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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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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不可語怪力亂神

泰州白日很長,生活節奏慢,日頭晃悠悠的,茶樓的生意最好。

他也入鄉隨俗,進去歇歇腳。

此間人聲鼎沸,座無虛席,臺上說書人的故事剛結束,正準備開一個新頭。

學著旁人要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

說書人說的正是而今郗王朝開國主的往事。

能在茶樓裏公開說的不外乎是歌功頌德,講他是如何英勇神武、馳騁沙場、平定四海。甚至由於吹得太厲害,都不像個人了。

說書人編的高興,唾沫橫飛。說他生得目似銅鈴、齒如短劍、身高丈餘,膀大腰圓,跺一跺腳泰山都能抖三抖,什麽神武將軍站在他面前都像個侏儒般矮小。他左手持戟,右手執斧,赤面紅衣往那一站,叛軍無不望風披靡,不敢叫陣。簡直恨不能說他有三只眼睛,六只手,飛天遁地無所不能。

大家偏偏都吃這套,編得越誇張,掌聲越雷動。

故事正高潮時,茶樓來了個人。

有人指點說,“那個瞎子又來了。”

另一人啜了口酒,“每次講那小皇帝時,他都會來,有什麽好稀奇的?”

被議論的人竹杖點地,在慣常的角落坐了下來,小二都不用招呼,就給上了壺香茶。

啞巴往那頭看去,隔著許多人影,什麽都看不見。只隱約看見雙手,骨節分明,白皙纖長,閑閑搭在酒盅上,便襯得那酒盅尊貴如同天子賜宴賞下的夜光杯。

“再說潘葛占據了重要關城——幽州,並以此為都城,扯了旗號自立。國主念其對自己有一飯之恩,下令繞路鐵佤山,向平洲去了。卻沒想到,短短三月潘葛的大兒子受小人挑撥,兵變篡位,弒殺親父。消息傳到兵中,國主大怒,連夜帶三十萬兵馬,日搶三關,夜奪八寨,那殺了親爹的潘豹沒想到大軍來的這樣快,短短十日,已兵臨城下,號炮連天,人喊馬嘶,他登城扶墻一看,被嚇得魂飛三千裏,魄散九重霄……”

“是二十萬。”臺下忽然有人說,聲音嘶啞,不太好聽。

“什麽?”說書人沒反應過來。

“你這次說的是三十萬兵馬,但你上次說的是二十萬。”

聽到有人嗆臺,臺下立馬有人起哄。

說書人的面色青了,“這位看官想必是記錯了,一向是三十萬,這段我說了不下百遍,就是夜裏睡著都能倒背出來。”

聽他這樣說,那人便不做聲了。

說書人咳了咳,一拍醒目,接著往下說。說的是幽州大戰,潘豹詐降設下美人計,國主受傷被圍。

剛說了一半,臺下又有人說,“你上回說燕潘二人纏鬥時用了一百零八招。”

今兒這是怎麽了,又有人砸場子。說書人氣得嘴唇直哆嗦,往下一看,竟然又是剛剛那個人。

“看樣子,這位看官不僅眼上不好,耳朵也有些問題,總是聽錯記岔。國主神功蓋世,哪用得著一百零八招。”說書人呵呵幹笑了笑,回得陰陽怪氣。

他有些煩,這人每次來都這樣,好像是故意來挑刺的。這些書就都是他自己編的,真真假假哪有這麽清楚?本來顧念此人身有殘疾不與他一般見識,可三番兩次地駁自己面子,很難不動氣。

那人頓了頓,又說,“其實我一直有些奇怪,那女將軍擺下迷魂陣,但既然國主早識破了陰謀,二人各懷心思,又怎會對她動心,被她設計?”

說書人勉強解釋,“俗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國主就算本領通天,可偏偏是個多情種,生了顆七竅玲瓏心,在情愛溫柔面前,百煉鋼也化成了繞指柔。”

“但……”

“行了行了,什麽這這那那的,你聽著不就完了嗎?”聽書的其他人不樂意了,“有什麽可奇怪的?哪個男人一瞧見美女不是三魂丟了七魄,啥都不知道了?別說是酒了,就是尿我也喝得下去。”

“他想瞧也瞧不見啊。”座下不知誰插了一句,引來窸窣的哄笑。

“餵,死瞎子,你是來搗亂的吧?想聽就安靜地聽,不想聽就趕緊滾出去。”

“被你這麽總打岔,這書要說到猴年馬月,單給你一個人聽得不是?你要真有這麽多問題,就拿錢包了場,一個人慢慢問,窮鬼還瞎嘚瑟。”

“你看他行動如常,也不知道是真瞎還是假瞎。”

“指不定是不是扮瞎子在博同情呢。我常看到趙寡婦給他送東西,趙寡婦要拿貞節牌坊,對男人從來都是不假辭色,偏偏對他好得很,兩個人不幹不凈……”

“媽的,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他是真瞎還是假瞎。”有人猛地站起,就要解他眼上遮眼的布。

那人側身避開,冷聲說,“雙眼受了傷,怕嚇到各位,不好顯露。”

“去你奶奶的,老子今天就要看看能有多嚇人,還能嚇到我?”來人還是不依不饒,那人眼睛看不見,聽聲辨位,躲了幾次,來人火了,伸手一下扣了肩,不讓他躲。

布條還是被扯落了。

人群一下子噤聲。

啞巴聽他們吵得厲害,原先並不關心,低頭默默喝著酒,聽這安靜得詭異,才看了過去。

當啷一聲,手裏的酒盅就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到他身上,他也一無所覺。

那人雙眼處有一道劍疤,顯然養得不好,愈合得極其醜陋,皮肉外翻,猙獰恐怖。

如果這樣的疤在尋常人臉上也就罷了,可偏偏那人生得太好,極美的臉配上這樣醜陋的疤,就好像美人圖被潑了墨,玉器上裂了縫。

那人知道布條被人扯掉,面上有些不自然,摸了摸臉上的疤,強壓下不滿,將手向前伸,“麻煩將東西還給我。”

來人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嘖嘖兩聲,“真是可惜了,若沒有這傷……”他伸手出去,似乎想要去碰一碰。可還沒有碰到,腕骨突然被人反折了,骨頭哢嚓一聲,他淒厲慘叫起來。

啞巴幾步上前,一下折過此人手腕,冷冷地瞧著圍觀的人,心中突然極恨,他珍愛到極致的人怎可被這些惡心的東西輕賤?

旁人被他看得心底發毛。

唯有那大漢還在嘶聲慘叫,不幹不凈地謾罵。

啞巴聽他罵得難聽,心中更氣,手下使力,將他一條胳膊卸了,又揮手召來根鐵棍,絞成個圈扣住那人脖子,擡手一揮,那人就被釘在墻上,啞巴手一收,鐵棍一點點收緊,大漢雙腳亂蹬,一手抓著脖子上的鐵棍,憋得面色鐵青,半晌就昏死過去。

茶館裏的人都看傻了,有人大喊一聲“妖怪啊!”呆滯的人群一下子動起來,邊哭喊著邊跑,片刻間就散了個幹幹凈凈。

啞巴眼中赤紅的顏色才漸漸散去,重新恢覆成黑白分明的一雙杏眼,他一眨不眨地看著男人,眼中還是漂亮又幹凈。

他收回手,站在男人身邊,突有些忐忑,手腳一下不知道該往哪放。他看見地上落下的布條,忙撿起來,擦了灰,遞過去。在空中等了半天,才想起他看不見,便小心地將布條放到他手裏。

男人接過,面上仍很平靜,溫文爾雅地對他道了謝。

男人將雙眼蒙上,又請他在另一側坐,“不知閣下姓名?”

啞巴眨了眨眼,沒出聲。

男人等了半天,沒聽到聲音,有些奇怪。

啞巴想了想,心生一計,拉過他的手,在他手裏寫道——生有啞疾。

男人楞了下,隨即好心說道,“我略通醫術,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幫你診脈,看看可有醫治的方法。”

啞巴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空睜著兩眼,而男子已伸手來握他的手,要幫他看看。

啞巴猛地縮回手,男子手一空,以為他害怕,“怎麽了?你可是看我雙目已盲,不信我?實不相瞞,我雖不能自治,但的確會些醫術,你讓我看一看,不管能不能治好總不會吃虧。”說著,便向他伸出手,

啞巴無法應答,見他等著,有些慌張。一眼看到一旁溫酒的炭盆,狠了狠心,突然抓了把燒紅的炭吞下,一下痛得他滿頭冷汗,眼前發花,卻死咬著牙關不敢漏出一點聲,耳邊嗡嗡地響。等劇痛過去,受傷的地方變得麻木,渾身已不發顫了,他吞咽了下,又痛得好像吞了口碎刀子下去,險些一頭昏死過去。口腔裏都是血,他轉頭將血吐掉,用手背擦了擦,慢慢緩過一口氣。

然後抓了男人的手,向喉間摸去。

那手冷得像冰。

指尖一觸及,男人便變了臉色。

啞巴張了張口,聲帶被燙毀了,只能發出一些模糊的簡單的音,血淌下來,無論看著還是聽著都十分慘烈,他卻慢慢笑了一下,像是在說,瞧,我沒騙你,我是真的啞了。

男人將手收回來,藏在衣袖中,掩飾不可控制地顫抖。

勉強冷靜道,“是很嚴重的燒傷,要尋正規的醫館。今日之事多謝兄臺,就此別過了。”

說完便站起身,提了竹杖,轉身離開。

啞巴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要走,急急追上去。

男子走得慢,他追得快,可追上了也說不出話,又眼睜睜看著他越過自己超前走,便跟在相距三步的位置,不多不少,不會跟丟了,也不會驚擾到。

他極倔強,認定的人就不會變。口中淌出的血弄臟了前襟,他滿身滿臉的血,一副狠絕的表情,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個瞎子的身後,很難不引人側目。

但他像是什麽也看不到,千百個人走過他,對他指指點點,他眼裏只看著一個人。

他們慢慢走出了城,走到了城郊,日頭更大了,曬得人都有些暈,郊區的草木都懨懨的,枯黃了葉子。

啞巴走得有些累,還好他是妖精,受了這麽嚴重的傷,走了那麽久的路,還能堅持下去。只是喉嚨太疼了,他是桃木,最怕的就是火了。

他往前看了看,發現男子加快了腳步,他們之間的距離有些遠了。

他匆忙小跑了幾步,又很小心不要弄出動靜。

結果男子猛地轉過身來,他嚇了一跳,忘記那人看不見,側身想躲,結果被樹根絆了一跤,摔在地上。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那人問。

手擦傷了,啞巴低著頭,慢慢爬起來。

“我只有這些了。”那人摸索著走過來,從懷裏掏出了點銀子,放在他面前。“你拿了這些錢回去吧。”

啞巴將傷口上的土在身上抹去,對那些錢視而不見。

“你別再跟著我了,我是個瞎子,自顧不暇,沒法照顧你。”那人勸說。

啞巴擡起頭,看看那人,微微笑了一下。心裏想著,沒關系啊,我比從前有厲害一點。

秦鴻風等了等,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便轉身接著往前走。

半晌身後又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嘆了口氣,只能假裝沒聽到一樣。

到了江邊,付了錢渡江。他摸索著坐進船艙,很快就感覺船有一個很小的顛簸,似乎又有人上了甲板,卻沒進艙內。船夫招呼那人進去,那人什麽話也沒應。

秦鴻風摸了摸被劃傷的眼,靠著船艙壁,木槳一點,船晃晃悠悠開了。

在茶館鬧出了這麽大的事,泰州自然是不能呆了。

就算那人已經會些法術,可以抵擋片刻,但那些百姓若是真請了得道高僧來擒妖,他那些三腳貓的招式、淺薄的修行自然是敵不過的。至於自己……更是有心無力。

浮玉山後,他被南廣所救。

南廣說此前照看因緣樹時,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大劫,皆是命中既定,是秦鴻風此前任意妄為,不敬天地的惡果,他無法插手。幸好秦鴻風命弦未斷,所以才會被其所救,

不過仙骨已毀,只能做個普通人了。

南廣說這話時,神色淡然,並不顯得很為他可惜,也許在其眼中,仙與人,本就沒什麽區別,不過職責不同。

南廣發現少安並未參與那些事情,救人時就順帶把少安一起捎上了。

後來南廣有公務在身,一直是少安在照顧他。秦鴻風將傷養好後,就獨自離開了,讓少安留在南廣身邊修行。

他隨意找了個地方住下來,靠幫人診脈問疾為生。

只有偶爾傳來的一些消息,會帶著故人的名字。

船不知在江中駛了多久,忽然起了雷雨,雨打在船壁上,劈裏啪啦,好像鍋裏炒著黃豆,小船隨著風浪搖晃,更加顛簸。

船艙內都如此了,不知道外頭是何模樣。

他左思右想,還是起身掀開簾子,探出身子說:“兄臺若不嫌棄,還是進來避避雨吧。”

玄光鏡的畫面漸模糊。

少白拂了鏡面,重歸空白,“就看到這兒吧。”

燕寧收回視線,目光有一點遲滯。

少白看了看他,“我早說了,你既然已經做了決定,何必一定要看他是生是死呢?”

“而今知道了,不是更難過嗎?”

燕寧笑了笑,低低說,“怎麽會呢?他這樣不是挺好的。”

少白輕頷首,“你能這樣想最好。所謂求仁得仁,你無心情愛,一心為名,他為情所困,癡念不忘,最後二人各得其所,的確是最好的結局。”

燕寧慢慢站起來,長長的龍袍垂在地上,“你說得不錯。”

他走到敞開的殿門前,此時外頭風高雨急,黑壓壓的雲積在宮殿的琉璃瓦上,“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少白將玄光鏡收回懷中,“我今日來就是跟你辭行的。師傅當年在狄國一統之日便得授仙箓,而今你已即位一年,四海平定,我卻未得什麽消息。”他面色不虞,瞧著外頭暗沈沈的天幕,捏不定這高高在上的天意,“我打算回清風山一遭。”

燕寧迎著風,任晚風將長袍吹起,“那你說萬一我不是那位明主呢?”

少白搖了搖頭,“不會的,人死一遭,便可改一次命數,師傅早替你重新譜寫過。更何況,你若命中無此際遇,就不可能坐在而今的位子上,我和師傅都不過是順天而為。”

少白告辭後,燕寧獨自回寢宮坐了半晌,聽著外頭風雨聲,毫無睡意。索性喚了人過來,去南書房批閱奏折,前段時間離宮,壓了許多正事未處理。夜間執勤的太監給他掌著傘,過後院時,見一片殘紅萎綠,滿院桃花遭雨淋打,不覆紅粉灼灼。

他立了片刻,從懷中摸出一只紙鶴,埋在了院中一棵桃樹下。

然後轉身,慢慢走了。

又去十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不時有地方上報西山現白鹿,北地出麒麟,南海有龍吟,各地祥瑞頻出,

群臣拜賀,有朝臣提議而今天下太平,陛下功勳卓絕,政績顯赫,應當前往泰山封禪,祭告天地,答謝護佑之功。

當下一呼百應,歌功頌德。

高居於九重高臺之上的帝王,卻遲遲未有應允,只淡淡說,天下初定,社稷未穩,泰山封禪之事,路途遙遠,太耗民力,不如在城中設壇,祭祀天地日月,社稷祖宗。

朝臣自然無有不應,皆說陛下克儉愛民,此乃百姓之福。

直到下了朝,身邊的隨侍才聽那位帝王低嘲了句,“怪力亂神之說,何足信也?”

End

重山PS:這本終於完結了,算是第一本完結作品,雖然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還是很高興。

當初想的是很簡單的故事,核心就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最後也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而有所得必有所失,求仁得仁,也並不都能稱心如意。

秦鴻風上一世想要修仙證道,他實現了,又後悔了。這一世想要燕寧覆活,還他帝王之位,顯赫權柄,卻害了一個無辜的人。

真燕寧想要覆國,想要實現他對父皇和臣民的承諾。舍棄了情愛,他實現了,最後孑然一身,他奪來的盛世,卻只能獻給自己。

還有狐非歡和少白,他們一心修仙問道,算得上深恩負盡,最後仍棋差一招,命運弄人。

假燕寧想要一個人的心,要他的全心全意,最後他的結局最好,他得到了,也沒有失去什麽,不過這也因為他本來就什麽也沒有,求得單純,願意付出一切,才能稱心如意。

每一個人都沒有錯,可結果卻總有些唏噓,人生事自古兩難全,知道什麽是真正想要的,才最難得。

這本屬於先寫了開頭和結局,再往中間填充,寫完回頭看,有些不堪卒讀,不過還好沒有偏離原來的想法,希望下一本會進步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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