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紅塵滾滾如走馬,往事千端作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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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書說到啊,漢高祖芒碭山醉斬白蛇……”

驚堂木一拍,興亡霸業都成了鄉村野店的閑話,英雄豪傑的傳說不過是聽來解個悶,那些故事裏的人和事都離這兒太遠,聽完了故事嘿嘿一樂,磨還得拉、地還得種。大家嗑著瓜子正聽到興頭上,突然聽見個女孩兒大叫了一聲,驚呼道:“誒呦!什麽東西!”

“春花別怕!”來福趕忙貓下腰去看,只見個小黑影兒哧溜竄到隔壁桌下,他也不顧許多飛身就撲,一捉不中便再撲,連著撲翻了好幾個茶座,好嘛、這下書也別說了,整個茶肆被這憨小子撲騰地天翻地覆。不過鄉裏鄉親都十分熟稔,倒也不以為意、反倒覺得可樂。

“抓著了!”來福恨聲道:“敢嚇春花,我摔死你!”

“慢著慢著!”說書先生從座兒上走下來,“來福,拿過來給叔看看,我看看這是個啥……咦?咋是個黃皮子!”說書先生拎著那只小黃鼠狼,慢吞吞的走回座位,又道:“民間有個說法,狐黃白柳灰是五大仙,也就是說狐貍、黃鼠狼、刺猬、蛇、老鼠這五種動物頗為邪門,得罪不得。但是咱們這兒卻是極少見黃鼠狼的……這是為啥呢?諸位聽了,這話便要從二百年前說起了……”

“小蘇先生,來這兒!”春花見小蘇先生收了算命攤兒,正從茶肆前走過,趕忙拉住他來聽書,興奮道:“今兒這故事好聽,是講咱本地的事兒呢。”

“卻說有一日,來了兩個仙童,一個穿黑衣服、一個穿白衣服,那穿黑衣的是師兄……”

“錯了。”小蘇先生放下鐵口直斷的布幡兒,低聲道:“穿白衣服的才是師兄。”

“噓,別吵吵。”旁邊的人瞪了一眼小蘇,支棱著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那時節,村裏總發生奇怪的事,不是平白地死人、就是收成奇差。有個歹人說,這是村裏人得罪了山神,要每一季活祭一對兒童男童女才能保平安。倆仙童來的那日,剛好趕上活祭,童男童女的爹娘正哭得肝腸寸斷,別提多慘了!倆仙童真是菩薩心腸,就說:我們替他們去罷。到了晚上,就見山神廟裏起了火,村裏人哪敢上去!等到早上,火滅了,大夥兒上去一看,嘿!什麽山神,一地的黃鼠狼子屍體,最大的趕上老虎那麽大嘞!”

“……只有狗那麽大罷了。”小蘇先生又搖著頭悄聲笑道。

“從此後啊,黃皮子就繞著咱村走,很少再敢來嘍!”說書先生戳戳小黃鼠狼的肚皮,“許是過了太久,這玩意兒記吃不記打又想回來作妖……”話還沒說完,黃鼠狼對著說書先生的臉噗地放了個臭屁,說書先生手一松、它便在眾人的哄笑中一溜煙地走脫了。

“小蘇先生,你說今兒說書先生講的故事是真的嗎?”春花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眨著眼睛道:“黃鼠狼一見是倆男的,不是童男童女,就該知道有詐吧?”

“也許他比童女還好看呢。”小蘇先生不知想起了什麽,又自顧自的笑了幾聲。

“怎麽可能!”春花撅著嘴,又問道:“來福你信嗎?”

“我……其實我信的。”來福偷偷看了春花一眼,趕緊解釋著說:“我在那邊山頭見過一個廟,廟裏的神像就是、就是兩個小孩……”

春花呀了一聲,忙問:“在哪兒?我怎麽不知道!”

“就在東邊土山上,早就破的不成樣子了,也沒香火……我是去打野兔子、無意間撞見的。”

“那神像什麽樣子?真比女孩兒還好看嗎?”

“沒……沒……”來福囁嚅著說:“沒你好看……”

春花得意地瞥了小蘇先生一眼,拉著來福跑回了家。

“素還真,為什麽要我穿女孩兒的衣服?”

“你身量小些,穿著合適。”白衣童子笑嘻嘻地幫黑衣童子系衣帶。

“什麽身量小,”黑衣童子轉身打了白衣童子一拳,“你就想顯配你比我高!”

“來了!”驀然一陣腥風吹來,白衣童子順勢把黑衣童子抱在懷裏,壓低聲音在他耳畔道:“等它進來再開打,我在廟四周設下結界,萬不要殃及無辜。”

黑衣童子瑟縮了一下,隨即甕聲甕氣地答道:“曉得了,我哪有那麽魯莽。”

“你發什麽抖?害怕啦?”白衣童子笑著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問:“耳朵怎麽這麽紅?”

“誰會害怕!”黑衣童子從白衣童子懷裏掙出來,背過身去小聲道:“……你離我太近了,說話喘氣弄得我很癢……”

“轟隆”一聲,有個巨人撞開山神廟的門闖了進來,只見他高近九尺,大腹便便猶如懷孕一般,甫一進門壯碩如牛般的身形便向二人撲來。白衣童子旋身閃至坎位念動咒語,黑衣童子冷笑一聲、背後寶劍凜然出鞘,寶劍攜著雷火刺向巨人。巨人躲閃不及,身上剎時燃起火來,火光中有五六只黃鼠狼從這巨人的腹內躍將出來。原來,這群黃鼬的道行尚淺不足以修成人形,便咬死了山中的野人、吃了心肝躲在其腹內,用妖力驅動著屍身冒充山神、震懾鄉民。

眾黃鼬發瘋似的撲向黑衣童子,黑衣童子毫無懼色,術法再催、火堆中激射出數支伏魔箭,只聽噗噗噗數聲,五只黃鼬精都被釘在地上、哀嚎連連。卻有一只黃鼬精,躲在同伴的身體後避過一箭,此時見黑衣童子如此厲害,便扭身向背對自己正在結陣的白衣童子撲去。

黑衣童子見狀心裏一緊、忙道:“師兄小心!”說著飛快地甩出一張符紙,直追那黃鼬。

白衣童子聞聲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伸手向那黃鼬腦門上一點,這一指與那符紙同時擊中黃鼬精,它哪裏受得住?身軀還躍在半空中便一命嗚呼。

“你剛叫我什麽?”白衣童子笑嘻嘻地問。

“……哪有叫什麽,你聽錯了。”黑衣童子低頭擦劍,小臉有點發紅。

“你叫我師兄了,是也不是?”

“沒有。”黑衣童子瞥了白衣童子一眼,見他笑笑地一副了然的神情,便挫敗般低聲道:“唔……師兄兩個字,素還真三個字,情急之下、叫起來快些……”

“我真高興!”白衣童子拍著手圍著他師弟打轉,“無欲再叫我一聲、再叫一聲師兄!”

“不叫、不叫,”黑衣童子悶頭就往廟外走,邊走邊罵道:“素還真,你好幼稚!”

“再叫一聲、再叫一聲吧!……就一聲!”

荒煙蔓草中,古廟荒涼破敗,已經很難看出曾經的樣子,門板窗牖早被人撿去做了柴火,只有曾經被人膜拜、而今毫無用途的泥胎塑像淒淒涼涼的立在殘破的檐下,也被風雨侵蝕的斑斑駁駁。

那神像模模糊糊能看出是兩個孩童,一個穿著白衣、一個穿著黑衣,白衣神像破損的厲害、早已看不出眉目,黑衣神像勉強還能看出五官的樣子。

小蘇先生湊過去仔細端詳,見那神像眉眼木訥、一看就是村人手筆,不由嘆道:“一點都不像你……”可他雖這樣說著,卻把臉貼到那拙劣的塑像上久久、久久都沒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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