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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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哈爾濱地方不小,但是市區範圍畢竟是有限的,只要走出市區,他們就安全不少,安保句布防再密集,也只能掐住幾個重要的公路和關卡,不可能做到在哈爾濱市區所有周邊五步一防。

只要走到農村,黑龍江地廣人稀諾大的黑土地,一片荒地連著一片荒地,一片林子挨著一片林子,零散的村莊分布在各個角落,逐一排查的難度會成指數倍上升。

沈逸說的青松村,是自家在鄉下的一處祖產,聽說是當年他爺爺養小妾的地方,鄉下的一個偏院,沈家人沒人正經住過,他爺爺的小妾過世後,一直是他家原來的夥計李伯住著,兩年前李伯也走了,這處地方就徹底荒廢了。

這些年,戰火不斷,人間不太平。東北雖沒打過大仗,但是偽滿政府,各路軍閥,強盜土匪,各方勢力混雜在一起,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好過。死的死走的走,農村的空房子也不少。

沈逸家的祖產夾雜在這些房子中間,毫不起眼,倒是一個很好的藏身之地。

北風呼嘯,兩側的樹影張牙舞爪,,他們已經走出市區,艱難的走在齊腰深的大雪裏。

在黑夜的茫茫雪原裏行走令人絕望,一陣大風吹過,卷起一層雪浪,一陣白煙帶著冰碴兒打在臉上,陸懷南攙扶著沈逸,用力拔出陷在雪地裏的腿,又向前邁了一步。

風很大,他們踩出來的腳印很快就會被風吹散的浮雪蓋住,經過一夜的野風,明天早上他們的印記將會蕩然無存。

二人的下半身都埋在雪裏,褲子上都凍了一層薄薄的冰殼,沈逸覺得這一年陸懷南對自己進行的體能訓練終究是沒有白練。

這時,陸懷南擡眼,看見微弱的月光下不遠處似乎有一個形狀規則的東西。

“你在這等我,我過去看看。”由於把衣服給了沈逸,陸懷南此時凍得話都說不利落。

沈逸點點頭,陸懷南松開扶著他的手,他搖晃一下勉強站住了。

陸懷南大跨步向前走去,腳步帶起一陣陣雪霧。

走近了,陸懷南發現,露在雪外面的,竟然是一個車把手,陸懷南趕緊雙手刨起來,又刨出一片白菜葉子。

這是一個被大雪掩蓋的裝著一車白菜的破板車。

最令人高興的是,這車上還有一件狗皮大衣和兩件軍大氅。

陸懷南大喜,趕緊招呼沈逸。

陸懷南用力推動板車,把板車從雪中推出來,又上去蹬了兩下,竟然勉強能蹬的動。

陸懷南給沈逸穿上一件軍大氅,又裹上那件狗皮大衣,然後自己穿上了另一件軍大氅。

沈逸坐在板車上,靠著一堆白菜,陸懷南在前面蹬車。

前期行軍速度還是很慢,甚至不比走路快多少,但是過了這段凹地,上了高地土路,陸懷南蹬車的速度就快起來,也輕松起來。

沈逸靠在白菜上,身上裹著兩件皮襖也不覺得冷了,他看著路兩側遼闊的莊稼地。

月光下放眼望去,仍舊是一片白茫茫大地,兩側的莊稼地地勢低,已經被大雪封蓋。本來幾

乎齊人高的苞米桿都被壓在了雪下,只有零星幾顆長的高的,漏出幾片土黃色的幹巴葉子在外面。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陸懷南在前面大聲喊著,可到了沈逸耳邊聲音就小了:“你可別睡啊!等到了地方再睡。”

二人到了農村的房子,夜已經深了。

這間屋子打入了冬就沒人住過,沒燒炕的房子在東北的冬天就跟冰窖一樣,地上凍了一片白霜,水缸裏是半缸冰,凍得杠杠硬,上面又蓋了半缸雪,幸得水少,要不水缸都會漲裂。

陸懷南把車推進院子,轉身去院外附近的大地裏撿柴火。

柴火這東西在東北的農村隨處可見,玉米雖然金貴,但是秋天一收割完,萬畝黑土地上成片成片的苞米桿子都是柴火。

陸懷南很快就收集了一大捆,雙手抱了回來。

陸懷南分出一捆塞進竈洞裏,東北的農村的鍋臺和炕洞是相連通的,燒鍋的同時也是在燒炕。

陸懷南把竈臺上的大鐵鍋擦擦幹凈,去外面的水缸裏,拂掉上面的一層雪,然後用大水缸子舀了幾大勺雪放進鍋裏。

水燒開了,屋子也暖和起來,沈逸慘白的臉也恢覆了一些血色。

陸懷南從去車上抱了一顆白菜,扒掉外面的破爛葉子,把裏面的嫩白菜葉撕成大塊,扔進大鍋裏。

廚房裏有一些玉米,陸懷南拿了幾穗,用雪洗了洗,掰成幾段也扔進鍋裏。

不一會兒,香味順著鍋蓋蔓延到整個房間裏。

陸懷南盛了兩盆白菜玉米湯,端上炕,二人盤在炕頭,一人抱著一個盆吃起來。

“想不到你還會做這些。”沈逸傷重,並沒有伸手幫忙,剛才看著陸懷南所有動作幹凈利落一氣呵成,倒是出乎沈逸的意料。

“窮人家的孩子,這點活五六歲就會幹了。”陸懷南喝了一口熱湯,這味道和場景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說:“1918年,我父親被抓了勞工,從此杳無音訊,至今我不知道他的死活。這世道,我媽自己帶著我活著不容易。我媽是旅順人,1894年,那時候還沒有我,我姥姥有頑疾,一道冬天就氣喘,每年冬天都得吃藥。那時候我大姨已經出嫁了,嫁到了滿家灘,滿家灘有一個大夫,專治我姥姥這種病,我媽就每年冬天去滿家灘給我姥姥抓藥,也順便看看她姐,在她家小住幾天。”

沈逸認真的聽著,陸懷南繼續說:“可是那年,就是我媽在我大姨家小住的這幾天,日本人突然瘋了一樣,屠了旅順全城,全城將近兩萬人,幾乎無一生還,我姥姥姥爺全死在那場浩劫裏。屠城的消息一直從旅順傳到滿家灘,我媽和我大姨就瘋了,說什麽都要回去看一眼,人在那時候是不知道害怕的,但是我大姨夫攔住了她們,硬是按住她倆沒讓去,等風波過去了,我媽獨自回家了,但是她哪有家了呢?旅順人民百不存一,巷子全空了,昔日熱鬧的鎮子像一座鬼城,拉馬車的人給我媽送到後轉身就跑。我媽獨自在大街上走著,那時候屍體已經埋了,但是零星還能在路上看見人頭。我媽像行屍走肉一樣,從旅順徒步又走回了滿家灘,八十多公裏,我媽走了一天一夜,一步沒歇,像不知道累一樣。她從滿家灘我大姨家一直呆到出嫁,又生了我,好不容易過了幾年消停日子,我爸又被抓了勞工。”

陸懷南嘆一口氣:“我媽,命不好。”

然後他又笑了:“這個世道,誰又命好呢?”

“我父親走的時候我九歲,已經記事了,我親眼看著我爸像牲口一樣被日本人用鐵鏈子套走了,而我媽只能坐在地上哭。之後我媽獨自養活我,我們孤兒寡母,我媽沒少受欺負,我爹走前一直讓我讀書,但是他走後我就念不起了,我就爬在窗邊偷聽課,那個私塾老師看我可憐,也並不攆我,就這麽爬了三年窗戶,十二歲那年我跟平時一樣爬窗戶聽課,被一俄羅斯人看見了,資助我讀書,我就又坐回教室裏去了。我十八歲,考到黃埔軍校,我就是在那認識的你邢老師。可我在黃埔期間,我媽也走了。”

陸懷南看著油燈裏跳動的火苗,繼續說:“日本人要抓慰安婦,我媽連驚帶嚇,自己一頭撞在窗欞上,自殺了。我姥姥死前沒能看一眼我媽,我媽死前也沒能看一眼我。”

陸懷南夾起一口白菜葉塞進嘴裏:“我小時候,最經常吃的,就是我媽做的白菜湯。”

沈逸不知道陸懷南的身世是這樣的,他從小家境優越,雖沒有父親,但是沈逸的父親是他沒記事的時候就走了,一開始就沒有,沈逸倒不覺得多難受,從小,他有母親和大哥照顧,又有雲庭相伴,跟陸懷南比起來,已經是天堂了。

沈逸不知道說什麽,只好拍拍陸懷南的肩膀。

“行啦,都過去啦。”陸懷南的恢覆了一些平時的神色,他收了碗筷:“睡覺吧。”

第二天一早。

冬日裏鄉村的清晨,空氣格外清新,看著墻頭喳喳叫的麻雀,陸懷南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陸懷南習慣早起,沈逸昨天受傷不輕,他沒有打擾沈逸,自己去做完了早飯,才去叫他。

沈逸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卻覺很難受,陸懷南伸手一摸沈逸的腦袋,燙手。

“你可真不禁折騰。”陸懷南看著沈逸自言自語:“這冰天雪地的,我上哪給你找藥去。早知道那藥就該留幾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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