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瑟偷偷地擡眸去窺霍以恩的神色，只見他雖面無表情，眸光卻只註於一處，顯然是在思考。

良久，當景瑟思考該如何在三年裏練就一顆強心臟時，霍以恩長嘆了一口氣，揮手接下了這朵念情花，開口道：“今日之事，我願為師妹保守秘密，權當今日無事發生。此花我會好好保存，為師妹清譽著想，日後時機恰當，我會解約，將此花歸還於你。”

言語中的鄭重其事，較之剛剛他教訓景瑟都要濃重幾分，景瑟明白事成，連忙點頭：“是！師兄說的是！我以後一定將心思放在正途之上！”

“起來吧。”霍以恩轉身欲離去，景瑟趕忙起身作出歡送的姿勢：“師兄再見！”霍以恩不應，走過桌邊時，他拿起桌上一盞殘茶，擲在地上，霎時，茶葉與碎片濺射開來，他與景瑟的衣擺皆被濺起的水滴沾濕。

目睹他做完這一切的景瑟心裏一咯噔——杯中估計就是罪證，而他此舉除了銷毀證據，大概更多是為了洩憤。沒再說什麽，霍以恩用淡淡的目光掃過了景瑟的臉便離開了，那目光讓景瑟有點琢磨不透，也不想去琢磨。

確定房間裏只有自己一人之後，景瑟一下松懈了下來，癱坐在了地上，動作慢慢地揉搓著自己跪得酸痛的膝蓋，一下一下，動作慢了下來，忽地另一只手捂住傷口，痛哭了起來。

較之剛才多少摻了做戲成分的哭，這次哭得是情真意切，水澤將艷色的裙擺浸潤得愈發深沈，此刻的景瑟狼狽又可笑，可她已無心去管這些了。

她想回家，想念爸爸媽媽了，想念家裏的邊牧七七了，想念過去自己擁有的一切一切，如果可以回去，她願意去連聽十節她最討厭的毛概課。

可是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之中註定好了的，她一貫準確的直覺也隱隱約約向她宣告了這件事：她回不去了。她要留在這個穿越的修仙世界裏了。

這裏的一切她都無比陌生，誰都無法讓她信任，方才她要是踏錯一步，語氣少一分果決，等待她的，恐怕多半是原著中“景瑟”監/禁三年再以身殉道的結局——她沒有把握去賭。

她想想便覺得後怕。她改變了這個角色的命運軌跡，可是誰又知道後面等著她的又是怎麽樣的艱難險阻呢？

哭了會兒，覺得宣洩得差不多了，景瑟又邊抽噎著邊將面上的淚水一點點拭去，嘗試用靈力去愈合手上的創口。她得打起精神來，讓自己好好地在這個陌生世界生活下去，不辜負原主，也不辜負自己。

相較於其他人，景瑟唯一的也是最有價值的籌碼，是她掌握了劇本走向，知曉著未來發展的幾大節點劇情，雖然不知道她今夜的改變是否會帶來蝴蝶效應，但如果霍以恩氣運之子的身份不變，總歸是能與原著吻合十之八九。

景瑟回想了一下原主在書裏的設定，巔峰門派玄清門門主獨女，喜著紅衣，從小暗戀霍以恩，向霍以恩表白被拒，竟心生歪念，走了下藥這一條路，可並未得逞且被罰禁閉三年。期滿之後，等待著她的是發散得沸沸揚揚的謠言——心高氣傲的她自是不堪忍受，心魔陡生，再無沖擊元嬰的可能，此生仙途斷送。

“景瑟”最後的結局，是某日魔族趁機進攻，玄清門上下節節敗退，她望著一地同門的屍體，幡然醒悟，心魔頓消，一舉踏過元嬰之限。她以自燃魂魄為代價，修覆重啟了近乎破碎的宗門大陣，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把入侵者燒得一二幹凈，守護了養育她多年的門派，可她自己亦半點骨血都沒有留下，更無投胎轉生的可能。

“交戰的人群中有一人禦劍脫身，那是景瑟。收到訊息急急趕來的霍以恩從她看向自己的眼中似看到了決絕，她淒然一笑，他直覺最壞的事或許要發生了，可他什麽都來不及做。所有人只能看著景瑟長嘯一聲，腳下與她心念相通的靈劍亦嗡嗡作鳴，她將渾身的靈力都註入其中，身體與劍似要融作一體，接著爆裂成潰散的赤色光點，從天上灑灑洋洋落下，化作烈焰燒灼著所有入侵者，像是一場絢爛又壯闊的星雨降落人世。”

這是“景瑟”的最後一次出場，也是她的退場。作為讀者的景瑟對這一段印象極其深刻，讀到她的結局，不免為這個女孩子感到幾分唏噓。

如果她沒有對霍以恩執念至此，或許她終可得一良人相守；如果她心性沒有這般高傲，或許霍以恩多年後終究會轉身看到默默守候的她；如果她不曾犯下禍事，不必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或許直到結尾，她依舊是那個笑顏粲然的小師妹。

然而，一步錯，此生誤。

用著再冠冕堂皇的借口，也是錯。

景瑟回想到此，胸中不覺有些慨然——她想為原身走出一條不同於原著的路——她想要她們的名字作為典範被世人傳頌歌詠，而不是再度落得那般慘烈的下場。

“景瑟”天賦上佳，享有的資源也必然不會少，然目前最大的隱患還是霍以恩。

是外來者景瑟強行改變了這件事的結果，自此她與她的人生軌跡也會不同，而她如今身處的究竟只是書中刻意描繪的情節，還是這廣大天地中微不足道的一隅呢？

若是前者，她會不會還是逃不開作為配角的命運？霍以恩才是這本書唯一的主角，萬物為成就他而生，也因他向死。他們是同門，往後的日子裏也很難沒有交匯。如果通曉劇情的角色擅自動了氣運之子的機緣，事情會如何發展呢？

“景瑟”的存在，會被再次視為絆腳石而抹殺麽？

這些都需要她一點點去試探，一步步去獲得答案。

只是前路渺茫——景瑟屈膝抱臂，鼻尖再度酸澀起來，又狠狠掐了兩下自己，不行，她得樂觀一點，今天的改變是一小步，不積跬步哪裏來的千裏！坐以待斃是最蠢的選擇！

大道三千，她要變強，她要讓自己的存在變得舉足輕重——她要找到辦法回家。

想起曾經擁有的一切，景瑟便覺全身上下擁有了無限的氣力，通身的疲憊卻同樣無法忽視，草草收拾一番，景瑟咬牙切齒地看著霍以恩躺過的床褥，一連打了幾個響指，才召出一尾火焰，將他留下的痕跡燒了個幹凈。

毀屍滅跡完了，該休息了——再堅持不住的景瑟一頭栽在榻上，沈沈而睡。

帶著一腔心事入睡的景瑟第二日醒得很早，出乎意料的神清氣爽，簡單梳洗後，景瑟梳理了一番玄清門的境況。玄清門中多為法修與劍修，門風較為自由開明，門中也曾出過幾個登臨大道的先輩，加之招收弟子的並不只限於仙家弟子，也算這裏數一數二的門派。

景瑟境界尚低，還需跟隨教習學習，課程安排多為兩日理論兩日實戰，再兩日自主安排。景瑟與霍以恩同屬劍修，今日正是實戰習劍的課。景瑟匆匆趕至授課地點，途中亦有不少人同她問好示意，景瑟一一應過，以笑作答，心中難免思考這些人是單純想同她交好，還是想同她背後的門主交好。

很快一夥人集合完畢，霍以恩筆直站在隊首，絲毫不見昨夜面貌，更別提有什麽變化影響。他不看景瑟，她自己卻面色窘然，心虛極了，有意躲避，悄悄挪到隊尾，正巧撞上個青衣少年。景瑟忙雙手合十，鞠躬致歉：“抱歉抱歉……”

那人亦躬身，偏比她矮些，雙方擡臉，對方露出一張和善又白凈的面容來。

“景師妹，我無礙，不必多禮。”那人盈盈一笑，很是和氣。這一個照面，景瑟便知他是誰，也笑著回應：“茍師兄客氣了。”

茍清奎，原書裏霍以恩的好友，性子和軟，雜學各項均有涉獵，頗有些“萬事通”的意味，原書中安安靜靜活到了最後，被不少讀者戲稱應了他的姓氏。

茍清奎撿了些不輕不重的事情同景瑟搭話，景瑟也客氣作答。寒暄間，教習已到場，先是熱身鍛煉，再安排兩兩按隊列切磋，而景瑟的對手正是茍清奎，景瑟眼看著茍清奎方才還舒展的一張臉立馬皺成了包子，輕笑出聲，抱拳笑道：“茍師兄，得罪了。”

“還望師妹手下留情些。”茍清奎無法，只得迎著頭皮上。

景瑟喚出靈劍，靈劍短啼一聲，似乎極為欣悅。昨夜景瑟便發現異常，她的神魂同原主融合得極好，對其所掌握的招式了解得也算透徹，身體卻掌握得不太隨心，施展簡單的空間取物也只算堪堪完成，更遑論覆雜的戰鬥技巧了。

這次練劍，也歪打正著對上一個劍技不出彩的對手，正好讓她與這具身體多加磨合。

赤與青的身影一來一去，劍光晃眼，一時間分不出個什麽勝負。景瑟心裏清楚為何，茍清奎卻以為這個平日懶得搭理他的小師妹今日善心大發，不僅言辭溫和，還有心陪他練劍，再看看景瑟的一臉正色，心中大為感動，愈發認真對戰起來。

霍以恩同對手早早決出了勝負，收劍入鞘，正在休憩，目光卻飄忽，遙遙穿過幾方場地，落在了景瑟身上，若有所思。

教習似乎也註意到了景瑟與茍清奎的切磋，只思忖須臾，便喚二人停下。

景瑟累得氣喘籲籲，按住胸口平覆呼吸，茍清奎比她情況更糟些，撐著劍，說不上一句話來。

教習姓阮，是元嬰期的一名劍修。她的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銳氣，此刻直視著景瑟，道：“景瑟，你認為你的劍技同茍清奎相當？”此問一出，細碎議聲四起。

也難怪他人起疑，往日個性要強的景瑟必是同霍以恩一起站在隊首，只認定霍以恩夠格做她的對手，容不得旁人插足，雖是傲氣，可也傲氣得有理有據。眼下卻與茍清奎為伍，實在奇怪。

茍清奎正欲出列替景瑟解圍，說師妹是為了助他，不料景瑟擡眼平視阮教習，搶先一步答：“弟子近日心有雜念，自知不足，特尋茍師兄幫忙解惑，方才與茍師兄一番切磋，弟子豁然開朗，覺得劍技大有進益。”

四周再度嘩然，景瑟安靜立在那兒，承受著阮教習眼神的威壓，可阮教習聽了回答，只略略一掃圍著的弟子，目光停於一人：“霍以恩。”

“弟子在。”霍以恩上前幾步，垂手而立，眼中未起波瀾，不現疑問。

“景瑟說她劍法大有進益，往日你們二人也算難分上下。不知今日你這師兄，可願同她一戰，看看她進步如何？”阮教習不緊不慢，景瑟袖下握劍的手不自覺緊了緊，心中警鈴大作。她的大有進益，是指能勉強與茍清奎打個平手進步到能勉強贏他半招，若對上霍以恩，她的進步大概只是微毫，結果無論如何，都是慘敗。

可她不能開口說明這一切，她不是原來的景瑟，這聽起來太匪夷所思了，等待她的也絕不會是什麽好下場，可若貿然比劍，先不說二人劍技差距之大，就憑昨晚的事，霍以恩再正氣，想必心中也會掛懷一二……

“師妹才停劍，氣息不穩，此時比試，是我趁人之危。”霍以恩淡淡道。景瑟手乍然松開覆緊握住劍柄，她自己卻並未察覺。阮教習回頭看她：“予你兩炷香時間稍作休息，夠麽？”

忍住驚詫，景瑟粗略估算一番，也淡淡回道：“一炷香便可。”心懷芥蒂，她並不想多承他的情。

一炷香之後，霍以恩與景瑟對立，他擡手行禮，並不正眼看景瑟，顯然心中仍有所介懷：“師妹，冒犯了。”景瑟只執劍不答，話音落罷，霍以恩急速直沖她來，景瑟忙舉劍格擋，連連被逼退了三步。

白裳少年身形若鶴，攻守之間優雅從容，出劍卻顯雷霆之勢，利落幹脆，不加收斂克制，招招磊落堅定。景瑟知是他性格使然，卻應付得很辛苦。

只是……對方攻勢淩厲，景瑟一味格擋，卻發現霍以恩似乎並沒有要將她擊敗的意思，出招雖險，可皆是點到為止，更別提借此機會公報私仇，顯而易見，他手下留情了。

“凝神。”溫潤如珠玉碰撞的聲音響起，那雙眼睛又極亮極清，震得景瑟從思慮中出來，霍以恩又緊抿唇，剛才那聲提醒似真似假，可亦起了作用，景瑟專註於對局。

又過片刻，景瑟漸顯頹勢，全憑一口不服的氣在撐。一劍直來，景瑟咬緊牙關，舉劍去格擋，卻錯估對方力量，手中靈劍脫手而出，不甘地嗡鳴一聲，與此同時，霍以恩的劍鋒穩穩比上她的喉嚨。

——僅有一寸之距。

是同昨日幾乎一模一樣的情形。霍以恩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割開她的喉管。這對於他來說，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極好的，報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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