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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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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遺骸

雍州城從前是郗國的舊都,分內城和外城,素來繁華熱鬧,後來郗國亡國,都城城破,內城宮殿起了大火,火勢燒了三天三夜才熄滅。狄軍鐵騎入城後搜刮了一圈兒,嫌棄這兒只剩下一片廢墟斷垣,將此地封賞給了一個異姓武將,那武將也有自己的封地,只隨便留了幾個手下看管,便撒手不理了。

他們到了城樓下,城門口卻無兵卒駐守,包著黃銅釘的城門大開。兩側城墻塊石壘立,有不少箭坑和彈藥炸開的痕跡。仰頭看去,在城樓高處,正對著城門的位置,有一道烏黑的痕跡,隱隱像是個人形。日光之下,陡然多出一道陰影,看上去十分陰森。

他指給秦鴻風看,問那是什麽?

秦鴻風皺了皺眉,也有些奇怪,說舊時是沒有的。

入了城來,城裏早已沒了舊時的繁榮,街市上的商鋪三三兩兩揚著破爛的招子,行人也寥寥可數,滿地的落葉廢紙無人清掃,被風一揚,混著柳絮,到處飛舞。

燕寧他們來到此處,倒像進了座空城。

秦鴻風看著這昔日故土,低聲向燕寧解釋,“北狄鐵騎破城前,多數王公大臣、富商巨賈都棄城而逃,只留下些窮苦百姓。”

“他們為什麽不逃?”

“有些是逃不掉,當時四野戰火紛飛,身無長物,逃到哪兒都是一樣。也有少部分是眷戀故土,信的是落葉歸根,便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中。”

二人尋了間酒樓,在二樓靠窗處落了座。

眼下過了晌午,酒樓裏只有零落二三人,桌上擺一碟花生,一壺清酒,就能坐上老半天。一個夥計無聊地蹲在角落裏看著煤爐燒水,掌櫃的撐著腦袋在櫃臺後昏昏欲睡,一扭頭見來了兩位陌生的公子,一下子瞌睡蟲都跑了。這兒雖是故都,但早已不受重視,未曾有什麽達官顯貴,秦燕二人雖然衣著樸素,但容貌出眾,氣度非凡,尤其燕寧面相年輕卻一身的貴氣,掌櫃看人精準,忙提了銅壺顛顛地來給他們倒茶、招待。

利落地擺了兩個茶碗,邊倒茶邊和他們攀家常,“看二位面生,是從哪兒來的呀?”

秦鴻風答,“北邊來的。”

“是經商還是游玩?”

“訪友。”

“來此訪友?”掌櫃倒著水的銅壺停了一下。

秦鴻風點點頭,他見那銅壺中倒出的茶如同白水一般,可憐兮兮地飄著兩根茶葉,不知是沖了多少壺。拿來的茶碗還有一處缺了口,便將自己完好的那只與燕寧換了一下。

“那不知尋的是哪家呀?這城裏的街坊我都認識,可惜咯,留下來的不多了。別說是像你們二位這般神氣的,就是青壯年也寥寥可數。”

“是前禦史大夫謝家。”

“前禦史大夫?”掌櫃的先是困惑地想了想,隨即驚恐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這位爺您怕是忘了現在是哪位掌權了吧?這話也敢說,要是被那幾個佩刀的聽見了,就是抹脖子的罪,得虧你們是在小老兒這兒。”

秦鴻風笑了笑,掏了點銀子遞給他,“那敢問老板知不知這謝家而今怎麽樣了?”

掌櫃的見了銀子眉開眼笑,迅速地藏進袖裏,“那禦史大夫謝琦湘啊,嘖嘖,可憐咯。”

老掌櫃嘆息一聲,自顧自挪了個凳子坐下,一副好好說道說道的樣子,“這事還要說回十六年前,北狄鐵騎入城之時。當時謝大人作為前朝遺孽和一幹未逃走也未自縊的大臣,被押送到軍隊臨時落腳的府中。率兵的拓跋將軍有意招安他們,可那謝大人一身傲骨,連下跪也不願意,還慷慨陳詞,歷數北狄十大罪狀,理所當然激怒了那些蠻子,兩下就被打碎了膝蓋骨,膝蓋骨碎了他就趴著,仍不肯面朝將軍。將軍大怒,就讓人把他活剜了。這謝大人也是條硬漢,受淩遲之刑的時候沒叫過一聲痛,求過一句饒,一直大罵北狄蠻夷土匪,必遭報應,一直活生生剜了1600刀才斷氣。”

燕寧打了個冷戰,臉色煞白,“生生挨了1600刀?這怎麽受得住?”

掌櫃的看了看,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話引來如此劇烈的反應,“那劊子手工夫精湛,在前朝的時候就是做這行的,有名的精準,說剜1600刀就是1600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多少刀挖舌,多少刀割下睪丸,都是有講究的。割到後來,血都流盡了,白骨上只能滲出黃水,那謝大人的一雙眼仍然大睜著,是冤屈在身,死不瞑目啊。”

轉頭,又嘆息了一下,“所以說這謝大人是條硬漢。一介文弱書生,卻有一身錚錚鐵骨,不由得讓人不佩服。不過說到這兒,還有樁怪事。”

老掌櫃停了停,端了燕寧一口沒動過的茶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神秘兮兮地沖他們擠擠眼,“謝大人死後,那屍首被吊在城墻上示眾,可憐的呀,完全沒人形了,人卻才死不久,連血滴下來都是熱的。風吹日曬了幾日,只剩一具白骨,那城墻外卻留了抹黑漆漆的血印子,怎麽洗都洗不掉。都傳說那是因為他怨氣不散,還在城墻上徘徊,只要他不走,那印記就不會消失。”

燕寧大睜了眼,回想起入城時看到那抹陰森的汙跡,原來就是這位孤直忠臣的遺骸。

老掌櫃將茶碗重新註滿,慢慢地說:“有這麽位活閻王在那城墻上鎮守,出入城門,總有些心有戚戚。聽說就連拓跋將軍這樣征戰沙場,見慣殺伐的人,親眼見了謝大人死時的慘象,也連著做了好幾夜的噩夢,沒過多久就匆匆帶兵撤走了,只留了些駐守的人。不過,怪事啊,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燕寧還想往下聽,掌櫃的卻不再多說了,他放下茶碗,說道:“總之,自那之後,這城裏就不太平,夜裏也就沒人出來了。唯一的好處是,那些佩刀的也害怕,除了收錢的時候,其他時間都不來。倒讓我們清凈許多。”

“不過像小少爺這樣矜貴難當的貴人,必能毫發無傷,自有天佑。”臨了了,老掌櫃還不忘拍拍燕寧馬屁。

秦鴻風將原先望著街上的視線收回來,聽他最後一句話,輕笑了笑,端起茶碗想喝,可一看到茶碗裏可憐兮兮飄著的一根茶葉和水面那層薄薄的油漬,還是沒法下嘴,只好紋絲不動地放了回去,掩飾性地輕咳了咳。“掌櫃的,我們來這兒這麽久了,街道上也沒什麽人。”

掌櫃的說,“是你們來的時間不巧,過了未時,大家就不太出來了。我等到申時,也準備打烊了。”

“怎麽關得這麽早?”

“也沒什麽客人,就早點關了門回家躺著吧,還省點錢。”掌櫃的眼睛不自然地四下看了看,又說,“我看和你們投緣,就多嘴一句。我們這城裏夜裏不太平,二位夜裏就不要出來了,省的惹麻煩。我言盡於此,信不信就是你們的事了。”

燕寧皺了皺眉,還想問,被秦鴻風攔下了,反而問了另一件事,“我聽聞前些年,城裏頭是在鬧饑荒嗎?”

掌櫃的“啊”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不錯,不過是更早的時候了。那年頭哪裏不在鬧呢?別說吃飽,能活下來都不容易。”

“而現在已經比之前已經好太多了,這些年風調雨順,土地收成不錯,起碼糧食有了保障,也有些遠地方的商隊來此行商,會熱鬧兩天,只是沒以前頻繁了。再想想從前,郗王還在位的時候,五湖四海的財源皆匯於此,天下英雄無不慕名而來,我這酒樓日日爆滿,迎來送往多少熱鬧,現在不行了。”掌櫃的憶起昔日風光和今日雕敝,不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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