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已近淩晨。唯有燃著的火把與四方鼎中的火焰仍給予這裏光亮。

直至月亮逐漸靠近地平線，鼎中火焰熄滅，鼎中的人影也披好長袍，順勢翻了出來。腳觸及地面的剎那, 她被冰涼的石階刺痛, 狠狠倒吸了一口涼氣。

“近日感覺如何？可還有人為難你？”齊無窮立在景瑟前方環著胸，頗為悠閑地看著她。

“之前有, 現在我忙著洗禮, 他們也不至於在這個節骨眼兒為難我。就是這洗禮, 比我想象中痛苦多了，現在嘛，從半死不活到還能動彈。”景瑟理了理被汗水浸濕的額發, 同許久未見的齊無窮交談, 笑容說不上來是慶幸還是苦澀多一些。

起初，的確有些不懷好意的族人欲為難她，不少被齊瑤仗義地攔了下來，還有些不開眼的, 被她結結實實揍了一頓, 這才安分了事。

這些事也遠沒有洗禮讓景瑟叫苦不疊。想起第一日被丟進真火裏, 景瑟歷歷在目、不寒而栗。當時她還有所準備, 沒有被立刻焚燒成灰, 可也差點經脈盡毀，就此去了半條命，還是被一旁的齊無窮手疾眼快地撈出來丟進醴泉裏救回來的。

咬著牙被烤了三月, 她也能算尚有餘力，勉強受住全身上下被毀滅又重塑的痛苦。盡管現在身上舊傷未愈新傷添，景瑟卻能欣喜地察覺自己身上的細微變化。

真火的火力在增加, 她亦同樣有著進步。

齊無窮更為直接一些，上手用靈力疏通了一遍景瑟的經脈，邊修覆邊確認結果，才滿意地點點頭。

經真火淬煉後，需要自行調息恢覆，再加上還要消化齊無窮的助力，景瑟本想席地打坐，卻見齊無窮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面上便帶上幾分探詢：“怎麽啦？這不是檢查也檢查過了嗎？”

“哎，難得來一趟，竟急著催我走，傷心吶。”齊無窮佯裝哀嘆，打個響指，修長指節穩穩夾著一封信，“本來是來看看你，順道送信的，既然你說看已經看過了……”

“來，前輩請坐——”景瑟作勢讓齊無窮往地上坐，齊無窮睨她一眼，也不為難了，將信交予她。景瑟幹脆地坐在地上，齊無窮亦索性與她同坐。

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是她熟悉又期待的字跡。景瑟幾乎是一目十行地讀完了這封簡短的信，大致閱覽了一遍，還覺太短，邊埋怨自己看得太快，邊回過頭去一字一句地品。

咀嚼完語氣與內容，她還嫌不夠到位，又認認真真去瞅每一個字的落筆與筆鋒。齊無窮看不下去她這副做派了，用胳膊肘捅捅她：“別看了，同我說說，那小子信裏寫了什麽？”

意猶未盡，景瑟只能小心翼翼地將信以原有的折痕端正折疊好，再回答齊無窮的問題，臉上的笑如何都遮掩不住：“師兄說，茍師兄閉關成功了，小竺也晉升了一個小境界。他們接下來預備一起去北海，說不定還能看一看傳說中的鯤。大家都好好的，我就安心啦。”

字跡端正，落筆穩當，就連空行都很規整，景瑟幾乎可以想見霍以恩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劃的動作與神態。嗯，師兄寫信時一定狀態不錯，她暗暗想道。

近來她無暇去想念，此刻這封信，雖勾起了她的相思，但也叫她更加穩定了心神。

“這信是輾轉了半月才交到我手上的，若是路上沒有耽擱，想必他們此刻已到了目的地。”齊無窮細細一估算，這般說道。

說來也氣，她本不想當這個中轉站，只是鳳凰一族的住址不便透露，臨走前霍以恩特意托付的言辭又太過懇切，她又不忍心景瑟難受，只能是不得已而為之。

景瑟的笑容著實爛漫，齊無窮不禁好奇地開口：“信中可還說了些什麽？就這麽一點事，竟值得你笑成這樣？”

“就這麽一點事，餘下什麽也沒說。”

齊無窮越發好奇了：“他不曾問過你近日的安危？”

景瑟答得幹脆：“不曾。”

她想拆開那封信再看兩眼，終又細致地合上，她生怕這封信會被自己的舉動損壞。她是那樣濃烈的歡喜，以至於未註意到，齊無窮的臉色因此而一點點凝重起來。

緊接著，齊無窮開口了，聲音聽起來滿是嚴肅的意味：“景瑟。”

“嗯？”

“你竟這麽喜歡他？”

霍以恩十分喜歡景瑟，她作為過來人，自然是看得出來的。他自以為瞞得很好，其實在很早很早之前，齊無窮便能看到他對於景瑟不慎流露出來的偏愛。

誰都看得出來，霍以恩是個剛直明禮又疏離清醒之人。那他在不經意間洩出的愛意，除去表面的隱藏，本身該是多麽洶湧宏大。

“不然呢？怎麽突然這麽問？”景瑟收好信，歡歡喜喜地抱住齊無窮的一條胳膊，還將頭擱在她肩上。

她一句戲謔的反問，沒有肯定，卻加重了齊無窮心底的憂慮。

她本以為景瑟對其的喜歡也只是出於少年心性，摻雜的更多的是仰慕與欣賞。她也並非想否定這段感情，只是……只是擔心，這樣直白又熱烈的愛，等到消磨殆盡的那日，主人的下場會無比淒慘。又或者，只是身處其中，就要粉身碎骨。

太過極致的東西，並不好。修真者的生命漫長，誰都說不清楚，有一處穩定的歸港，是軟肋還是慰藉。

“其實你若想，你留在族中不走，也未嘗不可。”

聞言，景瑟擡起了頭，抱住齊無窮的手也松了，她像是沒聽明白，皺了皺眉，重覆了一遍：“留著不走……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齊無窮對上景瑟那雙起了漣漪的眼睛，在夜色映照下反倒格外明亮，“回歸族群，對你或許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我的朋友、家人，都不在這裏……”

“這裏都是你的家人，你想的話，你也可以經常回玄清門去看看他們。”

景瑟啞然，她移開了目光，裹緊了身上的長袍，她相信齊無窮定是為她好的，可她乍提出來的建議，讓她有些迷茫了。

思忖了良久，景瑟猶豫地開口：“前輩，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師兄？”

思來想去，她都只能想到這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齊無窮作為為她思慮良多的娘家人，害怕她過得不好。景瑟繼續斟酌著解釋道：“師兄不是不關心我，只是我們約定好了，不要花費過多的心神去擔心對方，要盡力保證自己的安危……

“我也理解前輩你很照顧我，但是師兄人真的挺好的……”

“不，我不是說他不是良人。”齊無窮忽地出聲，“我只是擔心，情愛會毀了你，毀了你們。以你們的天資，你們註定是要成大事的人。與對方相伴，或許你們會多歷經許多苦難險阻。

“你若留下來，我可以最大限度庇護你，也可以在必要時，向玄清門施予援手，同一個人相愛，為什麽非要白頭偕老，為了十年後，幾十年後，甚至幾百年以後，相伴生厭，眼看著對方面目可憎起來嗎？

“讓這份感情留在它最美好的時候，不好嗎？”

恍惚間，自己的聲音似與誰的聲音重疊，來不及深究，齊無窮語氣激昂，可謂失態，待她反應過來看去——景瑟正托腮聽著，神情莊重，臉上卻是一種平和的溫柔。什麽也沒說，她又溫柔地把齊無窮的胳膊環抱了起來，倚在她身上，聲音又輕又低，卻很堅定。

“前輩，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我也無法對你的經歷評判什麽，你這些話，很有道理。我也相信你出發點一定是為我好的。

“可是，比起永遠留在回憶裏的、刻骨銘心的少年愛人，我更想和他相濡以沫，幾十年也好，幾百年也罷，我不要一個人孤零零地度過。就算我們的感情會在以後的歲月裏變得所剩無幾，也沒關系。

“與其以後後悔，我更不想當下後悔。為了以後那麽丁點的微小可能，就扼殺現在，多不好呀，這不是因噎廢食嗎？前輩，你說是不是？”

她解答得有理有據，這下便輪到齊無窮啞然了，景瑟聊得遠比她想象中的通透，想必即使真落到了那個地步，她也不會把自己繞進死巷子裏。

再說，不同的人，何至於重蹈覆轍。更何況，只是相似而已，並非一致。齊無窮仔仔細細端詳著景瑟，這是一張年輕又朝氣的臉，談及喜歡的人，滿臉都是鋪展開來的笑意，是晨間飽含露水的、最為出眾的那朵花。

她齊無窮，許多年前，大抵也是這樣子朝氣蓬勃的。

回想往昔，她竟然隱約生出了流淚的沖動，卻只是轉頭，起身，迎風而立。

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再耿耿於懷的，也是攥不住的。

景瑟安靜地仰頭看向這位似是無堅不摧的前輩。夜風裏，齊無窮被吹散的聲音無端被她聽出一絲哽咽：“這樣，我便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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