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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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 陳起請假回老家後消息比平日就更少了。

陸杏是真的一次都沒踏出過學校大門,生活好像又恢覆到從前的狀態,除了每天偶爾能收到陳起的消息。

她沒有主動去找陳起,也停了之前的每餐分享, 只想讓他安心處理完那些事情。

周遠民在食堂約她吃飯, 兩個人相對嘆氣,就連平日笑嘻嘻的周遠民臉上都多了幾分愁雲。

“哎, 陳起多久回來啊。”周遠民問。

陸杏搖搖頭:“不知道。”

在陳起回老家第二天警方就傳來消息, 人抓到了。

本來就是意外犯罪, 矮個子後來反應過來後害怕極了,直接跑回老家去了,高個子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被抓去還以為又是因為賭博, 直到聽說除了人命,嚇得當場腿軟跪在地上。

事發有監控,嫌犯被抓後也坦白了所有經過,案件變得特別明了, 一些程序就走得很快, 屍體也可以領回去, 專門去殯儀館請了車拉回了老家。所以還要多留幾天準備喪儀。

“學姐, 你明天課多嗎?”周遠民突然問。

明天是周五, 可不多也不少,陸杏沒回答只是看著他,想知道周遠民準備幹嘛。

“我們逃課去吧, 去找陳起。”周遠民像是下定決心,重重把桌子一拍,周圍坐著的同學都看過來, 他連忙點頭示意道歉。

陸杏還沒反應過來,就聽他繼續說:“我作為陳起的好哥們,你作為他唯一的女朋友,我覺得我們應該做點什麽。”

心裏隱約有了預感,她就看見周遠民像是在鼓舞起義的士兵,滿臉寫著亢奮:“我們得去找他。”

立場不堅定,本來就很想去見陳起的陸杏輕易被誘惑,兩個人商量後直接買了第二天早上七點的高鐵票。

隔天一早,校門口兩人匯合,陸杏覺得比起她這個正牌女友,周遠民好像更積極。下了高鐵站後直接去旁邊汽車站買了前去木洞的班車,下去後找了兩輛摩托車直奔曾經去過的屋子,地名還是周遠民向秋姨套來的。

臨近中午,站在馬路邊往上看,能聽到半山腰傳來的聲音,夾雜著難以忽視的嗩吶,在山中格外顯眼。

兩個人順著山路往上走,還遇到了剛好趕著去吃飯的其他人。見兩人年輕陌生的樣子,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等到了房子前,可以看見壩子裏搭起塑料棚子,氣氛有些熱鬧。

周遠民餓了一上午,沖過去就想找陳起,卻被陸杏伸手攔住。

“怎麽了學姐?”周遠民不解問。

陸杏倒不是臨陣退縮,只是她突然想起一個嚴重的問題。“你身上有現金嗎?”

周遠民拿著手機搖搖頭:“我好久沒見過人民幣了。”這年頭年輕人身上能找出一張紙幣,那都不知道是啥時候遺忘的。“學姐要現金幹嘛?”

“我們來,是不是應該隨禮呀。”陸杏小聲問。

周遠民瞬間沈默,立馬去包裏翻找,最後找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要不然,我們跟別人換一換?”他看向坐在飯桌上的人。

於是剛從靈堂出來,準備去詢問下午送葬事宜時,就看見兩個鬼鬼祟祟又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宴席中,尤其是那一頭綠色的頭發格外顯眼。

“謝謝叔叔。”陸杏拿著手裏的兩百塊,正掃對方微信準備轉賬,她剛把數字輸入,結果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道聲音問。

“在做什麽?”

在嘈雜中聲音格外熟悉,陸杏下意識回答:“轉賬啊。”

話音剛落,陸杏突然停止動作緩緩轉頭,看見的就是一張想念好幾日的俊臉。他頭上裹著麻布,頭發被完全包裹進去,臉色有些疲,眼神卻是一如既往的清明。

“學姐,我沒找到陳起,他......你在這裏呀!”最後一句話周遠民聲音都歡樂起來。

陳起這才發現周遠民也來了,他用目光將兩人打量一番,最後定格在陸杏身上,挑起眉梢。

秋姨發現兩人來了,驚訝又熱情。“你們一大早趕來的吧,快找個位置吃飯。”說著讓陳起把人帶去飯桌找位置。

“你們先吃飯,今天事情有些多,到時候我來找你們。”陳起聲音都是啞的,陸杏一聽連忙讓他不用管兩人。

這一桌都是老年人,留在農村的人本來就越來越少,再加上陳生林活著時簡直是人見人嫌,親戚間不少人都跟他撇清關系,要不是他死亡下葬,平日宴客都不會有一桌人。

周遠民是跟誰都能聊,此刻正跟旁邊的老婆婆聊著天,陸杏目光則緊緊黏在陳起身上,他去哪裏就看到哪裏。

“學姐,收回目光了。”周遠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這眼裏的愛意可真的是要滿出來了。”

陸杏也沒害羞,回頭看了他一眼:“恩,喜歡看男朋友。”

周遠民一臉被酸到的表情,拿起手機回消息,沈重嘆氣說:“你們兩個倒是有情人跨越山水終見面,想我逃課來,他剛剛就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你來了?’,哎,同樣的付出,怎麽就有了女友不管兄弟死活。”

說著他再看了一眼手機:“上午居然所有課都點名了。”

陸杏這才想起,對周遠民說:“學弟,有件事我忘了給你說。”

“不是同等的付出,我沒有逃課。”陸杏說,“我請假了的,班導批準了。”

周遠民今天滿課,他沒請假直接逃課來了,抱著大不了這學期就缺一次不會掛科的心態而來。

“所以你真的......”陸杏敬佩說,“犧牲很大。”

看著他不可置信的表情,陸杏原本有些沈悶的心情好了點。

吃完飯後沒多久就開始下葬,兩家距離並不遠,陳生林當初把自己家的宅基地賣了,直接住在陳母家這邊。

陸杏跟周遠民遠遠跟著,順著山路走到提前挖好的墳地。

陳起手上抱著陳生林的遺照,照片上的男人十分年輕,是家裏僅有的幾張他的相片,還是年輕時留下的。

他站在前面,臉色平靜無常,沒有悲傷情緒也沒流淚,對於陳生林,他唯一的眼淚已經在醫院流下。

泥土漸漸填滿挖好的坑,將一切都掩埋下去,像一切都不覆存在。

等到人群散去,家裏只剩下幾位一直對陳起照顧有加的親戚。

作為外人陸杏跟周遠民自覺在院壩坐著玩,陸杏又站在邊緣,想著上次在這裏一起看月亮時的心情。目光往下,在雜草叢生的地面突然想起他說的橘子樹。

下次有機會的話,她想再去花市看看。

之前送給陳起的富貴竹還在他寢室養著,她記得有橘樹,但好像是觀賞類的,鄉下應該種什麽品種好呢?

她身體蹲著,手無聊扒著前方的野草,一根又一根消磨著時間。

直到後來身邊跟著蹲下來一個人影,陸杏以為是周遠民,沒想到轉頭一看,是陳起。

“辣手摧草?”陳起撿起地上的一根殘草在空中晃了一圈。

陸杏看著他臉,伸手再扒了幾根野草:“無償園丁,幫你規劃這片區域呢。”

陳起笑出聲,站起來後朝她伸手,將陸杏拉了起來。“怎麽突然想到過來。”

陸杏還沒說話,就聽他身後傳來陰陽怪氣的聲音:“當然是想你呀,擔心你。”

“周遠民!”陸杏跺腳聲音提高。

周遠民也不知道啥時候從屋內搬來躺椅,正悠閑睡著:“學姐不好意思說,我幫她說。”

“我怎麽不好意思了。”陸杏嘴快說,“我就是來看我男朋友的。”

“不要謝我兄弟。”周遠民朝陳起眨眨眼,“雖然你對我的到來實在是太冷淡,多年朋友,不枉費我費心費力把你女朋友給你帶來。”

陳起看他一眼,語氣低低說了一句謝謝。

周遠民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忸怩起來,倏地站起來。“我進去找秋姨聊天了,你們慢慢聊,不用在乎我的死活。”

天色已經暗下來,馬上要入冬的傍晚山色是朦朧。陳起隨手拉過旁邊的長椅,兩人一人一半坐下。

“上次你來家裏,我很開心。”陳起說,“開口後才覺得有些不妥,可是卻不想收回,因為想著如果你答應的話,那就錯過了,所以我舍不得。”

陸杏想到那一天,目光柔和帶著笑:“那天我還以為是我們兩個,後來看見群裏周學弟發的消息,心裏還隱隱有些失落。”

“原本是只有你的。”陳起轉頭看她,“不過那時候我心虛,只能喊上周遠民了。”

心口湧上絲絲甜蜜,能聽到喜歡的人毫無遮掩說著動心時的小心思。

“我也是。”陸杏小聲歡愉說,“那時候還因為喜歡你而苦惱呢。”

“為什麽苦惱?”陳起問,“喜歡我會讓你很苦惱嘛?”

陸杏點點頭,隨後又慢慢搖頭:“喜歡你很開心,苦惱是因為擔心你不會喜歡我。”

喜歡陳起怎麽會是苦惱呢。

他是比之前所有喜歡的東西更讓她為之心動的人。

“好在,你喜歡我。”陸杏展顏燦爛一笑。

陳起一征,伸手摸了摸她頭,手心下是柔軟的發絲。“我也是。”

陸杏笑得更加開心,絮絮叨叨給他講著這幾天在學校的事情。

她沒有問陳起怎麽樣,也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就像是那天晚上說的,如果他願意,她會聽一直在。如果他不想說,陸杏也不會多問。

因為相信他,相信陳起可以處理,哪怕是難過。

她原本的不確定、是因為自己的不自信。可是陳起卻坦率告訴她當時的心思。

這份喜歡,是雙向的,是互相的選擇。

那還有什麽害怕呢。

陳起就這樣看著陸杏,她講話時靈動,一件件分享著她的小事。

這幾天他一直都沒怎麽說過話,除了必要時都是沈默,更多的時候是跪在棺材前,履行著作為兒子的責任。

從前有多厭恨,他死後也沒消散幾分,占據內心最大的感覺反而是解脫了。

那些在這些年早已泛黃落在記憶裏的小時候的畫面,那個會抱著他轉圈喊一聲我的好兒子的爸爸,會因為他考試滿分而驕傲自豪的男人,漸漸從模糊變清晰,最後破碎。

所有的一切,都應該隨著最後一抨泥土而結束。

曾經被枷鎖拖著負重前行,被苦難圍繞依舊自立不息的驕傲少年,迎來了他生命中的暖陽。

“陸杏。”陳起喊了聲名字。

喋喋不休的女生停下來,擡頭無辜看著他,眼裏有些許不解。

月亮爬上天空,身影在月色中重疊。

少年俯身吻上了喜歡的女生。

愛意隨著風飄向遠方,去迎接冬日到來。

在寒冷來臨前,溫暖也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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