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醒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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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一具會呼吸的人偶是什麽感覺?

就像現在這樣。

裸.露在外的肌膚是溫熱的,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呼吸時微微起伏的胸口,但是眼神幾乎死掉了。

之前在那個暗紅破碎的世界裏還會哭,現在出來了, 卻連哭都不會了。

只是安靜地呆在他的懷裏, 那雙純黑的“眼睛”無神地望著某個方向, 一動不動,比發條玩具還要僵硬。

五條悟摟住肩膀的手緊了緊, 略微高出常態的溫度透過衣服傳遞到他的手上。

只有這種時候, 他才感覺自己抱的並不是人偶。

穿過整個流星街外圍, 嚴密的金屬網結結實實地攔住了通往外界的道路,他當著所有拾荒者的面,一口氣躍過五米高的防護網,走進了外面的荒漠。

天氣狀況很差, 溫度持續下降的同時整片天空都是黑沈沈的,強勁的風不斷卷起地上的沙礫, 又無情地砸向四面八方。

“沙塵暴要來了。”

五條悟看著這種現象,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懷裏的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

沒有得到回應,不過他也不在意, 開始設定瞬移路線。

漫無邊際的沙漠戈壁對五條悟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反而使用瞬移更方便了, 畢竟在杳無人煙的地方不需要擔心會撞到什麽。

啟動術式, 立馬出現在沙漠小鎮的入口。

裹挾著黃沙的風刮得更厲害了, 小鎮裏的木質房屋被吹得嘎吱作響,鐵釘固定的木板屋頂在狂風的怒吼下艱難支撐著。

下一秒,暗黃的煙塵從背後快速襲來, 直接籠罩了整個小鎮,細小的沙粒不斷撞向他們,又被無下限術式阻擋在外面。

他稍稍嘆了口氣:“麻煩的天氣。”

沙塵暴裏肉眼的能見度非常低,但是這個世界沒辦法通過建築物上的咒力殘留來判斷路徑,只能邊走邊看。

右前方的廢墟頂部,被風刮得張牙舞爪的旗幟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在充斥著塵土的昏黃世界裏,紅色旗幟是非常顯眼的,更何況還是插在廢墟上去,他就多看了幾眼。

忽然,安娜動了,轉頭“看”向那面旗幟——

準確地說,是“看”向廢墟。

五條悟立刻停下了,低頭問她:“怎麽了嗎?”

這是她第一次表現出註意到了某件事物。

本來以為這次也不會得到回答,沒想到她居然開口了:“酒館沒有了。”

說話時就“看”著那片廢墟。

他當即抱著她走近了,勉強能從廢墟的縫隙裏發現打碎的各種酒瓶,翻倒的桌椅,以及一絲淡到幾乎聞不見的酒味。

因為討厭酒精,所以他會對這種味道異常敏感。

就連他也只能隱約嗅到丁點的酒味,說明這片廢墟已經出現有一段時間了。

“是常去的地方嗎?”既然好不容易開口了,五條悟當然打算問出更多的東西,能借此更了解她。

不過安娜並沒有回答他的疑問:“這是長鼻子最珍惜的酒館,如果他還活著,不會變成這樣的。”

“他也死了。”

然後縮回視線,重新安靜下來。

五條悟靜默了一瞬。

她會說那個“也”字肯定是因為聯想到了其他人,而這個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不能再呆在這裏了。

隨便去別的什麽地方都行,不能再讓她留在充斥回憶的地方了。

他這樣想著,直接轉身離開了,甚至用上了短距離的瞬移術式,盡量用最快的速度遠離這個地方。

天氣極度惡劣時,飛艇是不運行的,趁著現在沙塵暴還沒有真正襲來,他帶著安娜乘上了最後一班飛艇。

進售票大廳前,五條悟垂頭問她:“自己可以走嗎?”

安娜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連眼神都沒有遞過來一個。

“好吧,不想走也可以。”

他妥協了,半蹲著把她放到地上,從上衣的深袋裏摸出一只黑色的墨鏡,輕輕架在她的鼻梁上,擋住了那雙異於常人的眼睛。

如果放在以前,她應該不會同意這種行為的,畢竟他的墨鏡非常特殊,戴上就完全看不見東西了。

現在卻像個布偶娃娃一樣,任由他動作。

幫她擋住眼睛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只要她不張口,就沒人會發現她的嘴巴也和常人不同。

依照她現在的狀態來看,肯定不會開口說話了。

墨鏡架好後,五條悟的腦袋往後挪了幾寸,誇讚道:“不錯哦,很適合戴墨鏡啊~”

也沒期待她會回答,單手攬過大腿,像抱小孩一樣把她豎著抱起來,輕輕顛了一下調整位置。

臉頰上的墨鏡被顛得微微下滑,他空出的另一只手幫她重新扶正,直到嚴嚴實實遮住眼睛後才進入大廳。

等候室的架子上有許多旅游路線的介紹雜志,他掃了一眼,憑直覺挑了最順眼的一本,一邊對比飛艇航線一邊看旅游介紹。

有個被譽為“夜色明珠”的旅游城市,正巧在這座沙漠小鎮的飛艇航線上,他就直接買了這個城市的單程票。

搭乘之前,負責檢票的工作人員是位女性,看了他們好幾眼,一副很好奇又不太好意思問的表情。

對於這種目光,五條悟當然是選擇無視了。

沒什麽興趣去給陌生人解釋。

飛行途中,沙塵暴突然翻湧到上空,震得飛艇狠狠顫了一下,五條悟眼疾手快地接住掉落的墨鏡,重新戴回安娜的鼻梁。

這個過程極短,大部分人都沈浸在飛艇震顫的害怕中,只有坐在他們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看見了這一幕,並且還看見了安娜的眼睛。

搖搖晃晃中,他正驚愕地盯著五條悟,然後眼神忽地瞟向安娜,又飛快移回來。

啊。被看到了。

五條悟回望過去,沖著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沒什麽惡意,但也絕對沒有好意,甚至還帶著淡淡的警告。

食指豎在唇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中年男人:“麻煩保持安靜,不然我就幫你安靜。”

……!!!

男人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被威脅了,臉上的顏色變了又變,想反駁又不太敢,畢竟這個白頭發的家夥眼神看上去就很不好惹。

最後只能憋屈地擡起報紙,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發現。

確定這個男人不會亂說話後,五條悟才側頭去看安娜,她一直“盯”著窗外,對剛才的狀況一點反應都沒有,根本不擔心自己被陌生人發現古怪之處。

腦海中突然閃過血色世界裏她毫無求生欲望、甚至主動尋死的那一幕,驟然開口道:“一直盯著外面不會是想跳出去吧?我會拉住你的噢。”

她移開了視線,低垂下頭,獨自枯萎。

看見這個反應,五條悟瞬間懂了。

——她真的想過要跳出去。

覆雜的情緒立刻湧上心頭。

他不知道該因為她想跳出去而生氣,還是該因為她相信了他說的話而高興。

兩種情緒糅合在一起,形成難以抹消的郁氣堆在胸口,可他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擡起手,輕輕地放在她的頭發上。

“抱歉。”罔顧了你的意願,但還是不能放任你去死。

因為沙塵暴波及到了高空,飛艇減慢了速度,原本三個小時的行程飛了五個小時,晚上八點才到達目的地。

根據旅游雜志的指引,他帶著安娜去了一家奢華酒店,這家酒店擁有全市最高的樓層,頂層的豪華套房能清楚地欣賞這個城市被讚為明珠的夜景。

付款後由侍者帶領他們前往VIP電梯,在只剩他們兩人時,五條悟對她說:“那本雜志絕對和這家酒店有合作,普通人都不會選擇這種價位的酒店。”

一邊說著,一邊拿房卡在感應器上滴了一下。

“不過只要有錢,這裏就是最舒適的地方。”

打開門,將近百平米的客廳映入眼簾,地上鋪著昂貴柔軟的絨地毯,房卡放進插卡機後,精致的玻璃燈盞亮起溫暖的淡黃色光線。

五條悟把她放在客廳的沙發上,起身去查看套房裏另外兩個臥室的情況。

六眼註意到屬於她的能量波動開始移動了,正在走向客廳陽臺的位置,他直接幾步走到臥室陽臺,單手撐著欄桿跳到她身邊。

為什麽去陽臺,是又想往下跳嗎?

“這個高度——”

俯身看了一眼,他轉頭認真說道,“以你的身體素質是摔不死的,只會很痛。”

“而且我還是會拉住你,別想跳下去。”

可是安娜的關註點並沒有在樓層高度上面。

墨鏡被她摘下來放在茶幾上了,此刻,那雙漆黑的“眼睛”正對著遠方閃著光的摩天輪,說道:“我去過。”

五條悟忽然提起了心,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繼續說著:“第一次離開流星街,就是來這裏。”

他瞬間了然。

那顆心重重落下了。

……

太滑稽了。

這就是她回憶裏那個玩得最開心的城市,也是安第一次教導她外面社會規則的地方。

他想方設法地試圖把她帶離熟悉的地方,結果卻是把她帶到了另一個印象更深刻的地方。

思維停滯了半秒,他抿了抿幹澀的嘴唇,揚起笑,伸手擋在她的眼前,另一只手抱起她就往室內走。

“對不起哦,不知道你已經來過了,那我們明天再換一個地方好了。”

抱到臥室門口,放下:“好了,現在到睡覺時間了——能自己洗澡嗎?需要叫服務員來幫你嗎?”

他根本沒發現自己說了什麽奇怪的話,還很認真地低頭看她。

安娜沒出聲,連臥室的燈也沒打開,就著客廳照進來的光線去了浴室。

五條悟側頭看墻壁上的開關,只有臥室燈,控制浴室燈的開關在浴室裏面。

可她已經進去了,於是他什麽也沒說,退回客廳,走到沙發面前坐下,仰頭倒在柔軟的靠背上。

到晚飯時間了,安娜脫離人類身體後不需要普通食物,他是需要的。

但現在什麽也吃不下。

混亂的思緒在心裏攪成一團亂麻,死死纏繞在一起,堵在胸口的位置,想扯出來又找不到正確的途徑。

似乎有什麽他從未接觸過的、陌生的情感想要破土而出,又被這堆模糊不清的思緒結結實實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浴室裏水聲淅淅瀝瀝地響著,他就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放空大腦,什麽也不想。

沒過多久,水聲止住了,浴室門打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只響了短短幾步就停了。

五條悟站起身,走到門邊時止住腳步:“方便進去嗎?”

沒有聲音。

他不是不懂分寸感,只是一直以來根本不在乎這些東西,隨心所欲,不管這種分寸感是不是其他人的共識,都和他沒關系。

但是現在——

如果這道臥室門此刻是關閉的,他絕對不會擅自進去。

看著敞開的門扉,他又說了一句:“我進來了噢。”

等待幾秒,擡腳進了房間,安娜已經躺在被子裏了,海藻般曲卷的長發散落在雪白的床鋪上,整個人看上去格外的脆弱。

五條悟走過去,摸了一把她的頭發,是幹的。

柔順的頭發從指縫裏漏過,稍稍握了一下,什麽也沒抓住,細軟的發絲輕輕掠過他的手指,垂落下去。

握空的手微微收緊。

他不太喜歡這種什麽都抓不住的感覺。

垂下眼簾,低聲說道:“晚安。”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安娜突然叫住他:“五條悟。”

他驚訝地回頭,卻聽到她說——

“你什麽時候殺掉我?”

五條悟楞在原地。

她坐起來,背靠著墻壁,黑如空洞的“眼睛”直直地對著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情緒。

“到時候可以用茈嗎?”

原本她是不怕痛的,甚至覺得痛能夠讓她活得更像人類。

可是當親手撕開自己的胸膛、挖出心臟,承受了極致的痛苦卻救不回安時——

突然就開始害怕了。

不想再承受哪怕一丁點的痛感了。

無論是她具現化出來的武器,還是念能力達摩克利斯,都是需要承受痛苦才能死去的。

但是五條悟的那招可以瞬間把身體毀掉,是感受不到痛苦的。

“我不想再痛了。”

安娜認真地和他商量著,仿佛已經將這件事提上了日程,只等合適的時間去執行。

擅自決定,根本沒有問過他的想法。

……

……

他應該生氣的。五條悟心想。

她又一次徑自做了決定。

然而他只覺得心裏發冷,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明明離得很近,卻又遠得像是分別站在長廊的兩頭,遙遙相望。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一沈,下意識動了,重新走回去。

一米九的身高讓他看起來有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感,為了減弱這種俯視感,他屈膝坐在床邊,柔軟的床墊微微下陷。

她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同時移動,還在等待他的回答。

這一瞬間,五條悟突然很想賭氣,他想說——

既然你之前一直不願意回答我,那我現在也可以不回答你。

連語氣他都想好了,甚至話語都已經滾到了唇邊,但是半秒後又被他重新咽下去了。

他不能再懷著賭氣的想法了。

閉了閉眼,他露出一個笑容,半開玩笑地說:“那可是要收費的啊。”

安娜一楞,垂下頭,放在被面上的兩只手攪在一起,聲音輕得快要飄起來了:“我現在沒有東西能給你了。”

連平靜的語氣都無法掩飾的寂寥,撞破層層阻礙,放肆地沖出來。

“我什麽都沒有了。”

兩只手攪得更緊了,用力得指節都開始泛白。

突然,五條悟按住了她的手。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古怪,像是酸軟和脹痛混合在一起的情緒,又摻雜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

……

什麽都沒有了?

不對,不是還有你自己嗎。

被混亂的心情幹擾著,悄然從心底生出了莫名的惱意,還夾雜了些許陰暗的情緒——

既然都決定放棄自己了,那給我也無所謂吧。

沖動驅使,他幾乎就要直接開口向她索要她自己了。

“那就……”

即將脫口的瞬間,猛地反應過來——在她偏執的想法裏,只有死去才是完全擁有,更會要求他殺了她。

絲絲縷縷的陰暗瞬間被壓制下去,藏在齒間的話語也被他嚼碎吞咽,在她等待回答的姿態裏,改變了原來的想法。

“那就……陪我看看這個世界吧。”

腦子裏突然冒出了前段時間使用雅西珂的獵人執照時查詢到的世界信息。

“籠罩迷霧的魔獸林,大陸極北的冰湖,以及海岸線的濕熱叢林……”

這幾個地方全都是獵人協會標註的禁入地帶,神秘又危險,每年都有獵人消失在裏面。

“你去過嗎?”防止再出現今天這種狀況,他問了一遍。

除了最後的濕熱叢林,前兩個都沒去過,但安娜沒有說出來,始終低著頭:“我沒有力氣去那些地方了。”

握著她的那只手略略收緊。

“沒關系。”

他忽然埋下了頭,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她冰涼的手背,後者微微後縮了一下,又被他緊緊握住。

“我帶你去。”

重新擡起頭,認真地看著她。

“等去過這三個地方,我會仔細考慮殺掉你這件事。”

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漏掉了征求對方意見的過程,又重新補上:“好嗎?”

她沒有說話,五條悟也不著急,耐心等待著。

過了很久,她才語氣飄忽地說:“不是你殺掉我也可以……”只要不會痛,無論誰都可以。

五條悟出聲打斷:“不行,是我先來的噢,別人不能插隊,我很霸道的。”

這句話簡直太不講道理了,就連沈如死水的安娜都被他理所當然的態度拽動了細微的情緒。

“……什麽?”

“既然你先對我提出請求了,那就要好好負責啊。”

隱約能從中聽出一絲不忿,然而下一句脫口的話,又神奇地帶著安撫的味道。

“在那之前,我不會給你任何死亡的機會。”

不急不躁地說著,內容卻意外地強勢,就和他這個人一樣,表面看起來漫不經心,實際上對認定的事物有股堅持到底的韌勁。

隨即,五條悟對上了她的視線。

認為他霸道也好,怎樣也好,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她從一心尋死的地方強行拽出來。

哪怕只是暫時拽出來。

昏暗的光線下,透藍的眼眸映出窗外澄澈的月光,語氣忽然柔軟下來。

“這句話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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