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蒿躲開與白霜的視線接觸, 神色隱約有些慌亂。

白霜那邊還在仔細斟酌下一段的言辭，她斟酌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對姜蒿來說卻像是酷刑一般難熬。

終於,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選擇同自己妥協。

抉擇一旦做出，他再看向白霜之時, 心中便有所偏向。

他自覺此時應當體貼一些，於是主動結束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沈默：“雖相處時間尚短, 但我知你不是唐突之人，所作所為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

也許是星辰海太寒冷太淩冽，也許是宇宙太長久太遼闊。難免令人心生孤寂，若有人相伴左右，應當也是一樁幸事。

姜蒿垂下眼睫, 低聲說道：“我願意與你相互扶持，直至永劫。”

這是他最沈重的承諾。

白霜雖然覺得他的面色過於鄭重了些, 但是聽他話裏的意思, 應該是答應自己……了吧。

她原本沒想到會如此順利：“您可以再考慮一段時間, 此事不急。”

姜蒿道：“我也已經深思熟慮。”

白霜面露歡喜，她定了定神，喚來塔靈作為見證，拉著姜蒿的手腕來到正北方，又手忙腳亂地在鎖妖塔裏找椅子找茶盞等等零碎的拜師用品。

姜蒿微笑著看她忙碌, 心間有種滿當當的、似是被什麽東西塞滿的感覺。他這些情緒無法遮掩, 一笑便從眼中溢出。

這邊，白霜把鎖妖塔和儲物袋都扒拉了個底朝天，總算湊夠了東西，只是過於簡樸了些, 她忍不住尷尬道：“委屈您了。”

“無妨，若你在意這些，日後補辦就是。”姜蒿道。

“您不在意，我便不在意的。那我們……便補全禮數吧？”

說實話，姜蒿虛長白霜許多年歲，但是過去耽於修煉，在這方面當真是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禮數什麽的更是一點都不了解，便任由白霜擺布自己。

找不到靈茶，只找到了一壺靈酒，白霜索性便以酒代茶，恭敬地立在了姜蒿面前，折腰下拜，發絲從後背滑落在她臉側，將將擦到地面。

白霜態度恭謹，口中也改了稱呼：“姜師，請飲拜師茶！”

姜蒿瞬間楞住。

她叫他什麽？！

拜什麽師？！什麽拜師？！拜師什麽？！

在一旁被迫見證的塔靈看著姜蒿在一旁發呆，卻不叫她心肝主人起身，眼眸便轉了冷色，她右手輕輕擡起，立刻有一股罡風呼嘯著向姜蒿襲來。

姜蒿總算回過神來，他食指一彈，已經席卷至他衣擺處的罡風當即平定。

趁著這須臾的間隙，姜蒿飛快收拾了自己的覆雜情緒，他伸手接過了白霜手中的茶盞，擡起她的手臂示意她直起身來。

白霜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姜蒿見她這般神色，喉間有苦意上湧，他將諸多心思盡數壓抑下去，勉強回了白霜一個笑容，擡手將茶盞舉至唇邊，動作卻忍不住再次停頓下來。

“姜師？”白霜疑惑喚了一聲。

瞬間，姜蒿心中立刻便有了抉擇，他故作沒有拿穩，松開了手中茶盞。

即便如此，他還擔心茶盞摔不碎，特地悄悄往裏邊灌入了一縷靈力，只聽到清脆的瓷器劈裂聲傳來，白霜的拜師茶就這麽被他摔在了腳邊。

他收拾下情緒，歉疚地看向白霜：“太過高興，一時忘了，我卻是不能飲酒的。”

他口中說著“高興”兩字，但是細聽來卻是咬牙切齒。

白霜連忙搖頭：“是我思慮不周了，這邊條件確實是太簡陋，待回長寧宗，我定然將一切重新補上。”

姜蒿沒有應聲，他對白霜道：“謝謝你的生辰禮物，只是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些急事需前往眾仙之巔一趟——”

白霜點頭，示意塔靈送姜蒿離開：“姜師慢走。”

姜蒿遲疑片刻，忍不住抗拒地糾正她：“待拜師禮成後，你再改口便是，如今尚且不到時候。”

說罷，他轉身便走，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白霜的錯覺，她隱約覺得姜蒿離開的背影甚至有幾分焦慮。

塔靈不多時便歸來，她瞧見白霜那副惋惜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扭了一把她腰間的軟軟肉：“笨死了，人家根本就沒想讓你拜師成功！”

“別鬧。”白霜哪裏肯信，“姜師……姜道友剛剛明明都已經親口答應了，怎麽會出爾反爾？”

“不信便等著瞧，你下次找他補全拜師禮，他定然有百八十個借口等著回絕你。”塔靈嫌惡地翻了個白眼，“呵，男人！”

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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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蒿原本就是找個借口離開，並沒有前去眾仙之巔的意圖，他在朔方疾行了了千裏後，尋了個眼熟的地方落下來，卻是山海獄。

山海獄原本是一處地隙，自從鎮壓了摩羅後，周遭百裏的人族和動物都被驅逐。

如今這裏林木茵茵，芳草萋萋，除了摩羅和小鐵外，只有值守的修士在，除此之外，一絲氣息皆無。

姜蒿隱匿身影，躲過值守的修士，進入了地隙石殿內。

聽到有動靜，摩羅立刻看了過去，他嘴巴比腦子要快得多，劈裏啪啦說個不停：“死瞎子這麽快就又來了？這次給小鐵帶的是泡芙還是蛋糕，來來來我先幫你解決一些，老母親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把我女兒那般的如花少女餵成胖球——”

待他看清來人之後，剩下的話全噎進了喉嚨裏，他嗆得連連咳嗽，“你怎麽來了？特地看我笑話？那你可來錯了，說實話我日子過得還不錯，哦對了，我女兒又漂亮又孝順，你羨慕嗎？”

“不羨慕。”

“嘖嘖嘖，忘了你是個沒有感情的神祗，真是太可惜了，不過這樣也挺好，起碼不用被女兒氣得火冒三丈，說起這個我就來氣，現在小鐵整天沈迷游戲，能玩一個時辰動都不動一下，也就是我被關著，否則非得狠狠揍她一頓不可！”

姜蒿想過很多次他和摩羅再次相見是什麽樣子。

當年他們兩敗俱跌落在修真界的茫蕩魔嶺，時至今日，轉眼已經將近八百年光陰。

時間有著最為鬼斧神工的雙手，尤為擅長改變人模樣。任憑他八百年前絞盡腦汁，也不會想到摩羅如今會變成每句話都不離小鐵的女兒奴。

……不過，他還是一如既往的話多且密啊。

今日小鐵出門，不能當這姜蒿的面顯擺女兒，此刻成了摩羅最大的遺憾，他甚至恨不得和姜蒿再約個時間上門，儼然反客為主，將山海獄當自己家，沒有一絲囚犯的覺悟。

姜蒿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他的熱情：“我來有件事情想問你。”

摩羅對曾經的對手沒那麽多慈悲心，他懶洋洋道：“那得看我心情。”

“我後天再來一趟，你可以好好準備到時候怎麽向我炫耀你的女兒。”

摩羅態度轉變之快令人咋舌：“你問，我知無不言。”

“當年你確定你徹底殺死白霜身上的雙魂之一了嗎？”

這件事並不值得遮掩，摩羅爽快承認：“幽冥鬼火之下，也就大乘期的白霜能從其中救下黑龍的殘魂，可是當年白霜才練氣……況且，當年那魂魄，我絕對不會讓她活下去的。”

姜蒿問道：“為何？”

摩羅向來是為滅世而殺戮，他不講原因，從心而為，鮮少有這種出於個人好惡的殺戮行徑。

摩羅回憶往事，赤紅的眼睛裏隱約有些後怕：“那小丫頭不知怎麽竟然發現了我，她和白霜以自己作餌，將我帶入她的陣法之中，之後——”

他看著姜蒿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她引來了萬劫旋渦。”

姜蒿皺眉：“這不可能。”

摩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也覺得不可能，可是當年此事就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剛落入茫蕩魔嶺的時候，我傷勢比你要輕，可是後來我養傷時間可不比你短。”

姜蒿沈默。

萬劫旋渦是宇宙中星辰海外圍的一些巨大的黑色大洞，它們極為危險，引力極大，能吞噬掉周圍的一切，即便大羅金仙，遇到它們也只能放棄掙紮，求個體面。因而被稱之為萬劫。

摩羅接著說道：“我看見萬劫旋渦的時候，還以為是你隱瞞傷勢陰我，直到後來她的陣法、靈力和靈石支撐不住萬劫旋渦的瘋狂消耗，功敗垂成，我才知道我竟然是被一個練氣層的小丫頭擺了一道。當年她若是能再堅持一個須臾的時間，我便早已灰飛煙滅了。”

摩羅補充道：“我很欣賞她，但是我絕對不能讓她活下去。”

姜蒿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摩羅不解地問道：“當年事情過去那麽久了，白霜現在還記恨我就罷了，你怎麽也打聽起這件舊事？”

姜蒿擡手指了下天空。

摩羅猜測應該是他感應到了天道滅世的壓迫感再次來臨，不悲不喜地聳了聳肩膀。

若是原來，他也許會幸災樂禍，但是現在想起滅世的話，小鐵也許會隨著這個世界一同隕落，他便開心不起來了。

“你是覺得天道會另外再找一把刀？”摩羅說道，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和責任，如今身陷囹圄，自然是無法履行的，早就做好了自己被替代的準備。

“必然的。”

“這與你詢問當年舊事何關？”

“我認為此間救世希望在白霜，但她心結極重，天道自然也知道，所以他會挑選一把足以克制白霜的刀，而不是……”姜蒿用目光上下掃了下摩羅。

摩羅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我就是運氣不好而已。”

摩羅這話說出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索性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自取其辱，他直接岔開了話題：“若是真是當年那雙魂之一，那就躺平等死吧，那是個真正的妖孽。但是當年我就把她扼殺在搖籃中了，這個選項不可能存在的。”

姜蒿道：“若是她已被幽冥鬼火焚盡，那即便是天道也無法挽回……但是我總覺得不安。”

“所以你就在白霜身上掛同心結？”摩羅摸著下巴。“我總覺得你如今有些不對勁，你修煉的是無情道，但是如今情緒波動的痕跡卻如此頻繁——”

姜蒿淡淡威脅道：“再多說一個字，我後天便不來了。”

摩羅連忙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別啊，我不說了還不行嗎！你就早點來多待會兒行嗎？”

姜蒿即便是習慣了摩羅毫無節操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對他無語。

摩羅毫無滅世天鬼的偶像包袱：“求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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