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松惟留下斷後了。

景瑟認知到了這一事實，心頭紛亂如麻，她想讓大家返程去找，又覺不現實，霍以恩明白她心中所想，寬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我們先下山，安頓完村民，再回去找他，莫辜負他的苦心。”

這幾下小幅度的動作卻給了景瑟莫大的鼓勵，她重振精神，低聲問了茍清奎一句：“茍師兄，你還抱得動嗎？要不要換我？”“沒事，你師兄實力不濟，力氣還是有點的。”茍清奎小心翼翼顛了兩下楚宛宛，讓她躺得更舒服些。

“那你若手酸了，一定要同我說。”景瑟補充，她見楚宛宛唇瓣翕動了兩下，欲去聽，趕不及，只模模糊糊得了個“惟”字。

她用力地握了握楚宛宛的手，心裏下了決心——要把晏松惟安然帶回來。

遠方的地平線被光亮渲染模糊，像是要帶來光明，景瑟抹了把面上的汗，想擠出個輕松的笑，禍害遺千年，晏松惟一定不會這麽輕易死掉的。

一行人下山，不覆從前心境。視線偶爾觸及幾具靈獸屍身，景瑟覺得觸目驚心，他們一路以來的艱辛，也難以想象。

路過下山必經之路，卻沒有看到齊無窮，想來大佬獨來獨往慣了，景瑟並不十分擔憂她。

回到村莊，意想之中的一片狼藉，被幾只趁亂入侵的妖獸糟蹋得不成樣子，沒有人影。所有人都顫抖著手去檢查各處，害怕什麽都沒有，又害怕有什麽。

最後，大家在一處最寬敞又最牢固的院子裏發現了新鮮的人跡，院子中鋪著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首，景瑟不敢看，想徑直越過這些，進到屋子裏去。

可她偏偏瞟了那麽一眼，看到一抹極其眼熟的衣角——是那位很熱心的大嬸。景瑟鬼使神差般，走到那塊白布前，蹲下，小心又慎重無比地掀開那塊布。

景瑟的心底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可是當她再次直面到這個事實時，她無法接受。

一股難以抑制的反胃湧上心頭，景瑟劇烈地幹嘔咳嗽起來，嗆出了淚水，她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先前所壓制的惡心一齊宣洩出來。

接著，一雙手替她蓋上了那塊掀了一角的布，再把她拉起來，拍拍她的背替她順氣，手的主人卻不發一言。

景瑟逐漸平覆了呼吸，看他，霍以恩的唇角也是緊抿，看得出來，他的心情也算不上好。

“我沒事了，進去吧。”景瑟搖搖頭，雖只是佯裝無事，但霍以恩亦不拆穿，和她一起進了屋。

廳中稱得上熱鬧，許多來來往往的人，有呼喚幫助的傷員，有分發食糧的村民，幾個宗門弟子更是忙碌，一會兒查看傷勢，一會兒去檢查各處的戒備情況，一會兒與自己的夥伴低聲交流幾句。

所幸二人一見屋便撞見了面色著急的朱玉與梁樂昭，他倆見其他人都歸來，獨獨不見玄清門同門，又急又愧。見景瑟歸來，梁樂昭忙上前拉她，將她轉來轉去地反覆檢查了幾遍，想說什麽，可急不出只言片語來，一味嘆氣。

“師姐別擔心，我沒缺胳膊少腿，好得很，”景瑟笑答，又想起自己離開時的場景，“翠蘭和阿婆還平安嗎？”

剛剛她雖不願看，可也心裏估算過一番，並沒有看到什麽尺寸較小的白布，所以才敢這樣問，卻想不到朱玉與梁樂昭面上的愧色更重了，他們對視一眼，終是由梁樂昭開了口：“平安倒是平安，就是……”說著，她將手指向廳中一處。

景瑟看去，看到廳中不起眼的角落裏，阿婆懷裏抱著個孩子，看不清臉，不知是否入睡。

景瑟避讓開來往的人，走向她們，可每走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下沈一點，她清清楚楚地看見，先前還歡蹦亂跳的女童，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趴在阿婆懷裏，面上是……是一條覆眼的白綾。

目光觸及那白綾，景瑟惶惶，停下步子，轉身拉了一個形似藥師宗弟子的人，想問些什麽，不知該怎麽問，被她拉住的人倒是脾性溫和，目光流轉，明了了事態，只嘆了口氣：“我們盡力了，只是治得太遲，這孩子底子又薄，能撿回一條性命，只廢了一只眼睛……也是萬幸了。”

景瑟怔怔松開拉著他的手，腦子裏嗡嗡的，翠蘭才那樣小，餘生要伴著一只瞎眼與這道傷疤而活，這不是她的錯，可她未來卻要因此承受多少痛苦？

景瑟想不到，這是想一想就要嚎啕大哭的事情。

她再次走向祖孫倆，阿婆註意到了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沖著她微笑著點了點頭。景瑟半跪在她們面前，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祖孫倆。

可阿婆溫柔地撫了撫她手，輕輕說著：“我們已經很謝謝你們了。”

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們，謝謝你們為我們做出的一切——所以，不要再內疚了。

明白阿婆的意思，景瑟的眼睛濕潤，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熟睡的翠蘭似是被驚動，習慣性地想去揉眼睛想去咧嘴哭泣，卻被阿婆一把抓住制止，又好像預感到什麽，她怯生生地出聲問：“是景姐姐回來了嗎？我剛才好像聽到她的聲音了。”

動作比出口的話語更快——景瑟下意識將自己的手遞過去拉住那只小小的手，她忍住哭腔，盡量放柔了語氣道：“是啊，我回來啦，我把好多好多的魔獸都打跑啦。你……疼不疼呀？”

“睡著之前有點疼，可是梁姐姐一直唱歌給我聽，我就不疼了，景姐姐你有沒有受傷呀？你疼不疼呀？”反倒被這個孩子關心了的景瑟怔楞住了，她慢慢地、輕輕地答：“我很好，就是衣服弄臟了，還沒來得及換。”

“那你可以讓阿婆幫你洗！我的衣服都是讓阿婆幫我洗的，可是阿婆最近也好辛苦，那等我眼睛好了，看得見了，我幫姐姐洗！”翠蘭笑著，景瑟卻覺得她天真的笑意，是對自己極致的殘忍。

忘記了自己說了些什麽，景瑟渾渾噩噩地告別離開，想找個清靜點的地方，什麽也不幹，就坐一坐，發發呆，可她還沒付諸行動，又被人拉住了。

還是霍以恩。這次的他臉色更差了一些，景瑟鈍鈍地問候：“師兄好。”言罷想走，霍以恩卻沒有讓她離開的意思，沈聲道：“你的臉色很差。”“我臉色很差嗎？”景瑟歪歪頭，像是後知後覺，“師兄的臉色也很差。”

“快卯時了，你還想去哪裏游蕩？附近的危險還沒有排查完畢，你的狀態又很差，同我回去。”霍以恩難得不順應人意的強硬了一回，景瑟卻也不想依著他的意思，揮手甩開了他的拉扯：“我說了沒事，師兄不用管我……你難道不是更希望和我劃清界限嗎？”

話一出口，二人皆是一頓，景瑟自覺失言，想道歉，又覺得疲累，只閉眼，耐著性子道：“抱歉，方才的話不是我本意，只是還是希望師兄……先走吧。”

這種時候，就不要履行師兄監管的責任了吧。景瑟閉著眼，卻腰上一緊，有人摟著她往後急掠了幾步：“景瑟的話你沒聽到嗎？”

剎那睜眼，身旁竟是齊無窮，她正以一種庇護的方式攏著景瑟，只是在霍以恩眼中，這種姿勢更像是強迫的威脅，“這位前輩，您要帶師妹去哪裏？”霍以恩禮貌地問詢著，同時，把劍豎在身前，少年持劍的手穩當——若是齊無窮想，她可以因為這個堪稱冒犯的動作把他撕碎千萬回。

“怎麽？你想管我？你覺得你有那個資格嗎？”齊無窮微笑著威懾他，下一刻霍以恩卻以無聲的動作回答了她，她被一片雪亮的劍光晃花了眼——她沒想到眼前這個年歲尚輕的少年竟真的敢在她面前出劍。齊無窮不動聲色地瞥景瑟一眼，目光深遠，像是有所觸動。

從自己的情緒中稍稍脫離出來的景瑟看著這一觸即發的場面急了，只能用眼神暗示霍以恩：沒事的，齊無窮應該不會把她怎麽樣，可惜正直的霍師兄以為她在楚楚可憐地求救，握劍的手又緊了緊。景瑟去拉齊無窮的衣袖，她卻也陷入回憶似的不可自拔。

對峙了許久，齊無窮忽地開口了：“現在的小年輕真是魯莽，放心，我就是和她說幾句話。你不放心就在旁邊聽著吧。”言罷，不再理睬霍以恩，在景瑟背上不重不輕地拍了一下：“人還傻著嗎？能和我說話了嗎？”

景瑟鬧脾氣，沈默著不回答，齊無窮也不惱，問她：“你在不高興什麽？覺得是自己沒做好？”景瑟終覺得不回答不好，於是睜著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點了點頭。

“……服了你了，我當時就不該出手救你，幹脆讓你在那兒暴屍荒野好了。我看你是丟了命還覺得沒和敵人一換二，覺得自己做得不到位。”齊無窮狠狠地戳了兩下景瑟的腦門，景瑟心虛地閃躲她的攻勢，還得躲避霍以恩審視責備的眼神，仿佛在責怪她並不愛惜自己。

“你不會是個死腦筋吧？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齊無窮憤憤不平地說到這，止住了聲，頓了頓才繼續開口，“打不過我都是直接跑的，一般打不過的，就等著自己打得過了再回去尋仇。

“我們族裏以前有很多小鳳凰，可惜剛下界的時候水土不服，夭折了好多，我那時候急得跟什麽一樣，到處找靈丹妙藥，最後一只病的是在我懷裏斷的氣，他最後一句話說的是，族長，你好厲害。”

齊無窮笑了笑，似乎那是一段極其美好的回憶，可她眼裏的東西又告訴景瑟，不是這樣的。

“今天要是我碰到這樣的事，我就回去修煉個十年八年，等下回來把那些妖獸老巢都端一端，這邊端完了就去端其他地方的。一勞永逸、永絕後患、報仇雪恨。

“哪像你，拼命的時候跟九命貓似的不要命，現在哭得跟個醜孩子一樣，沒骨氣。”齊無窮撇撇嘴，很是不屑。她的話雖直白又傷人，景瑟卻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齊無窮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她已經做得很好了，傷亡是極難避免的。是時候要往前看了，剩下的該解決的是，善後問題。

她還要把這座山的隱患給解決、安頓好村民，再把晏松惟好好地給楚宛宛帶回來。

——她也要再一次認真地審視這個危險的世界了。

見景瑟聽進去了自己的話，齊無窮很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臉：“這才對嘛，多好看的一張臉，來，給姐姐笑笑。”

景瑟：……笑不出來。所以你是因為顏控才來安慰我的嗎！

又和齊無窮插科打諢了會兒，景瑟借口幫忙要走，齊無窮看透了她，鄙夷地看了一眼，又懶得拆穿，說暫時不會走，先找個地方去睡覺，只是還放心不下，只得最後悠悠地補充了一句：“說真的，人活著，開心還是很重要的。”

齊無窮走了，留下景瑟和方才毫無存在感的霍以恩，景瑟強打精神，對霍以恩笑笑：“師兄我先進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地方需要我幫忙啦！”說罷，轉身要溜。

“等等。”少年的嗓音微微帶了幾分疲倦的沙啞，景瑟心驚，乖乖轉回去，垂頭不敢看他，只胡言亂語道：“我之前一時沒轉過來，師兄不要因為我的氣極之言生我的氣啦！你大人有大量！別氣別氣！”

景瑟此刻冷靜下來，才覺得自己當時說的話極為傷人，想給當時自己的嘴兩個巴掌，霍以恩卻沈默了，並不應答，良久才開口。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師妹何故如此拼命？一夜不見，便將平時囑托於我的忘記了麽？”霍以恩的語氣並不嚴厲，景瑟卻編不出答案回答。

她一心期望朋友們保重自身，卻忘了他們亦是這樣期望她平安。

沈默化在二人之間，景瑟絞盡腦汁，還是在尷尬之前想到了話題：“對了！之前和師兄說，你回來了我就送你份禮物，師兄還記得嗎？”

霍以恩起初並不想回應，只是看她剛才毫無神采的眼睛現在充滿了亮晶晶的神采，還是不忍心，輕應了一聲。

得到了回應，景瑟笑了，結了個手印，一頂玉冠便落在她掌心，通體潔白，正中鑲嵌了一顆湛藍色的寶石，只消註入些許靈氣便能儲物，若細心些，還能有防禦功效。假如好好保養，不失為一件上等法器，就是一看便知作者手藝不精，雕得粗劣，可惜了這上好的白玉。

如果是初學者雕刻的，花費的時日與心血恐怕不少。

“遲到的生辰禮物，師兄不要嫌棄——”一陣風過，少女帶血的衣擺被吹起，她的臉上還帶著泥土、血漬與淚跡，甚至剛剛這張臉上滿是喪氣與呆滯，可仍舊是一張很耀眼的臉。

少年神情認真地雙手捧過那頂玉冠，它的分量不重，卻格外沈甸甸。

“娘親給恩兒準備的禮物，做了好久呢，恩兒喜歡嗎？”

清亮的眸子疏忽彎了彎，好像在笑，只是不太明顯。

“不會嫌棄，我很喜歡，謝謝師妹。”

這一刻的畫面好像要定格成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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