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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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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求神

太後她們期盼的轉機沒有到,隨著日子推移,郗王的病情更重了。

朝堂上下都做好了報喪的準備,太廟甚至已經在準備郗王的葬禮和新任郗王的承襲大典。只等這喪鐘一響,一切就可有條不紊地推進下去。

太後常召燕寧過去,拉著他的手,問他的近況,努力裝得和他親近,指點他一國之主的禮儀,教導他治國的道理。王後對他的態度也緩和了不少,不時會賞賜他一些吃的用的,演一演母慈子孝的恩愛,背後卻難掩厭惡的神色,那眼神裏的怨毒和懷恨是用再多脂粉和甜食都消解不了的。

燕寧終日服侍在宣華殿內,有人誇他至孝,也有人笑他裝模作樣,虛偽至極。

厚重的殿門終日關得緊緊地,寢殿內是濃得散不開的酸苦的藥味兒,還有人瀕死時那種朽爛的氣息。

“你決定要去了嗎?”南宮懷瑾問。

燕寧垂下眼,平靜地說,“嗯,我也希望父王好起來。”

“郗王如果好了,殷夫人她們絕容不下你,喘過氣來了一定會培養一個更適合的太子,你何苦去為他人做嫁衣裳?”

燕寧望著病榻上郗王青灰的病容、錦被下凸起的枯瘦肢幹,和他印象中意氣風發、殘忍獨斷的父親形象已大相徑庭。人到死了,竟變得如羔羊般溫順起來。

“但培養需要時間,這就夠了。”燕寧說,邊用錦帕擦去父親口中無意識溢出的涎液,“現在的時機不對,如果父王現在死了,這王位我坐不安穩。朝堂上下支持我的只有太後一個,禁宮內的守衛哪裏比的上我那幾位叔父手下的兵馬?就算僥幸那幾位叔父沒有謀反,我也不過是太後手下做戲的傀儡,一舉一動都要聽她們的指示,看她們的眼色,這樣的郗王做來有什麽意思?”

南宮懷瑾沒料到這看似愚鈍的傀儡太子竟有這樣深沈的心思,楞了片刻後輕笑著說,“是我看走了眼,殿下思慮得比我周全,殿下決定了就好。”

燕寧卻還有些不安,遲疑著問,“只是你算得真的不會錯嗎?”

南宮懷瑾鄭重地說,“殿下不可心有疑慮,只有殿下信了,這事兒才是真的,但凡有一點動搖,都成不了。”

“常言道,事在人為,殿下若是有決心,有緣法,不妨不顧一切去搏一搏,若是贏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輸了,就看殿下覺得值不值了。”

燕寧沈吟片刻才笑道,“是啊,既然我身無長物,孑然一身,又為什麽要害怕輸呢?”

為替郗王祈福,郗國擺下羅天大醮,由太子主祀,誦經祭拜七七四十九天,在祭臺上,欽天監的神官南宮懷瑾占得了一個神喻,神喻預言能救郗國的人,在北方的山上。

去人跡罕至的神山上尋仙問藥,五步一拜十步一叩,聽起來荒唐無稽。但郗國上下迷信占蔔祭祀,對鬼神之說及其敬畏,燕寧的求訪又得了欽天監的神官預言,出行之日,全城的人都簇擁到了長街上,擠成了密集的人墻。

那一日天現異象,白晝的天上出現了一顆耀眼的金星,百姓如見神跡,頂禮膜拜,都說太子的出行會帶回郗國覆興的希望。於是儀仗浩浩湯湯,一路翠華搖搖,伴隨著一城百姓熱切的目光駛出了城門。

燕寧在車內默然不語,馬車轆轆而行,鑾駕外的熱鬧仿佛與他無關,曠野的風拍打著馬車垂落的黃幔紅綾,他看著吹起的車簾一角,內心對此行的結果毫無把握。

早春時節,鶯飛草長,大地勃發。

儀仗到了清風山下,山腳下有寥寥幾戶人家,過著男耕女織的平靜生活,乍見到這樣煊赫的隊伍,都惶惑得不敢擡頭細看。

山很高,峰巒如聚,一眼望不到頭,山腰處就已經雲霧繚繞,人煙絕跡。

住戶說那上面有毒蛇猛獸和蟲瘴,江流澎湃,山勢險峻異常,非人力可以攀登。看燕寧一個人要上山,都說是癡人說夢,只能白白送死。至於什麽神仙,他們在這裏住了這麽久,別說神仙了,連個妖獸都沒見到過。

住戶們哄然大笑,不知道是哪家的貴公子突發奇想鬧出了這樣大的動靜。

一旁的隨侍也憂心忡忡,附耳對燕寧說,“這世上的人哪見過什麽神仙,就算真有神仙又豈是一跪兩拜就能求來的,殿下萬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依奴才所見,不如派兩個侍衛先去山上探一探,若真有所獲,殿下再上去也不遲。”

燕寧搖了搖頭,他想著懷瑾的話,也許求神拜佛都是因著心中的執念,信則有不信則無。他從前也曾見過冷宮裏數病纏身的老宮役每日虔誠的誦經祈福,雖然最後都難有善終者。但在命運的混沌時刻,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向冥冥中寄托一份虔敬的期盼。就好像人類最美好的向往也沒有得到實際驗證,但那向往並不會因此而消滅。1

若連他自己都不相信這份向往,又有誰會願意為他驗證呢?

山腳處還算平整,常有獵戶上山打獵,踩出了一道小路,但越往上走越是艱難,雖然一路都有侍衛為他劈荊開路,可山勢陡峭,好幾次都貼著巖壁而行,踏腳的地方僅餘一線,險象環生。更別說還要一路叩拜,虔誠誦吟,連走道都艱難的地方,一行人很快就體力不支。

陪著上山的太監腳打著擺子,抓著樹幹,顫顫巍巍,腳下是濕滑的苔蘚,站都站不穩。口裏還念叨著殿下小心,自己卻已走不上去了。

他哭喪著臉道,“殿下,奴才實在是不行了,再上去的話,這條命都要交代在這兒了。求殿下念在小順子伺候您這麽多年的份上,饒小順子一條狗命吧。”說著眼淚鼻涕糊在臉上,只差因為害怕滑下去而沒跪在地上了。

那幾個侍衛也十分狼狽,雖然有武功底子,但他們走在最前面,開路的時候早弄得身上臉上都是傷。有一個剛上山就被條毒蛇咬了一口,剛開始還不在意,可沒走兩步,腳脖子腫得老大,嘴唇烏紫,不一會兒就堅持不住被扶下去治傷了,剩下的3個一路行來更加小心謹慎,一點風吹草動就如驚弓之鳥。

一座山才爬了一小半,他們已經傷的傷,哭的哭,好不狼狽。再向上看,孤峰突起聳入雲端,茂密的山林幽深可怖。燕寧猶豫了一下,然後讓一個侍衛送小順子下去,剩下的侍衛願意陪他上去的就跟他上去,如果覺得支撐不住,也可以自行下山。

最後年齡最小的那個侍衛送小順子下山,剩下的兩個自願陪著燕寧上去。

繼續向上,山頂落下的雪花到了這兒寒氣消融,落地是濕潤的水意。

也不知走了多久,頭頂艷陽高懸,帶來的水食在爬山時不慎掉下了山崖,幾人又累又渴,坐在樹下歇息,侍衛采來漿果,打來泉水,漿果外皮泛著青,味道有些酸,但泉水甘甜,總算恢覆了些力氣。

如此行行走走,似乎過了有一天一夜。到了夜裏的時候,山林裏氣溫極低,又擔心有野獸出沒,兩個侍衛輪流值勤,守著篝火,燕寧抵著巖石睡了會兒還是冷的簌簌發抖,如此挨了一夜,燕寧第二日就發起了燒,再上路時已經神識恍惚,面色蒼白。

一次次的磕頭跪拜,頭頂磕開的傷,剛結痂了又裂,血好不容易凝固了又開始流。膝蓋硌在粗硬的石子上,烏青點點,早就沒有一塊好皮。腿重若千鈞,擡都擡不起來,喉頭灌進了冷風,咳一下都一口腥甜。不過短短兩日,他已經形銷骨立,憔悴不堪,身上赤色的衣袍臟汙一片。

三人互相扶持著,艱難向上走。這山似乎無窮無盡,沒有盡頭。

神仙在哪裏,在山頂嗎?他們可知道有凡人如此虔誠的信仰,絕望的禱告?鐵石心腸可曾有一瞬動搖?莊嚴寶相可曾有一時不忍?既誓言要度盡一切苦厄,那他難道不是漫天神佛要度的苦?

燕寧被汗水沾濕了眼睫。就算是為了私欲,不算光正,但能不能憑這一身犟骨求得幾分憐憫?

走著走著,平地裏忽然起了一陣大風,三人被風沙走石迷了眼,疼得眼淚直流,半步不能前進。

等到大風止了,忽而聽到林間一聲虎嘯,聲音響徹四野,震得山巒顫動,鳥獸驚散。

三人心驚,不消片刻,果然看見臻臻密林間竄出一頭吊睛白額大虎,腳踩著青石,眼若銅鈴,大如牡牛,長嘯一聲,血盆大口泛著惡臭的腥氣,震得地動山搖。

那兩個侍衛被這腥風震懵了,僵立原地,動彈不得,握著劍的手不由自主地發抖,險些捏不住。最後好不容易醒過神來,咬牙向前一跨,攔在燕寧身前,“殿下快走,這裏有我們應付。”

燕寧渾身僵硬,一時卻怎麽也動彈不得。

其中一個看他模樣,立即扭頭向另一個喊道,“還不快帶殿下走!”

那人本已做好了和猛虎搏鬥至死的打算,聽到這一句,愕然道,“首領,那你怎麽辦?”

說話間,那猛虎已有一撲而上的趨勢。被稱為首領的人全神戒備,緊緊與那兇獸逼視,扯著嗓子怒吼,“護好殿下,快走!”

另一個護衛一抹眼淚,拽了燕寧的手就向另一方向逃。

沒跑出幾步,只聽一聲虎嘯伴著人的淒厲慘叫,燕寧轉頭,那人已經被猛虎咬死,身體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血霧噴濺在樹梢林葉上。

抓著他手的護衛見虎嘯逼近,一咬牙松開手,將燕寧往前方推開,“殿下,快跑,切不要回頭!”說罷,提著長劍向猛虎沖了上去。

利齒嵌入血肉的聲響令人膽寒。

燕寧眼前都是彌散的血紅,他一股腦沖進了密林,只知道不顧一切地向前跑,無數次被絆倒又站起來繼續跑,心跳像捶打的巨鼓,腦海中一片空白,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風聲,枝條在臉上抽打出一道道血痕。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後被樹樁絆倒,跌在地上,終於精疲力竭,再也使不出一點力氣。渾身骨頭打著顫,手指頭也疲軟得擡不起來。

他面色如紙,渾身是傷,卻還不知道認輸知錯,還不知道不該強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只緊緊盯著身上沾染到的血跡,紅得觸目驚心。怎能一無所獲,怎能白白讓他們送死?

等到四遭恢覆寂靜,他蜷起身在原地修養足了精神,又站起來拖著病軀,重新回到了綿延不絕的山道上。他已歷經千難萬險,死裏逃生,卻也不過到山腰的位置,恰恰被浮雲遮掩,頂上還有無窮無盡的道路要走。

晨昏不辨,他一點點地走,走不動了就爬,爬不動了就一點點挪,直到最後一絲力氣也無。

在他滿心絕望的時候,終於有人淩空禦風而過,遠遠瞧見了,也不知道動了哪一點惻隱之心,降雲落在他的面前。

燕寧擡起頭。

玉骨風姿,蕭蕭肅肅,廣袖博帶,白衣無垢。

當真像極了朗月清風,吹散了林間霧氣。

那人問,“你來此有何求?”

他昏昏沈沈地想道,真好,原來漫天神佛,終是憐憫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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