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 兩鬢斑白的婆婆彎著腰，細細地擇著可用的草藥，腳邊盤著團大黃狗。她兀地擡眼看了看正好的日頭，朝屋內喚了一聲。屋中很快傳來應聲, 接著一道嬌小人影支著一枝竹杖, 敲敲點點地走了出來。

人影來了，大黃狗輕吠兩聲表示歡迎, 被阿婆故作厲聲制止。

“阿婆在晾東西？歇歇, 我來。”女童眼上覆著白綾, 走得卻快，熟練地辨清方位，摸索著坐下, 一把摸著了篩子, 欲挑揀起來。

“哎，乖囡，你剛剛睡醒喲，不著急這些, ”阿婆心疼地奪過女童手中的藥材, “叫你出來, 是叫你曬曬太陽。”

女童聞言一笑, 又俯身要去撈那物什：“那也沒有讓阿婆一個人做、我閑著的道理, 我邊曬太陽邊挑，也不礙事。是吧，大黃？”

大黃“嗚嗚”兩聲表示響應。阿婆本要去攔, 卻知曉她性子，只搖搖頭，笑著任她去了。

“晚上想吃什麽？阿婆給你做。”“倒沒什麽特別想吃的, 就是前日那道……”

祖孫倆手上動作不停，嘴上亦絮絮著家常，大黃狗時不時打個滾、伸個懶腰，場面很是溫馨。忽然，未落鎖的院門上傳來兩聲敲擊聲，隨之是一道清脆女聲：“請問，家裏可有人？”

頓時，大黃狗不犯懶了，沖出去朝著院外一個勁兒地吠叫。

阿婆與女童皆默契一楞，這聲音她們聽著隱約有幾分熟悉。可她們平日往來只有鄰裏，通通沒有這般年輕的，又逢大黃如見生人般……疑惑間，女童幹脆起身：“阿婆，我去瞧瞧。”

“好，問清楚再開門。”雖有大黃伴她同去，阿婆這顆心卻放不下，停了手上，一心隨著一人一狗望向門口。

女童穩穩心神，手中結實的竹杖予她些勇氣，輕輕讓大黃安靜，才出聲問：“有人，來的是誰？”

她目不明耳卻聰，隔著門板，聽到那人似是後退幾步，又和疑似同伴之人嘀咕了幾句：“打聽的是這兒啊……應當沒錯……”

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她又上前叩門：“我找一個名叫翠蘭的姑娘，她可在？”

翠蘭微怔，這名姓自只有熟人知道，這人點名道姓要找她，可自己並不認識她。

可若是歹人，這門虛掩著，只消一推便開。來人敲門的力度都是小心的，還三番五次問詢。光天化日之下，回頭看看這家徒四壁的院子，哪裏值得小人惦念？

幾回思忖下來，來者頗有耐心，不聲不響。翠蘭也不對著門過多猜測，索性拉了門，將其請進來：“我就是。不知道您找我有什麽事？”

她半晌沒等來回答。久到她懷疑時間都快凝固住了，卻聞阿婆一聲激動的驚叫與對方略帶哭腔的聲音：“……好久不見。”

——回憶就這樣撞了回來。

景瑟預想中的場面並沒有出現。翠蘭的神情現出片刻恍惚，緊接著是一個疏離的笑，她用探詢的語氣開口：“景姐姐……？”

就好像平靜湖面被微風侵襲後重歸平靜。景瑟被這微不可察的隔閡震得有些發怔，在她挑眉要再度詢問前，景瑟及時應了聲：“是我。我來……看看你。”

“噢……是這樣啊。”翠蘭的語調也垂得低低的，一時間立在那兒，沒有什麽舉動。反倒是阿婆快步走上前，很是激動地把景瑟和霍以恩迎進門。

四人重逢，倒不如說是兩個人的寒暄。阿婆熱情地關心他們的近況，嘖嘖稱奇，她們的聽聞，竟是景瑟一行人的親身經歷。

阿婆又親自忙進忙出為他們端茶，連連感嘆，頗為唏噓：“哎呀，真是沒想到，你們竟然還會來看看我們……”

情至深處，她不禁抹了抹滲出的眼淚。翠蘭冷不丁喊住她：“阿婆，要不您去鎮上買些肉菜回來吧，晚上留他們吃頓飯。”

翠蘭的態度有些奇怪，面色沈靜。但阿婆並未深思，只當她也是激動所至，忙不疊應下，盡管景瑟再三勸阻，她還是一人出了門。

氣氛便這樣冷了下來。景瑟註視著漸漸長成的女童，時光將她拉扯成與當初大不相同的模樣，只有眉眼間依稀還有往日稚嫩模樣。

景瑟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覺得疲累與徒勞。

——她並不歡迎他們。景瑟能感覺得出來。

“景姐姐，你為什麽要來？”仍是她先開口打破了沈默。縱使心有準備，景瑟聽到這回答，心裏不自覺泛起一股酸。

“她來履行承諾。”霍以恩出聲解圍。卻聽翠蘭即刻回以兩聲嘲諷的笑：“履行承諾？還是空口畫餅？這次來是想施舍我什麽？漂亮裙子？鎮上什麽好玩玩意兒？還是永遠不會成真的仙途？

“動動嘴皮子的事，算什麽履行？”

“我從來沒有這個意思！”景瑟忍不住開口打斷她的話，指甲嵌進掌心，她本以為那是錯覺，可當它成為現實，她遠不及自己預料的那般平和。

她沒有想過，翠蘭會這樣想她，這是她來之前覺得萬萬不可能的事情。

又或許，不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必然。

“那是什麽意思？”翠蘭反問，她的言辭尖銳卻又透露著一種自卑，靠著一次次的質問來掩飾住。

她習慣性地揉揉眼睛，只是她已經不會流淚了，“那你是想來做什麽呢？這麽多年，不聞不問，當我以為你已經把我們忘了的時候，你們又跑過來說‘好久不見’，這是做什麽呢？

“是日子過得太順利，想要錦上添花嗎？來給我嘗點甜頭好顯得自己高貴又謙和？”

她自言自語著，不像控訴，像是傾訴：“之前鎮上有招生的修士來過了，我去問他，他說我本就沒有什麽天賦，更別提瞎了一雙眼，我不甘心就問他，他有沒有聽說過玄清門。

“你猜他怎麽說，他問我，你問這個作甚？你這小瞎子連我們這兒的門檻都夠不及，難道還想著去高攀那樣的仙門？”

她一字一句重覆著那人的語句，連語氣也別無二致，許是在心底描摹過千萬次，才能這樣準確地覆述。

景瑟心有感觸，想要去握一握她的手，翠蘭卻似有心靈感應般，頹然向後仰去，堪堪避過了她的手。

“一窮二白沒關系，一輩子做個凡人沒關系……就算只是聽聽也沒關系……

“我已經接受了，接受了一輩子都是個瞎子，以後或許要嫁個瘸子、啞巴，又或者和阿婆相依為命一輩子了……

“可是你為什麽要來啊……”

她痛苦地捂住早已失去、不會再痛的雙眼。他們其實都明白，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並不是景瑟，可景瑟的存在，無疑是彰顯了雙方之間的鴻溝有多大。

——看吧，就是有人擁有你無法企及的一切。

景瑟心裏也像被一根刺紮了一個大洞，有什麽往裏面灌著涼氣，胸口又悶又冷，好幾次要張口，卻拼不成完整的語句。

霍以恩不忍見她這樣，啟唇欲反駁，被景瑟按住。她取出此行帶來的、最重要的東西，用眼神示意霍以恩轉交。

霍以恩照辦，將這包物什擱置在較為幹凈的臺面上，想了想，仍道：“將此物泡茶服下，或許對你的眼疾有益。”

“我不需……”“做不做，全在你。”霍以恩直接打斷了她，難得的嚴肅神色，“景瑟並不欠你什麽。”

翠蘭啞然，方才情緒一股腦地宣洩而出，此刻拾回了幾分冷靜，還想再為自己辯駁什麽，卻聽到一串腳步聲——是景瑟走遠了。

但，霍以恩佇立不動，直至景瑟走出院外，他才以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她許諾的那些，不是妄言。”

翠蘭若有所思，這些年她同阿婆相伴，從沒有碰到過什麽歹人危險，街坊鄰裏全是客客氣氣的……日子相較曾經，確實說得上好了許多……

她本以為是時來運轉，沒成想……翠蘭擡頭，想去喊一喊什麽人，院中卻除她之外，再無他人。

每年，景瑟都有一筆額外開支，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這筆錢財，去了哪裏。又或者，沒人覺得，她會去接濟一批凡人——以他們全然不知曉的方式。

不知曉也罷，不至於心懷愧疚。

二人行於鬧市中，聽著各種叫賣聲，身處紅塵煙火氣中，不自覺地覺著自己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市民。

“你還是將還滿果交與她了。”是陳述的語氣。景瑟聞言點點頭：“是，我還是給她了。”

霍以恩沒有追問下去，他知道景瑟所想，只是仍想聽一聽。景瑟明白他的意思：“我當然也想過，她既然這麽想我，我幹脆就做一回歹人，讓她一直怨我，不能得償所願也好。

“但是啊，我不想這麽做。很奇怪啊，在那個時刻，我心裏想的還是她覆明之後，會多開心啊。

“突然我就明白了，翠蘭她……不是真的怨我，她只是……因為失去眼睛，太難過了而已。而這件事，也是我真正想做的，我要幫她，不因為她，只因為我自己。”

景瑟定定地說著，許久沒得到霍以恩的答覆，正要擡眸看他，頭上卻被輕輕拍了兩下，像是肯定與安撫。

“好。”霍以恩要繼續向前，被景瑟扯了扯袖子：“師兄，我們去廟裏逛逛吧？”“好。”面對景瑟突如其來的提議，霍以恩並沒有拒絕。

這鎮子規模雖小，鎮中卻有一座遠近聞名的廟宇，相傳廟中曾出過一位飛升的大能。因此，不少人前來進獻香火，妄求機緣。修真者大多並不信這個。

還有傳言，廟依著的山頂上，有一棵庇佑緣分的姻緣樹，有人見過神仙顯靈，愈發使這座廟暈上了神秘色彩。

景瑟和霍以恩自然不信這些。隨著大流簡單地參拜後，便徑直登上了山頂，這山著實有些高，又許是日子挑得不好，除他們之外，並沒有什麽游人。

果不其然，山頂上有一棵大樹，說是靈樹，也不然，只是稍稍沾了幾分天地靈氣。樹上掛滿人們祈求的綢條。

天高雲遠，身處其間，只覺萬物闊大，渺小感油然而生。

“師兄，你覺得心誠，真的會靈嗎？”景瑟隨手抓了一條低低的、褪了色的布綢，上面字跡經風吹日曬，只看得出“闔家團圓”的殘跡。

求姻緣的樹，竟還有這樣的願望。

“會的。”霍以恩肯定道，“只要你想，便做得到。”

正如她之前一次次實踐的那樣。

“可是我想回家，怎麽就不行呢。”景瑟轉頭看向霍以恩，一貫明媚的眸子裏溢滿了淚水，她想拭去，徒然，索性放任，“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向師兄提及過。”

這些時日積壓的郁結經由他人的憤恨導出，在此刻轟然爆發。

她幫得了別人，卻沒有人，能實現她的願望。

而霍以恩只是安靜地註視著她，靜靜地聽著自己心跳久違地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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