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瑟身處無盡的黑暗中, 什麽也觸不到。

她本能察覺時間應當流逝了多日，這些時日來，一直有一個聲音循循善誘：“出去吧……”

“出去看一看……”

“你就甘願一直呆在這裏嗎？”

它的話無一例外地讓景瑟愈發恐懼所謂外界的未知——她總覺得，她一旦出去, 必然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這感覺從何而來, 又是什麽不好的事情，她卻怎麽也想不透, 只日覆一日地抱緊了自己, 瑟縮起來。

“你真是個膽小鬼啊, ”見勸誘計策無用，那聲音轉而換了攻勢，滿滿皆是嘲諷, “明明知道外面已經亂成一團, 卻在這兒裝聾作啞。”

“閉嘴！”景瑟捂住耳朵，可那聲音極有穿透力，“你什麽都不知道！”

世界安靜了一瞬，接著是一聲笑, 它開口了, 平靜語氣下是譏諷之意：“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又知道什麽？

“我尚且有讓你去看一看外頭的勇氣, 你呢？就在這兒自暴自棄？

“你自己心裏也跟明鏡似的吧, 為什麽不敢出去呢？不敢看看你親手造就的一切呢？”

說到這兒，那聲音裏忽地充滿了悲憫，景瑟怔怔放下手, 她親手……造就的一切？

眼前不再是虛無的黑，閃過了許多畫面，景瑟被這色彩刺痛了雙眼, 自衛地閉上眼，卻悲哀發現——這些畫面，在她眼前，怎麽都抹不去、忽略不了。

“那麽多與你素不相識的人死了；茍師兄也死啦；風來唱了那曲悲歌，還不知道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再看看宛宛和晏松惟……景瑟，你敢夜夜安寢麽？你不會內疚自責嗎？”

景瑟心間一片徹骨的涼，她淒聲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我是誰不重要，我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抉擇。景瑟，只要你留下來，我可以出去替你承受這一切，所有你不願意面對的東西，我都可以代替你，就像你之前選擇的那樣……”

那聲音一改先前的咄咄逼人，放軟了語調：所以啊，你，要不要留下來？”

留下來吧，留下來吧……無數聲音裹挾著景瑟，她不自覺松懈下來，是啊，留下來就不用去面對滔天風雨了。

她何樂不為呢？

“可是，既然這麽舒服，為什麽你不選擇留在這裏呢？”景瑟擡眼，註視著眼前的空無一物，“你又為什麽，願意去替我承擔這些呢？”

它啞然，努力措辭，想要找到辯駁的語句，景瑟不理睬，只自言自語。

“如果，你的激將法堅持得再久一些，或者，你剛剛不為了吸引我，而設下那麽誘惑的嘉獎，我或許，真的會相信你了。

“我從未直面過心魔的存在，但想必，就是你這個樣子的吧。抱歉，你不能把我困在這裏了。

“讓我的朋友遭遇了那些……我很難過，但我要離開了。”

景瑟止住凝噎，此刻她終於拾回了往日的理智，正是因為她看到的那些。

逝者已逝，但留下來的人，要肩負他們的那一份，更好地活下去。

眼前的黑暗開始潰敗，景瑟察覺，那個聲音，同她自己的，別無二致。

榻上的少女動了動指尖，這細微的動靜被握住了她手的霍以恩所捕捉到，他看向景瑟，她正費勁地睜眼。

“醒了？”霍以恩開口，是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沙啞。景瑟端詳他，這些日子的心力交瘁使他容色黯淡，但只是珠玉蒙塵。

是她讓他憂心了……景瑟朝他綻出一個虛弱的笑：“我睡了多久了？”

霍以恩身上已非那日的婚服。景瑟不消想，也知道夢中自己所見是真，除此之外，她還覺心間空空蕩蕩，像是有什麽，脫離了她的掌控。

“十五日，你睡了十五日，”霍以恩回答了她，“這十五日裏，你一直在和心魔鬥爭。我很高興你回來了。”

靜靜等待著霍以恩的下文，景瑟知道他即將出口的話語有關自己的異常——

“景瑟，你的道心碎了。”

景瑟望向赤色的帳頂，原來，她從心魔手裏只奪回來了自己的命啊，前程就這樣斷送了，也難怪。

另一只自由的手覆上胸膛，她所經歷的悲傷，是那樣切實地存在著的。

抹不掉的。

比起死在這場婚禮中的人，她足夠幸運了。

“茍師兄，下葬了嗎？”景瑟艱難地問出口，言罷，淚水已落下，落得枕頭一片濡濕。

“屍身已入土。還剩一些法器尚未收拾，遺劍……不願入萬劍冢。”

靈劍與主人心意相通，定是繼承了主人生前的執念，才不願意投身墳冢，景瑟支起身，發了一會兒呆，找回自己的嗓音：“外面現在，怎麽樣了？”

玄清門遭此重創，想恢覆往日氣數估計都要許多時日，更別提經此一役，喪失的聲名。

不背負罵名，已是最好的結果。

“這些事我會處理好，你暫且不要擔心。”

聞言，多少知道了事態，景瑟也不再追問，只神色執拗地要求：“我想去看一看風來和晏松惟。”

霍以恩自知自己拗不過景瑟，頷首應允：“好，我陪你去。”

竺風來尚且算好，那日只是受了驚嚇與損失了元氣，好好修養即可。只是與景瑟相見時，二人都只靜默地坐著，許久無話。

他們怕自己一開口，眼淚就要不可避免地往下掉。

晏松惟的情況便不那麽可觀了，他甚至不願意見景瑟一面，也不止是景瑟，他誰都不願意見。

他已然被魔氣換洗了全身，換句話說，是這通身魔氣護住了他的命脈，恐魔氣一離體，他登時便要死去。

想要永絕後患，恢覆原樣，不僅需要有人願意無私地以自己的靈力輸渡給他，還需要經天雷劈砍，徹底煉化魔氣。

鳳凰一族的真火也有凈化的效用。但晏松惟如今的身子太弱了，先不論凈化，換掉全身大部分的魔氣都是個以百年而計的工程。

但最令他痛苦的，卻是他最難堪的一面，叫楚宛宛看見了。

“最初的時候，他不願意見我，說只要我看到他，他就立刻自絕經脈。”楚宛宛談及這些，眼裏慢慢覆上水霧。

晏松惟生怕成為楚宛宛的累贅，殊不知他也是楚宛宛對於人世最大的眷戀。

“我也只能趁著他被痛昏過去的空檔去看他，他身上的傷……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被魔氣汙染的時候，他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支撐下來的。”楚宛宛泫然欲泣，終是咬了唇，逼著自己強裝無事。

景瑟沈默不語，若能說什麽緩解一些楚宛宛的悲傷，她也願意，但她太清楚了。

說什麽在這如鐵的事實前，都輕如鴻毛。

景瑟沒見到景闊，景闊太忙了，只得了景瑟安然蘇醒的消息，又去處理各式各樣的麻煩了。

霍以恩陪著景瑟，在宗門裏各處游蕩。

婚禮的紅綢已被替換成了白緞，所有人沈浸在喪葬的沈重肅穆中。景瑟要來了這次的亡者名單，赫然入目的是一個“朱玉”的名字。

目光甫一觸及，景瑟呼吸一滯，匆匆翻過作視而不見，霍以恩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也不多說什麽。

再翻過幾頁，才是茍清奎的名字。

景瑟定定地看著，想說什麽緩和心情，如何都強忍不住，眼淚大朵大朵地落在紙面上，暈染開了墨漬。

景瑟強撐著去收拾了茍清奎的遺物，本以為他的靈劍會抗拒自己的接觸，誰知，一觸手，靈劍便乖順地被她握在手中。

“它只在靠近萬劍冢之時，才會有強烈反應。”霍以恩垂下眼，補充道。

就算靈劍在主人的影響下對人多有親近，但經生人觸碰，多多少少會有排斥。

而茍清奎的靈劍如此乖覺，又側面驗證了主人不在了的事實。

景瑟總心存僥幸，她見不到遺體，不曾直接地告別，或許這只是一個有些過分的玩笑，往日茍清奎被她捉弄慣了，這次想聯合霍以恩報覆回來也未可知……

可僥幸不會成真。

最後，景瑟還是沒有等到她的茍師兄和他們同去同歸。

景瑟張嘴想哭，眼淚卻流不出來了，她已哭得太多，只有聲音還能發洩。她嚎得那樣聲嘶力竭，叫天地都不忍地側目，卻得不到半分垂憐。

霍以恩安靜地看著她哭，景瑟想起什麽，緩緩地停住，然後去拉他的手。

不出意外，霍以恩面上不顯，藏在袖間的手反握得極緊，青筋暴起，極力克制著某種情緒。景瑟知道，這些時日來，他的難過，並不亞於她。

他總是習慣性堅強，習慣性地做出堅不可摧的樣子來，好叫所有人都放心依賴他。

可是他明明也有大聲哭泣、傷心難過的權利啊。

景瑟懇求他，聲音都是啞的：“師兄，你哭一哭啊……你為什麽不哭呢……”

他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啊！

霍以恩沒有應許，只一手捧住景瑟的臉，同她額頭相貼，都是冰冷的溫度，他輕輕地念：“我已經哭過了，我不會再哭的。”

他的另一只手撫上景瑟的心口，卻只單純地貼著，並無繾綣溫存的意思。接著他語氣篤定又透著些許決絕地開口：“我同你發誓，也同這浩大天地發誓。他們欠的賬，我都會一筆一筆地討回來的。天道不公，不會降罪於他們……”

霍以恩頓住，覆道：“那便由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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