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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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這兩天心裏被各種事情擠滿,經常一夜一夜的睡不著。

他現在坐在報社裏,眼底熬的通紅。

陳歲那面他在運作,為了讓她順利回來,周報暫時沒有發,但是他在其他期刊上發表了一篇關於言論自由方面的文章,陳歲算是小有名氣,加上她的父親位高權重,日本人其實不好把她怎麽樣。

與日本人的正面交鋒有陳歲的父親和公董局,沈逸幫不上忙,他只能在側面後方利用輿論作為救她出來的催化劑。

而陸懷南的被捕更加使他不安,平時沈逸習慣於萬事跟陸懷南商量,這次陸懷南進去,邢瑞林也不在,沈逸形只影單,一時間有些無助。

不過沈逸很快就縷清了思路,把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在腦中羅列好。

當然眼下最重要的,還是那份文件,這兩天沈逸已經打聽出來這份文件並沒有落到76號手裏,這份記錄著許多同志與敵人真實身份的資料,現在不知所蹤。

文件要送上船,而船還有兩天就要到上海了。

沈逸無數次的在腦海中設想重遡陸懷南當天應該是什麽情景。

陸懷南是拿到文件後被捕的,但是76號並沒有在他身上發現文件,那麽他應該是知道了自己被發現,在拿到文件與被捕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裏找時機把文件藏了起來。

日本人不知道這份文件的具體內容,因此很重視,最近陸懷南被捕的教堂和附近的地方道路都被日本人嚴密的控制起來,尤其教堂周圍全是日本人的便衣,沈逸沒有機會進去找,他也不敢貿然進去找,倘若他也被捕,那這份文件被順利送出的機會,就接近渺茫了。

因此他只能在附近的道路尋找蛛絲馬跡,但是毫無線索,在偌大一個法租界裏找一個檔案袋,無異於大海撈針。

沈逸隱約有一種想法浮現出來,陸懷南應該會想辦法把信息傳遞出來,而這個方法,極有可能是用他自己的遺體。

陳歲閉著眼睛,臉上濺上了點點血跡,她的雙手指尖是銀針紮進去又拔出後留下的印記,血已經幹涸了,微微結痂凝固在她的指尖上,剛才的掙紮使她的頭發微微淩亂,但是她沒有流一滴眼淚。

林業生彎下腰,看這坐在椅子上的陳歲:“是我小看了你,都到這份上了,陳小姐還不肯?”

陳歲閉著眼睛,她本能的想要逃避林業生的目光,剛才她就想好了,她自知自己沒有陸懷南那樣的勇氣,但是她起碼不怕死,若是自己真的受不住了…總是可以想辦法死的。

陳歲舔舔破碎的嘴唇,輕聲說:“漢奸的名頭,我當不起。”

從審訊室出來,陳歲沒有了優待的待遇。

夜晚,她靠在牢房低矮潮濕的墻上,蜷縮著,心中回味著陸懷南同她講過的話。

她需要陸懷南的話來給她精神力量,這些話在她以後的人生中,也曾無數次給她力量。

陳歲想著想著,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想到了那句話,陸懷南對她說,先秋獨早涼。

這句詩的前半句是,飛閣青霞裏。

飛閣青霞裏,先秋獨早涼。

這句詩,陳歲自然的聯想到了一個地方:霞飛路。

文件在霞飛路?

陳歲突然明白過來,陸懷南話裏有話,如果陸懷南是單純的想要鼓勵她,那麽他完全沒必要冒險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完全沒必要用她寫的文章來說事。

如果自己猜的是真的,那麽陸懷南為什麽這麽說就說的通了。

陳歲心中的那點陰雲消散而去,想死的念頭正離她遠去,死是最容易的,但是她不能死,她得出去,陸懷南在被多次審訊後很有可能兇多吉少,自己不出去,這份文件被沈逸找到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陳歲端起墻角那碗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勉強吃了起來,嚼著嚼著有些反胃,但是還是逼自己咽了下去。

她要活著,她相信她父親的能量,也相信沈逸,只要她活著,就遲早能出去。

陳歲父親的運作和沈逸的文章起到了作用。

76號作為一個特工機構,它被建立的初衷就是輔助日本人和汪偽政府工作,雖然世人皆知76號是個殺人魔窟,他們在明面上卻依然要裝裝樣子,對外聲稱要建立所謂大東亞共榮圈,讓大家一起過好日子。

所以對於文化這一塊,尤其是對陳歲這種已經有一些影響力的人,他們不想硬來,或者說是不能硬來。

日本人想得民心,加上陳歲又沒實際做什麽破壞活動,過了幾天陳歲就是不肯寫親善文章,日本人不能跟法國人撕破臉,76號也不敢真的殺了陳歲,這麽膠著下去沒什麽結果,76號終於同意釋放陳歲。

陳歲被接出來的時候,發著高燒,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一雙白凈的小手鮮血淋漓。

陳歲的父親看見這場景,血壓騰的一下就上去了,心疼的當場想開槍打死幾個日本人洩憤,不過他很快冷靜下來,他紅著眼圈抱起女兒上了車,由中央捕房一隊巡捕護送著,車順利開進了法租界。

進了租界,到了廣慈醫院,檢查過後,只有手上的傷,陳歲父親的心才稍微放下來。

陳歲被救了出來,但是她有心事。

所以此時陳歲躺在廣慈醫院的病房裏,卻並不能安心,她心裏惦記著陸懷南的那句話,想盡快出去找沈逸。但是醫院這一層都被公董局包了,她爸不可能讓她出去。

這時陳歲看見了雲庭的身影。

雲庭不是偶然過來的,她在廣慈醫院上班,陳歲的父親知道陳歲與雲庭關系不錯,比較放心她,點名讓她來給陳歲看。

趁小護士去拿藥,此時只有雲庭,陳歲顧不得手疼,伸手一把抓住雲庭。

雲庭以為她是哪不舒服,剛要開口安慰,陳歲開口道:“讓沈逸去霞飛路找文件。”

陳歲的聲音很小,雲庭低下頭,陳歲在她耳邊又說了一遍:“霞飛路,文件。”

雲庭雖不知道這些事,但是她知道這一定是重要的事,她說:“我知道了,你放心。”

下班的時間快到了,陳歲的傷勢看起來雖嚴重,但都只是皮肉傷,76號其實也不敢對她用太過分的手段。

雲庭早就給陳歲處理好,但是周圍全是公董局的人,她怕自己早退反而引起註意,硬生生等到下班,時間一到,雲庭囑咐好護士給陳歲按時掛水,然後脫下白大褂轉身出了醫院。

雲庭叫了個黃包車來到了報社,徑直走上二樓。

雲庭看看四下無人,說:“陳歲讓你去霞飛路找文件。”

雲庭來的突然,沈逸有些意外,他大概猜到公董局今天會接陳歲出來,但是不知道陳歲現在已經在廣慈醫院了。而且陳歲還傳遞出了文件的信息。沈逸更感到驚異。

雲庭看出沈逸的疑惑:“她在我們醫院,她要我告訴你去霞飛路找文件。”

在雲庭面前,沈逸心裏再急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情緒,他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太陽明晃晃的掛著,他問:“陳歲怎麽樣?”

“受了一些傷,但沒什麽大事,傷口有些炎癥,但是她家裏不缺藥,只要有藥就沒事。”

沈逸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先回家。”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在家等我。”沈逸說著拿起外套給雲庭披上:“下樓吧。”

臨近夕陽西下,正是人們下班的時候,路上行人不少,沈逸在霞飛路上走著,並不太引人註意。

陳歲要他來霞飛路找文件,但是陳歲之前並不知道文件的事,所以這只能是陸懷南給她傳遞的信息。

這幾天,76號和日本人也在瘋狂尋找這份文件,但是他們並沒有把霞飛路作為重點,甚至沒有排查,倒是把教堂和寶建路翻了個底朝天。且不算周圍的其他地方,單說這一個諾大的教堂,想藏一疊薄薄的紙,太容易了。

他們沒有找到。

其實沈逸一開始也認為文件在教堂裏的可能性最大,但是他又隱隱覺得如果陸懷南早知道了自己被發現,應該不會把文件放在一個這麽容易引起懷疑的地方,他有可能是故意把日本人引到教堂的。

霞飛路全長約4公裏,沈逸記得住街道上的每一家店。他回憶著當時陸懷南約定的地點,想著當時陸懷南應該是什麽思路,走著陸懷南走過的路。

從日本人沒有主要搜查霞飛路反推,陸懷南肯定不是在霞飛路被捕的,他應該是從寶建路直接走到了教堂,只是路過了霞飛路。

那麽他應該沒有時間太深入霞飛路,只是停留在路口。

寶建路與霞飛路交匯路口的一家咖啡廳門口,沈逸看見這家咖啡廳的裝飾有些眼熟。

房檐下的圓形圖案裝飾,排列形式是:三個圈,空了一段距離,又有一個圈。

他與陸懷南第一次在哈爾濱運藥的時候陸懷南在集裝箱上就是以這種形式釘了四顆釘子。

沈逸坐進了咖啡廳,點了一杯咖啡,一直坐到咖啡店關店。

店員十分客氣的打發走了沈逸,然後鎖好門走遠了。

沈逸折回來,開始在咖啡廳附近仔細觀察起來,甚至翻到房頂上去看了一圈。

陸懷南是在拿到文件後被捕的,但是應該是一早就被盯上了,陸懷南把文件隱藏了起來,說明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這種情況下,他沒有時間深入霞飛路,就應該更沒有時間把文件藏在什麽太覆雜的地方。

那麽,不覆雜的地方,咖啡店前有一個裝飾性的信箱。

太明顯了。

沈逸的目光掠過咖啡廳,看到旁邊的手鐘表店。鐘表店也已經關門了。

它的外墻上掛著很多裝飾用的鐘表,與墻似乎有一些空隙。

沈逸走過去,挨個鐘表的摸。

真的在這。

沈逸在心裏默默吐槽了一句陸懷南真是敢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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