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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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席上之人原先慵懶的雙眸在瞳底深處凝起一絲銳芒,落在來人一身紅艷之上。

「汝竟會發請柬給吾,真是稀罕。」玄同收斂了方才路上的雜亂心思,來到桌邊站定,淡漠的眸光亦落在上座玄囂身上,涼涼說道。

「不過兄弟相聚,皇兄也忒大驚小怪了,先入席吧。」玄囂淡淡挑眉擺手,示意玄同坐下。玄同從善如流地拉椅入席,卻見餐桌上除了玄囂那位置,就只有自己面前擺上餐具,他不意外玄囂只邀了自己,卻仍是疑惑地挑了挑眉:

「怎不見其他兄弟?」

「因為吾玄囂要邀的,只你一人。」玄囂若無其事地說道,一面微微擺了手,讓候在幾步開外的侍仆前來布擺上餐點及酒水。玄同眸眼淡斂,望著侍仆在身前的杯盤上一陣忙活後退了下去,他方隔著長桌淡淡開口:

「喔?汝何時學會對吾玄同這樣客氣有禮了?」玄同輕笑了聲。

「吾玄囂對兄弟一向尊重,是皇兄與吾疏離了,才不曾覺得。」玄囂帶著深意深深地一笑,捧起了桌上酒杯,朝著玄同敬酒。玄同斂眸默了聲,也舉起杯盞回敬,卻在微微仰頭啜飲時,感覺到那綹劍穗的玉飾微微貼上了心口,那一瞬間,他很想問玄囂,問他為何要將這串流蘇歸還,可話語卻象是哽在喉間一般,不知如何開口。

或許,也沒有問的必要吧。當然是不喜歡、不想要自己的施舍,玄囂才要將玉珮留下的,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原因。可玄同還是很想親口問問他為什麽。

「再怎樣尊重,設宴相待,必有緣由的吧?」玄同放下酒杯時,如是開口,心裏或許有幾分希望玄囂自己提及此事。只見玄囂握著酒盞,頓了半晌,方道:

「三日後,森獄將再度出兵苦境,吾希望皇兄能夠加入,助吾等一臂之力。」雖說玄囂想見玄同的原意並非如此,可卻不是沒有這樣的念頭。那日他在小屋外,聽見玄同對自己的肯定與評價,甚至認同自己足夠擔當一境之王,玄囂便想,若他不排斥幫助森獄,那必定能成一大戰力。這個念頭是真的,卻也是他的借口,一個約見玄同的借口。

「幹戈之事,吾沒有興趣。」玄同聽見玄囂原意竟是拉攏自己,微微別開了眸眼,淡聲拒絕。玄囂也不欲癡纏勉強他,只是再沈聲多勸了一次:

「吾知你不喜征戰攻伐,可若苦境能早些平定、歸入吾玄囂統領之域,吾也能早日讓他們休養生息,不也是喜好和平的你樂見的情況?」

「烽火過後的和平,永遠不比從來無事還好,你何不就……」玄同本想勸他放棄出兵苦境,鞏固好黑海森獄之權勢就好,可話才說出口,便頓然收住,因為說了,也是白說,遂捧起酒杯啜飲,半掩去了後面的字句,「罷了,你也不是就能這樣收手的人。」

可玄囂仍是聽得清楚的。他捧著酒盞,晃動著裏頭的津液,在高燒的燭光之下,映出甘醇的色澤,宛若要沈醉了他落在酒杯裏的淡淡目光。他不解,為何玄同分明自小與自己疏離,卻又將自己看得那樣透徹?又為何,他分明將自己看得透徹了、表現的言行卻還是背離自己的期待?是他不在乎麽?若是不在乎,又為何要對自己那樣溫柔?若是不在乎、又為何將那串玉飾贈給自己?

玄囂當真不懂,眼前這個男人的心裏、淡漠的眼皮子底下,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

桌席兩端之間,橫亙過一瞬靜默。

「你找吾來,為的就是這樣一件事麽?」見他沈默再無後話,玄同淡聲開口再問。

「怎麽,如果只有這樣?皇兄就不願意來了麽?」玄囂淡淡挑了眉,試探性地問。

「如果只是如此,何不就以信帖探問便可?還是你以為,多這一餐飯能夠打動吾?」玄同輕輕笑了聲,慵懶的眸眼散漫地迎上彼端玄囂的。

「吾沒想過要打動你,也不意外你的拒絕,」玄囂斂下了眸眼,頓了半晌,彎了眉眼地擡起頭一笑,「不過,三日後吾要親上戰場,此回背水一戰,生死難蔔,臨行前陪吾吃個飯,皇兄不會也不願吧?」

「你──」玄同聽清他話中的生死未蔔四字,一瞬擰了眉頭,讓心口憑生的慌然與恐懼給占據了心口,好半晌,才斂去那些思緒,故作平靜地對著玄囂說道,「那你該宴請的,不是你麾下的一幹兵將麽?怎會是吾?」

「臨行之宴日前已舉辦過,葬天關兵將也已收心斂神、蓄勢待發,這點皇兄毋須操心。」玄囂淡淡扯了扯嘴角,巧妙地避開了玄同的問題,隨即瞟了瞟兩人眼前布好的菜肴,「快用膳吧,否則菜要冷了。」

玄同知道玄囂沒有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他淡淡望了他一眼,不曾追問,只是從善如流地拿起面前的玉箸、探至碗盤內的菜肴。

「那就謝過皇弟的款待了。」他靜默地用起膳來。或許不是不想追問,而是他向來就不是那樣窮追猛打的人,也不喜歡自己不灑脫的模樣。

見玄同動筷用起眼前的菜肴,玄囂只是慵懶地睞了一眼,便也用起自己眼前的菜肴。

席間,兩人並不多話,只是靜默地吃著自己眼前盤中的東西,幾乎不曾交談,玄同想問為何他要專程設宴邀請自己,也想問為何那日他要留下那綹劍穗便離開,可面對眼前這個男人,他並不善於太過明白地表露自己的心情。所以膳食用至末尾,玄同依舊未曾開過口。而玄囂也未曾開口跟自己說過半句話。

或許,他與他自始至終就是這樣沒什麽交集、也不適合交集的兩個人吧。玄同不禁如是想著。

見二人碗盤已空,一旁候著的奴仆趕緊上來替二人撤去餐具,覆又替兩人半空的酒杯斟滿酒,才退了下去。

玄同望著被斟滿的杯盞,又望了望玄囂,見他捧了酒杯,從容地自桌邊站起身,面著一方花苑,淡淡啜起酒來。玄同遂也握起酒杯自桌邊起身、淡淡踱步到他的身邊。

「邀請吾來,卻一句話也不說、只知道喝著自己的酒,汝這個東道主當得未免失職。」玄同站在他身側幾步外,沒好氣地說著。

「呵。」玄囂望向身側傳來的那道嗓音的主人,只是淡淡一笑。隨即又斂下了眸,狀似沈思,無言了好半晌,玄同就這樣站在他身邊也默默喝著自己杯中的酒,玄囂才又驀地開了口:「葬天關後苑,是吾讓人照著我森獄裏那座宮殿後院的模樣布置的……」

「嗯?」玄同聽見他說話,淡聲應和著,表示自己正聽著。

「可她叛離之後,看著這座庭苑,吾總要想起婚前婚後那段時光,吾牽著她的手,在苑中偕行覽看……」玄囂瞳眸因酒意有幾分散漫,恍惚地落在前方苑景之上,隨口說著。可一旁的玄同卻皺眉別開了目光,涼冷答道:

「你和她的事,吾沒有興趣。」他知道的,知道玄囂說的是鳩神練。意會過來的當下,心口仿彿讓冰霜一凍。他別開頭,不知道為什麽一點也不想看眼前這片布置得華美蓊郁的苑囿。可別過了頭,他卻漸覺頰側一片灼熱,好似誰炯炯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面上。

玄囂不知道何時也轉過了頭,散漫的目光之中有著一絲炯若星華地望著自己,一瞬不移,玄同頓覺一絲慌亂,仿彿怕人看穿似的。

縱使玄同還未意識到,自己怕被看穿的,究竟是怎樣的心思。

玄囂望著那張別過的側臉,縱使五感有幾分因酒意而恍惚,他卻未曾漏聽、方才玄同話中一瞬的冷漠及抗拒。他望著玄同此際有幾分警戒的面容,驀地扯了扯唇角、輕笑了聲。玄同不解,可玄囂卻只是淡淡地笑道:

「好,那吾不說,陪吾飲酒吧。」他將手中的杯盞,湊近唇畔又啜了口。玄同難得見他這樣從善如流、沒有往常的尖銳與張揚跋扈,便也不如以往面對他時的刻薄,舉起了酒盞來到他身邊,與他並肩佇立著。

那一刻,玄同感受到了一股足以撫平塵世喧囂的寧靜,莫名令他心安。沒想到,此生中竟也能有這一個朝夕,而且竟是從玄囂身上,讓他感受到一絲兄弟間的平和與寧靜。玄同在心裏笑了,笑得輕輕、笑得柔柔,不敢驚動此時的寧和。

兩人靜默地飲著酒,酒盞若空了,玄囂便到桌邊拿過酒壺、再替二人斟上。如此不知過了幾巡,直到玄囂似是有幾分醉了,頹坐在桌邊,以手支頤,靜靜靠著、仿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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