:惱怒、歡喜、不忿、開懷、又愛又恨……他難以忘記自己下山時談無欲望向他的眼神,被低垂的睫羽掩住的是怎樣的百折千回、愛恨交雜。

“師兄,”談無欲靜靜地看著素還真,眼睛裏空茫茫的、沒有一點情緒,素還真在他眼睛中再也找不到那團火,只聽他淡漠的問候道:“久見了。”

“師弟,好久不見。”素還真只有苦笑,他突然意識到,比談無欲忘了他更可怕的,是他記得他、卻已經不再在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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