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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了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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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了卻(四)

陸北津不想再看了, 他只想好好抱抱景瑜,告訴他,自己以前不是故意的。

如果景瑜要補償, 他什麽都能給他。只要景瑜原諒他。

可他沖不出記憶, 也見不到景瑜。他只能站在景瑜的角度旁觀著,看自己究竟是多麽殘忍地對待景瑜。

打罵與懲罰已經算是最輕的,他仗著自己對景瑜的了解,一點點擊碎了景瑜在意的事物。他斷了景瑜的修仙路, 用爐鼎來羞辱他, 騙景瑜說他的朋友不懷好意、已經被自己誅殺……

少年生性自由而不屈,怎麽會沒有起反抗的心思,只是每每被他強行壓制了下去而已。但他會在陸北津註意不到的時候,偷偷地哭。有時也會拿起那卷寫了“一日為師, 終身為父”的竹簡出來,楞怔地看, 像是想從中找出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招致這種對待。

他看不明白的。陸北津咬緊牙關——因為錯的人是他, 景瑜做錯了什麽呢, 要被這麽糟踐。

他為景瑜悲憤,卻太過相信景瑜對他的愛, 以至於最終景瑜摔了那卷竹簡時,陸北津還沒有反應過來。

他沒有辦法接受——景瑜為什麽摔了那份期待?他已經不想讓自己愛他了嗎?

他不願意承認, 但景瑜痛苦的面容讓他回了神。

陸北津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事情。

景瑜被他下了藥, 在閣樓之中無法動彈。然後, 那個該死的魔修來威脅景瑜……而自己, 自己那時在做什麽?在追兩個無關緊要的魔修, 他以為自己在保護景瑜。

可景瑜已經落入了最危險的境地, 對他的最後一絲希望被他親手葬送在那場因陸北津而起的大火中。

即便是陸北津再嘴硬,他也說不出一絲,勸景瑜不要計較的話來。

後來,景瑜的眼中再也沒有了對他的熱烈喜歡。他總是很隱忍,很克制,像是要忍著自己離開陸北津的沖動一樣。

消磨光了對陸北津的喜歡,便只剩下習以為常的付出。

不再期待愛,只是消耗自己去愛一個不會給他回應的人。

原來他們之間的問題,出現得那麽早……陸北津心中像是被壓了千斤的秤砣,什麽多餘的心思也起不來了。

他沈默地註視著景瑜的一次次努力,被自己一次次無情推拒……景瑜是真的接近崩潰,才會有了樊樊。

陸北津曾經以為他們之間的裂痕,是在景瑜得知君卿的存在時,才出現的。

卻沒想到,景瑜從始至終就不在乎君卿是誰。他只是需要一個借口,逼迫自己離開陸北津。

“不要如此……”陸北津出口時,聲音是他也沒察覺的顫抖。

可他阻止不了。現在的他,當然無法阻止過去發生。

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自己自以為是地想要用道侶契約將景瑜綁在身邊。卻沒有想過,所謂道侶的名分,對於景瑜來說,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他以為的保護,對景瑜來說只是一些很苦惱的折磨。

那時候他分明已經,真心想和景瑜一起生活下去了。

真心被踐踏的感覺,就是如此嗎。陸北津胸口悶痛不已,太奇怪了,分明他一點傷也沒受,卻好像已經虛弱得快要死去。

這種可怖的感覺,景瑜體會過的次數不計其數。

全都是因為他……

陸北津指尖微顫,靈氣凝成長劍,無法自控地劈了出去。

天地一白。

一條通路在陸北津面前被展開,男人沈默著,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通路的盡頭,是熊熊燃燒的烈火。

大火燒毀了無念峰的主殿,男人一襲白衣,被火舌染上了紅影。

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心中發冷,四肢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

火光來勢洶洶地靠近他,又在他的身旁散盡。陸北津每踏出一步,腳下便凝出冰霜。

他是無念峰的主人,是這篇大殿的主宰,可此時他卻忽然覺得蒼涼。

承載著景瑜記憶的光點,一點點從他眼前飄過。

他越來越被逼著直視,那一個他一直不敢正視的真相。

那些記憶的幻境,為什麽會那麽栩栩如生?或許它們本身就是景瑜神魂的一部分。

白色的身影迅速沒入熊熊火光之中,主殿的門匾,在他身後轟然落下,聲音震天。

樓塌了,他想。

陸北津撫掌之間,滅掉了這一場大火。

只是一場火而已,對他來說,有什麽難以應付的呢。甚至重新修補無念峰,對他來說也只是時間問題。

可他的心情並沒有因為火光的消失而變好分毫,甚至更差了。他幾乎是有些咬牙切齒地叫:“景瑜——”

他察覺得到景瑜就在此處,也猜得到景瑜的魂魄早已解體,他甚至看得見那顆朱紅的丹藥,在他面前閃著瑩瑩的光輝——

可他仍舊不斷叫著:“景瑜,出來!”

“景瑜,你不怕我再對你用一次爐鼎印嗎!”

“景瑜,我是你師尊!”

“……”

只是喊了幾句,這位修為幾乎臻至圓滿的仙君,便已經氣喘籲籲,脊柱彎出一個頹喪的角度。他急促地喘息著,怒火消退後,身子竟然因恐懼而發起顫:“我沒有那個意思,你別怕,景瑜……”

他好像已經看見了少年因他這幾句氣話,而轉身離去,再也不願見他。

他已經很久沒對誰和顏悅色過了,如今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柔聲細語道:“你出來,別耍師尊了。我錯了,你想讓我做什麽都好,別這麽嚇我……”

眼前的世界出現了重重倒影,可每一份中,都有那顆該死的朱紅色丹藥。剛成型不久的丹藥浮空在他面前,丹香四溢,男人卻像是察覺到了威脅,迅速伸手將它拍掉。

丹藥入手溫熱,就像景瑜身上的溫度一樣。一道靈識註入陸北津的識海,告知他丹藥的用法。

這是一份絕好的丹藥,用景瑜體內的整副藥骨煉成。它甚至好到了,不需要陸北津使用,只要煉好,便能幫君卿收斂魂魄,替他重塑身軀。

也就是說,沒法阻止。這是景瑜最後的一點惡意。

陸北津或許已經不想看君卿覆活,但他偏要陸北津求仁得仁。此舉於他而言是名正言順的報恩,對於陸北津卻是折磨。

男人的動作僵在半空之中,骨骼與皮肉都凝固了,像是原本就雕刻在那裏的一尊石雕。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景瑜一次又一次地詢問他,要不要救君卿。那是剛烈的少年給他最後的選擇。要麽他活著,要麽君卿活。再也沒有第三條出路。

是他失職,沒有來得及教景瑜,世界上並非只有非此即彼的路。可之前景瑜一次次地詢問,他怎麽就沒有註意到……

他一直將景瑜看做籠中的小雀兒,給口水喝,給口飯吃,有心情的時候逗一逗,心情差了便拿它出氣……直到景瑜離開,他才發現,那好像不是一只雀兒,而是一個和他一樣活生生的人。

景瑜不是背叛了他,卻是想要以這種決絕的方式成全他。他陸北津何德何能?

朱紅色的丹藥在陸北津的指縫指尖化為粉末,男人卻仍失魂落魄地盯著那一點,神色之中顯出幾分脆弱。

丹藥的粉末飄向殿宇的角落,不多時,殿宇的角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個長相肖似景瑜的少年,畏畏縮縮地坐起身來,試探著望向四方的建築。

他這是怎麽了……之前不是雷劫,魔修……陸北津他人呢,怎麽不來保護自己?

這斷壁殘垣,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破房子,還挺大。

陸北津……陸北津在殿宇中央。他發什麽呆呢,不知道自己很害怕嗎?少年怯怯地想要開口,卻吐不出一個字。

怎麽會這麽冷,他冷得腿打顫……

君卿怔怔地望著殿宇中央,男人似是察覺了他的存在,周身的氣息陡然鮮活。

下一瞬,男人的身影倒影在少年的瞳孔中,驟然下沈。

雙膝砸在地上,痛得宛若掰碎了他的骨頭。陸北津漆黑的眸中,蹭蹭緋紅凝聚,最終化作兩行熱淚,順著頰線落下。

景瑜最後留下的痕跡,也已經在他指尖拂散。陸北津這才切實覺察到,為了他,景瑜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一日,無念峰主殿在烈火之中轟然倒塌。廢墟裏,白衣仙君痛不欲生,長跪不起。

……何為情?

景瑜的身體與魂魄已經隨著那一場大火散去,只留下一點意識,隨著無處不在的靈氣,慢慢聚攏。

天道仍在周而覆始地詢問著他關於情劫的問題,少年無法思索,只下意識答道:“為你來去。”

他為了清幽谷中的人與精靈,甘願去渡情劫。卻也因他們而回來。來是情,去也是情。

他為愛陸北津而來修真界,卻因不愛陸北津而離去。來時不懂情,去時是無情。

再高深的話,景瑜也想不出了,他只求天道別再問下去了……挺難為情的,他一到那具身體裏就把天道的這些問題給忘了,什麽都沒準備呢。

周身縈繞著暖意,天道破天荒地安撫著這位渡劫的小半神,待景瑜適應了一會兒,卻繼續問:“何為愛?”

這一遭果然還是來了。

景瑜嘟囔著:“我都放棄渡劫啦,不能不要問這個了嗎。”

天道輕柔地安撫了他,然後重覆了一遍問題。

景瑜:“。”

景瑜鬧了一會兒別扭,輕聲道:“我不清楚,或許愛在彼此之間。”

他原本以為愛是心甘情願的付出。可他對陸北津掏心掏肺時,陸北津卻變本加厲地傷害他。等他不喜歡陸北津了,只想離開,這人卻又肯傷害自己,來保護他。

景瑜原本以為自己看透了陸北津的,可在陸北津擋在他面前對陣君婉時,他心中還是隱隱震撼。只說那一瞬,或許陸北津真的愛他。

至於其它時候,就……唉。

或許有的人,真的只適合共苦,不適合同甘吧。

他離開陸北津,倒也並非全是因為情勢所迫,而是覺得他與這人註定不合,得不到一個好結果。

景瑜迷迷糊糊地想著,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天道已經很久沒有聲響了。

清幽谷中的冰玉床上,少年微微擰眉,從長達百年的沈睡之中清醒。

這一瞬,清幽谷的精靈們盡是歡騰,清澈的鳳鳴、月狼的嘶嚎響徹曠野。

景瑜卻從這沸騰的聲音之中,聽出了一絲極富震懾力的悶響,宛若雷聲。

這是化神天劫?景瑜微微睜大了眼睛,走出洞府,仰頭望著比白晝更加灼目的天空。

無中生雷,確實是化神天劫。

太好了……他的情劫好像並沒有失敗!

作者有話要說:

搓搓手準備虐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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