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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清風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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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清風朗月

燕寧重新站起來,仰頭看了看空曠的山頂,眼下月亮的光芒又一點點灑下來。

他瞧著空蕩蕩的山麓小徑,自言自語道,“他怎麽還不來?他若是再不來,我便走了。”

“來了來了!”話音剛歇,一道火紅的影子飛身而下,蓬松的毛皮搖身一變,已成了位腰軟骨酥的俊俏公子。

只是身上有不少傷處,青了只眼睛,尤其是臉頰上一道劃傷還淌著血,狐非歡朝著燕寧輕巧一俯身,“實在不好意思,那人太難纏了,才遲了些。”

說著從懷裏掏了只翠玉笛出來,遞過去,又說道,“還好唐塵還不算太討厭,給我留了半顆內丹,再加上秦鴻風體內母蟲吸收的法力,助我將內丹覆原,修為大進,勉強把這笛子搶了過來。”

燕寧接過笛子,“噢,你已經將那子蟲用在自己身上了,怪不得少白會這麽輕而易舉地得手。”

狐非歡搓搓手,狡黠一笑,“這種好東西,還有這麽理想的母蟲宿主,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啊,怎麽可以錯過?也就那個人相信我會把蠱蟲還回去。”

說著,轉身看了看桃樹精,“咦,你把他怎麽了?”

“沒什麽,受了點傷,養養就好了。”

“你沒把它魂魄取出來嗎?”

燕寧半斂眸,把玩著手裏的笛子,“我怕取出來了,我會心軟。”

說著,他移步到蒼柏樹下,密密的樹蔭遮蓋著被釘在樹幹上的人,四肢軟軟地垂下,他一身修為幾乎被狐非歡吸幹,又受到致命的傷,已經是強弩之末。

血順著劍尖滴落,好像快流盡了。

燕寧伸手接了一滴,粘稠滾燙,原來無論是誰,胸口的血都是這樣熱。

“世間事是不是很可笑,”他瞧著掌心的血慢慢地說,“真的會變成假的,假的又會成為真的。我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會這個樣子和你說話。”

秦鴻風艱難地擡起頭,看到燕寧的樣子,慢慢松了口氣,“其實你大可以讓我把儀式完成的,少白功力不夠,我怕你會有損傷。”他的聲音仍算溫切。

燕寧將沾到的血在衣上抹盡,“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嗎?”

“我猜到了。”說話時,冷風灌進喉口,傷害到內臟,他輕輕咳了一下,插在胸腔的劍就振動起來,摩擦過肋骨,“你死後自然知道了生前不知道的事,你怨恨我欺騙你。之前你還要依靠我重新活過來,才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不錯,所以我也要讓你體會一下,你才會知道我當時是怎樣的心情。”燕寧說,“你的戲演得這麽真,直到死前我還一腔情願為你編造理由。你能想象當我死後魂魄游蕩,卻看到你騎在馬上被堅兵銳甲簇擁著攻進城來時,是什麽心情?”

秦鴻風閉了閉眼,“我曾跟你解釋過,原來你還是沒有原諒……”

燕寧冷冷道,“你解釋的恐怕不是我。”

頓了頓,他又近似於自言自語地說,“其實,你後來總說喜歡我,也不見得有多少真心。一個一模一樣的桃樹精就讓你動了心,他很像我嗎?恐怕不見得。他那麽愛哭,又傻乎乎的,我可不會。”

話雖輕,仍有一些傳進了秦鴻風的耳朵裏,秦鴻風茫然地問,“你說什麽?”

燕寧好心地貼近他耳側,鼻翼間都是濃厚的血腥味,“我說,那個長得與我一模一樣的人。你總盼著他是我那幾分殘魄所化,可偏生不是,它是天生地養的桃樹精,吞了我的魂魄,才得以成形。你和他朝夕相對那些日子,你有沒有動過心?”手指在他心臟處輕輕劃了一下,燕寧笑了笑,“我死後,你為了讓我覆活四處奔波,似乎是十足真心的樣子。可時間久了總耐不住,等到別人披了我的樣子,你就又喜歡了,這是不是很虛偽?”

秦鴻風大怔,只覺得心血上湧,口中盡是銹腥,“他不是你?”

燕寧替他將口中溢出的血擦掉,“是不是也不重要了。你在為我聚魂時,就已經殺了他。前世今生,你殺了兩個愛你的人,秦大人好絕情。”

秦鴻風雙目幹枯,好久才掙紮著說,“你不相信我?”

燕寧一手握上劍柄,一點點將他胸口的劍拔出,沒了支撐,秦鴻風軟軟地滑坐在樹下。

燕寧將劍扔在他身側,“是啊,我不相信,你證明給我看。”

秦鴻風手捂著胸前的傷口,血從指縫間往外滲,另一只手去摸地上的劍,摸到了,反手一握,絲毫沒有遲疑,幹凈利落地往眼睛上一劃,劃瞎了自己的雙目。

時刻留意著此處動靜的桃樹精剎那間失聲叫出來。

秦鴻風再握不住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耳卻聽到熟悉的聲音,“他沒死?”

燕寧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做,死死看著他,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那張蒼白的臉上,淌下的血縱橫交錯,秦鴻風慢慢笑了下,更加像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如果瞎了就看不到惑人的色相了,這樣你信了嗎?”

燕寧身形僵硬,好久才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臟汙的龍袍裹著瘦削的身形,單薄孤寂得好像長在懸崖上的一棵樹,“不錯,眼睛看不見,心自然會幹凈些。”

他幹巴巴地繼續,裝著若無其事,“那好,既然你都做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以前的事便算了。只是我答應了別人的事情一定要兌現,那狐貍要你心中的蠱蟲,我已經答應替他取出來了。”

秦鴻風仰著頭,淌血的雙目朝著他,斷斷續續地說,“我已經活不了了,蠱蟲你要你就拿去。它被養在心口,你一刀下去剖開來取出,不可太深,會傷到蠱蟲,下刀要快,不會濺太多血。”

燕寧像是被這話刺激到了,猛地轉過身,雙目赤紅,眼眶內蘊了水汽,“你以為我不敢嗎?”

他一把從腰間抽出下葬時的佩刀,鑲了寶石的刀鞘扔在地上,握著佩刀,幾步上去,抓著秦鴻風衣領讓他半坐起來,用力過猛,扯到傷口,秦鴻風低低抽了口氣。

揪住他衣領的力道一滯,片刻後,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滴滴落在了手背上。秦鴻風一怔,慢慢擡手想碰碰燕寧的臉,因為看不見,總是摸不準位置,在空中虛找了許久,是燕寧自己靠了過來。從下巴到嘴唇,然後才是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睫毛癢癢地刷過掌心,然後埋在他掌心中哭了起來。

秦鴻風有些酸意,恍惚間想到昔日狄國一統,狄王登基成帝,他功成身退。

一統之日,有祥雲聚頂,金光普照,兩仙童騎鶴而來,賀他功德圓滿。

兩仙童捧著仙衣法器,向他獻上,請他上天受封。

他卻無一絲喜悅,那時他剛剛親眼見證大火焚殿,燕寧身死,南宮懷瑾等一幹舊臣自登天臺墜亡,狄軍入城燒殺劫掠,狄王卻不喝止,由得軍隊肆意妄為,雍州城轉瞬成為人間煉獄。

兩仙童見他遲無動作,催促道,“上仙還在等什麽?仙門只開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後便要關閉了。”

他望了望那兩位仙童,眼內如一潭死水,只低低問,“我有一心上人,是我害死了他,我成仙後,能不能讓他活過來?”

左邊那位有些不滿,“上仙既已得道,怎可再記掛人間之事?凡人生死早有定數,怎可隨意更改?”

右邊那位也續道,“正式受封前,需經洗仙池一道,洗凈凡塵雜念。出來後,上仙便不記得凡間的事了,無需再記掛。”

“連我都忘了他,他一定很難受。”

“情愛之事,只是一場劫數。”仙童垂眉斂目,“請上仙不要再拖延,速速隨我等上天歸位。”

“天上有什麽好的呢?”

兩仙童對視一眼,“仙界樓臺,月中玉宮,無處不勝凡間千萬倍。瓊漿玉液,王母蟠桃,一口便可延壽上千年。上仙苦苦修行百年,求得不就是長生不老,法力無邊嗎?”

“哦?我以為仙家都有慈悲之心,所求的會是拯救蒼生於苦海。”

仙童面色一僵,語氣不善,“上仙何苦與我們論道?我等道行微末,地位低微,只是依循上頭指令做事,時間緊迫,請上仙不要為難我們。”

“那你們回去吧,我不去了。”

仙童愕然,結結巴巴反問,“什麽?”

秦鴻風轉頭,淡淡說,“我說,我不想成仙了。”

仙童大驚失色,這還是第一次碰見這樣不識好歹的人,哪次他們下凡,受封的人不是欣喜若狂,對他們畢恭畢敬,千恩萬謝,為此發瘋發癲的也不在少數。像此人這樣,多般借口,句句帶刺,借口拖延,最後甚至還口出狂言的人真是破天慌地頭一回。

兩仙童氣得跺了跺腳,這樣戾氣深重,大言不慚的人,難不成還要他們求著他不成?

右邊的小童低低與左邊的絮語,“現在怎麽辦?”

“如實說便是,此人好賴不分,塵根不凈,口出狂言,還得在人間歷練。”

二人商量妥定,騎上仙鶴,轉瞬掉頭離去。

漫天霞光散盡,虹霓收斂,暗沈沈的混濁霧霭從遠處滾滾而來。

秦鴻風在原地待了一會兒,後頸感受到風雨欲來的涼氣。他慢慢踱步去了太子宮,宮內的後花園,久未有人打理,雜草橫生,小池幹涸,假山倒了半壁,錦鯉的屍體發出臭味,只剩下角落裏幾株桃樹懨懨地立著。

他擡手拂過磚瓦,仰頭瞧著高高的宮墻外一線的長空,佇立良久,終於慢慢地慢慢地笑出來了,笑著笑著,兩行清淚就淌過兩腮,他蹲伏下去,仿佛肝膽俱瘁,心死成灰。

從前孜孜以求的,得到了竟然不過如此。從前毫不掛心的,失去了卻這樣不舍。

在他的身後似乎有花葉輕顫,無數桃花瓣簌簌落到他身上,靜悄悄地覆了滿身。

刀尖豁開衣物,上面已有一道猙獰的疤,刀尖抖了抖,偏了準頭,秦鴻風握住他的手幫他扶正,直抵到皮肉。剛往下刺了點,手腕被秦鴻風一擡。燕寧竟有些松了口氣,輕嘲道“怎麽?你後悔了?”

“我答應你的,怎麽會後悔?”

“那你是怕了。”

秦鴻風搖搖頭,“我不怕,只是還有一件事相求。”

“什麽?”

“放過他吧。”秦鴻風低低說,“既然你已經覆生,不妨饒他一條生路。是我不好,白白將他牽扯進這些事來。”

燕寧咬著牙說,“他吞了我的魂,他的命都是我給的,他也欠了我的,你為什麽要替他求情?”

“就是因為他的命是你給的,才不想讓他死。”秦鴻風握著他的手,將刀尖一點點往皮肉裏推進去,秦鴻風已經沒什麽力氣了,導致刺入的過程格外緩慢,紮進血肉的滯澀感更鮮明,“我知道你心好,舍不得他死。”

刀鋒下劃,這是把好刀,刃口發亮,動起來就像劃豆腐一樣輕巧,切斷胸骨,刀刃磕到骨頭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那人笑著說,好像仍是很懂他似的,軟語溫存,“我知道你舍不得。”

刀掉在地上。抓著他的手,伸進滿是粘稠積血的胸腔,袒露著外折的白骨,一把捏住,生生扯斷連接的血管,將心臟挖出來。

炙熱,跳動,黏膩,滾燙。

握在手裏,好像燒紅的炭。

少白已經看傻了,如果不是勉強忍耐,早就跟狐非歡一樣趴在地上吐起來。

燕寧呆立了許久,才慢慢用另一只手吹動笛子,一只殷紅的蟲子就從裏頭鉆出來,足有兩指粗,一個手掌寬,身子像毛毛蟲一樣蠕動,爬到燕寧的手背上,還低頭啜飲著他手上沾到的血。

血一滴滴順著手腕滴到地上,流得太多,把地都給染紅了。

燕寧的手抖了一下,心臟跌在地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掌心,慢慢仰天狂笑了起來。

因果輪回,自有定數。

他十幾年忍辱負重,終於得償所願,大仇得報。

死去的人歪倒在樹下,白衣浸透了血,灑滿了落葉與泥土,剜目挖心,沒有全屍,不得善終。

哪裏還有昔年的玉骨與仙姿。

夜霧濃稠得纏繞在林間,此間再無朗月也無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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