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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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天關的側廳石室中,燭火搖曳,晃蕩一室光影,映照出一道隱約的雪白身影,在玄同的眸中爍動。

石廳中那人以手支頤,靜靜地靠在桌案上,眼眸深闔,動也不動,似是沈沈睡著了。玄同在大廳中佇立了好一會兒,前方走遠的紫裳劍侍發現身後沒人跟上,轉頭一望,見玄同仍佇立在原地,踅了回來,開口正要喚他,卻見他擡起了手制止自己出聲,這才看向他、壓低了聲嗓說道:

「你先回去吧。」

劍侍不明所以,以為他還有事,雖然這陌生、邪氣的地方是他帶自己進來的,理論上也應該由他帶自己出去,但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樣,也不想打擾他,只得癟了癟嘴,應允了先行離開。

玄同望著紫色餘分背著飛光劍匣,緩緩地走出葬天關大門,仔細看著他走出葬天關的範圍,雖然門外守衛的魔兵看著自己領他入關、知道他是自己手下,應當不會不識相地為難才是,但仍是不放心地看著紫色餘分走得遠了、那些個魔兵都只是百無聊賴地睞他一眼,無意找碴,他方收回那道深沈的視線,重新落在石室中那道沈然不動的人影之上,玄囂的姿勢,仍同方才一樣,未曾挪動過一分一毫,難不成真的是睡著了?

玄同腦海中才浮現這個想法,腳步便已不自覺跨出,斂了聲響朝石廳走去,來到石廳門口,只見一張大圓冷黑玉石桌,上頭攤著一份繪著山水聚落的墨圖,讓硃筆畫得一處一處,寫了一些玄同看不懂的代號,可他不會傻得看不出這是苦境的地勢圖、以及那些硃筆字寫著的是森獄的戰略。

玄同微微瞇了眸,想看得清楚一些,下意識走近至廳內石桌邊、走近至睡著了的玄囂身邊,望著那張圖,圖上尚未幹盡的朱跡依舊鮮明,落畫在葬天關外,旁邊寫了幾個小字,似是方才才寫上的,玄同定睛一瞧,看見三個字:原無鄉,一旁還有幾行更潦草的小字,可玄同卻沒再細讀,因為他一瞬明白了,玄囂心裏掛記的,是玄震的死。

他這才將那道溫沈的眸光落至分明近在咫尺的玄囂身上,那人一手隨意擱在桌上,硃砂筆自指掌之間滾離,在圖紙上沾了幾抹不必要的紅跡,另一只手肘靠在桌案上,手掌托著臉頰,一雙眼闔得深深、斂去了平時張揚尖銳的血瞳白眸,只剩下一派沈靜,揉雜著一絲倦累、一絲哀傷。

玄囂其實也是難過的吧?玄震自小就是最支持他野心的人,就算對其他兄長、玄囂可能只是拉攏、利用之意,可他與玄震自小的情誼,自己其實都一分不差地看在眼裏。

原本,他只是欣賞玄震的弓法,欣賞他張弦至極時宛如將天地仙氣一把拉滿在玉弓之上、松指時龐然靈氣仿彿自弦上天女散花般地隨箭迸射散出,縱橫四逸,教他讚嘆。可當他將目光放在玄震身上時,玄囂總在他身邊,總在自己讚嘆玄震的眼神餘光之處,明明只是玄震身邊一個微不足道得只配作配角的人,可在這些成長的歲月之中,他的張狂霸氣、不可一世,讓他挾著一股龐然的力量,從一個自己不曾正眼看過的配角、開始逐漸襲卷住自己全部的目光。

所以他知道,玄囂跟玄震是在這涼薄的森獄之中難得的兄弟真情、是春秋大業之中並肩的戰友,玄震死了,他自然是難過的。可是自己方才為何要說出那樣的話?

『玄震原是森獄縱天之弓箭神手,但他之箭,卻為你沈淪得毫無仙氣。這志同道合的,是誰的志?』玄同回想起方才自己在大殿裏同玄囂所說的話,尖銳得不留餘地。自己是不曾對誰這樣說過話的,可那一瞬間,他卻像極了其他說話冷嘲熱諷、挾針帶刺兄弟們一般,在唇齒上爭無謂的快意。

聽到玄震戰死,他心裏也是難過的、氣憤的,玄囂也是,只不過隱藏在那張時時刻刻看來譏誚而睥睨萬物的面容之下、讓人瞧不出,可自己卻將這份痛苦出氣在他的身上,他譏諷玄囂不用劍、跟自己不是同一個精神世界的人,可在情感波動的縫隙,他才猛地窺見,自己不過也是個凡庸之人,讓情感擺布。

玄同眸光落在玄囂沈靜的睡顏之上,有一瞬地怔了,他素來不願涉身森獄皇位爭奪之戰,因為不想與兄弟反目、不想過得那麽庸俗、不想算計得那麽辛苦,可有一瞬間,他突然希望是玄囂坐上那張王位、希望是他一手統領森獄的分裂與亂象,如果是玄囂的話……那麽森獄一定會被治理得很好的吧。

因為玄囂不是嘴上空談霸業之人,他願意付出、願意認真;他愛才、習才;他有一個王所具備的特質,悲喜不動、榮辱不驚。所以,若是玄囂的話……可是他才撂了話,說若他奪得了江山,就要禁卻天下之劍。

呵,玄同扯了唇苦笑,覺得自己一定是傻了,才有一瞬的錯覺、希望讓他當王。

望著眼前這張沈靜的睡顏,玄同驀地想起幼時的那一個晚上,他在藏書閣中睡著了,自己將他輕柔地帶回寢殿。說不上為什麽,那一段記憶一直在年歲流逝之間格外鮮明,或許在摟著他、走回寢殿的那一段路上,是自小兄弟們爾虞我詐、結群朋黨的日子裏難得的寧靜吧。

玄同就這樣站在玄囂身邊出神、兀自沈思了起來,直至一旁熟睡的玄囂,好似在唇齒之間喃逸出了零碎的夢囈,他方回過神,聽清他夢裏斷續的字句,拼湊出一個人名,玄同知道那是誰,澀然地扯了唇苦笑:

「她那樣傷你,你何必連在夢裏都還掛記著?」是鳩神練、玄囂在夢裏喃著鳩神練的名。

玄同知道玄囂和鳩神練之間發生的事,是身邊下屬碎嘴八卦時他無意間聽得的,鳩神練找人埋伏、暗算玄囂,害得他元神獸出竅離體,差些沒了一條命。玄同沒有意識到的是,當初是因為聽見了玄囂的名,他才凜然豎起了耳朵的。

驀忽,關外風聲刮起,一陣沁涼淹入殿堂、淹入大殿一側這間還亮著微弱燭火的偏廳,風中挾著的霜寒涼得足以讓尋常人狠狠打個哆嗦,玄囂那頭垂得靜靜的銀白長發也讓那涼風撩起絲毫揚動。

他睡在這裏要著涼的。玄同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只得探出手,想將他搖醒,讓他回房裏睡。可指尖才細微觸上他的銀甲,他卻頓了動作,一只手遲疑地懸在空中,僵了半晌,驀地心思一變,指掌一轉,霍然點上玄囂的睡穴,讓他就這樣睡著。

自己……究竟在做什麽呢?玄同在溫度驟降了的沁冽空氣中低喃,他嘆了口氣,可身子卻象是清楚自己其實想做什麽似地,探出手將玄囂靠在桌案上的身子扶正,自己屈下了身,讓那人上身轉靠在自己背上,細細挪動著、不讓背上的人趴得不舒坦,下一刻,他捧著背上的身子,站了起身,將那副頎長結實的身軀就這麽負在了背上。

站起身時,恰迎上墻上光芒灑落處,他淡淡斂了眸遮去亮光,可心裏卻想,如果他出生在一個平凡家庭,親子和樂、手足情洽,是不是就能夠讓他常常這般,在弟弟夜深倦累了時,輕輕背著他、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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