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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狐非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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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狐非歡

少白去廚房端了早飯出來,米粥、醬菜,兩碟軟糯的米糕。又將秦鴻風買回來的東西歸置好,挑了裏頭的吃食擺上桌,以蜜餞果脯類的甜嘴兒居多,還有八珍齋的幾種點心,都冒著熱氣。擺在碟裏,水晶蝦餃外皮輕彈可破,玲瓏剔透,脆皮的叉燒酥香氣四溢,看得少安不住地往下咽口水,又忍不住抱怨:“師傅好偏心啊,從來不曾帶這些回來給我們吃。”

“讓你修身養心都修到狗肚子裏去了,改不了饞嘴的毛病。”少白打了打他伸出去的筷子。

秦鴻風笑笑,夾了個蝦餃到少安碗裏,轉頭又見燕寧空坐著,碗裏幹幹凈凈的,以為他拘束,不好意思,便起身給他舀了碗米粥,擺到他面前,可燕寧還是只是看著,遲遲不上手。

秦鴻風問道:“東西不合胃口?”

燕寧搖了搖頭。

少安嘴撐得滿滿的,還有餘心嘲諷兩句,一張嘴便碎屑四濺:“清粥小菜自然是不能和宮廷禦饌相比的了,只怕是看不上。”

燕寧解釋:“小兄弟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沒什麽胃口。”

“多少吃一些,總不能空著肚子。”秦鴻風勸他。

燕寧知道這關糊弄不過去,只好拿起勺子,舀了口白粥到嘴裏,喉結滾動了兩下。才吃了兩三口谷物下肚,肚子裏已經是翻江倒海,痛得肚腸都好像擰在一起,額頭冒著虛汗,耳內轟鳴一陣,完全分辨不出秦鴻風在說些什麽。

他苦挨了一會兒,實在熬不下去,撐著桌子站起來,兩腿微微打顫,只說要去外頭走走。便忙不疊地離了桌。

少白想跟出去,卻被秦鴻風用眼神止住了。

燕寧踉踉蹌蹌往外走,草須劃過他的腿肚子,他沒走多遠,找了個僻靜角落,只道秦鴻風他們聽不見動靜,就撐著棵樹幹昏天黑地地嘔吐起來,直把胃袋翻了個個兒,穢物全部吐了個幹凈,才覺疼痛稍緩,軟軟喘息了一陣,找了塊幹凈地坐著。

一摸臉頰,汗涔涔的。

他歇息了一會兒,才有了力氣站起來走回去。來的時候一味亂走,回去的時候就找不到來路了。越走越入了林子深處,四周都是一模一樣的參天古樹。

枯老樹根盤虬在地,燕寧不留神被絆了一下,順著一個斜坡往下滾,昏頭昏腦,好不容易爬起來,衣衫被樹枝劃破了,索性沒傷著皮肉。手上都是青綠苔蘚,他往衣服上蹭了蹭,低頭一看,才發現鞋子和半截衣擺都浸入了淤泥裏。一扯出來,又濺了一身泥點子。

燕寧掙紮站起來,他一時有些氣惱,又覺得委屈,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獨自立了會兒,才吸了吸鼻子接著深一腳淺一腳走。走了半天,日頭都有些偏了,還是沒找到方向,他撥開半人高的草叢,反而瞧見了一潭泉水,那泉水不過一尺來深,明凈澄澈,四周黑巖環繞,水面上籠罩著一層白色霧氣,像下著一場細密的雨。

他看著,便覺得身上又黏又癢。索性脫了衣服,想洗洗幹凈。

入了水才驚喜地發現那泉竟然是一方溫泉,泉水溫溫熱熱,水流拂過身子,舒暢得簡直融了骨頭。他把頭潛入水底,水底鋪著一層金黃細沙,有軟殼生物探進探出,他翻了個身透過水面看那外頭景色,兩山倒影浮浮沈沈,白日收斂了光焰明亮柔和,凸起的石卵都圓滑可愛。他在水裏移轉騰挪,身姿矯健如一尾白魚入了江河暢游。那水裏有不少一指來長的小魚,紅白相間,並不怕人,見了生人反而很好奇,齊刷刷地聚到燕寧身邊,魚尾撩過肌膚,麻癢的感覺,讓燕寧縮了縮身子,險些笑出聲來,灌進幾口水去。

一尾魚游到他眼前,與他對瞧了瞧,略腫的魚泡眼眨了眨。

燕寧嚇了一跳,往後一仰,摔了個屁股蹲兒。氣門一松,水流從口鼻湧進來,他雙手揮動著往上游,探出水面,吐出幾口水,大口喘息,額發濕漉漉地貼著面頰。

眼神驚疑不定。

不一會兒,他感到耳朵後有人在吹氣,脊梁骨冒起一陣寒意。他倏地轉身,一個男子笑盈盈站著,長長的黑發散於水面,一張細白尖面孔,一雙狡詐多情的狐貍眼,眼波流轉,媚意橫生。

燕寧卻變了臉色。

等了會兒,也不見燕寧開口,狐貍男裝模作樣嘆了口氣:“好生無情,不過分別幾日,有了他主,連個名兒都不肯叫了。”

燕寧垂了眼,態度恭敬,“師傅。”

“你嚇什麽?”男子原先尾音勾著,說話笑瞇瞇的,忽然間語氣一沈,“還是你不想見著我?”

燕寧背脊一挺,下意識辯白道:“我見著他了,一切都很順利。”

狐非歡瞇了瞇眼,懶懶放松了身子倚著石壁:“那好,你把昨日遇到了什麽,說了什麽,都一字一句講給我聽聽,半個字也不許錯。”

燕寧嘆了聲,只好從頭開始講起。說他如何依言上山,如何找到那小屋,又如何編造謊話,在那屋子裏住下,又如何吃了白粥,在此迷了路。

狐非歡邊聽邊點頭,不時皺著眉對細節盤問兩句。

等他說完了,才緩了面色,“做得不錯,雖然露了些馬腳,讓他們生疑,但如此真真假假,秦鴻風反而更捏不定你的真身。”

聽他誇讚,燕寧在心裏舒了口氣。

狐非歡看了會兒,擡手撫了撫燕寧的臉,“真是副好皮相,也難怪有人會為此神魂顛倒,放著神仙不做。”

燕寧不自覺地也擡手碰自己的臉,“有那麽像嗎?”

“沒有十成,也有七八分吧。”狐非歡收了手,冷哼一記,“不過那人少年老成,喜怒不形於色,我從來沒沒見他笑過。你不必去學他,總歸是學不像的。”

燕寧遲疑了下,“可你從沒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狐非歡端詳了下他,似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麽,“你不會以為自己真是他吧?人家好歹也是郗國國君,是真龍命格,死了十數年了。你不過是一縷無法投胎的新生孤魂,若不是有我為你重塑了這具軀殼,不消七日,不是魂飛魄散就是被鬼吏鎖去受盡折磨。”

燕寧又問道,“你之前還說過有辦法回覆我的記憶?”

狐非歡定定看他,半晌笑了笑,“你怎麽還不死心?”

燕寧猶豫了下,還是將內心的真實想法吐露了出來,“我只是覺得,當初既然寧可承擔魂飛魄散的風險也不去投胎,定是對人世有很大的執念。可如今雖留了下來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什麽也做不了,若有一天想起了往事,定然悔恨莫及。”

狐非歡擺了擺手,扭著腰肢轉身朝岸上走去,“你既然渾渾噩噩,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又何必再執著於往事上呢?你身負怨氣不能投胎轉世,表明你前生必然過得很不快樂,不快樂的事情還想來做什麽,又何妨借那人的容貌重生一次?我不止是救你,我可是給了你一個新的機會,珍不珍惜就看你自己了。”

他滿頭長發如瀑垂在身後,烏黑發絲襯得肌膚勝雪,身上殘餘的水珠被陽光照耀出一片抖動的金光。邊走邊幻化出一身大紅的織金袍子披在身上,上繡百蝠百蝶,栩栩如生。

那袍子只憑一根細帶松松系著,纖腰長腿若隱若現,隨意一動就是一片春光。

狐非歡修的是下三濫的陰陽丹法,手段粗暴見效極快,專門取陽氣純正的男子精元,若是有點法力的就更加好了。再加上狐族性淫,舉手投足都是風情無限。

燕寧撇開眼去。他從來時的地方上去,慢吞吞取了衣服,收拾好才跟上。

狐非歡看他規規矩矩穿著那件臟衣服,面容板板正正,像塊木頭,不由調笑道:“這種事兒你也看得多了,怎麽臉皮還是那麽薄。哎,到底是個雛兒,沒開過苞,只怕到時候得了其中樂趣,秦鴻風再哄你兩句,你就飄飄然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說著說著,狐非歡又真有些擔憂起來,皺了眉頭,正色道:“枯藤之毒發作時的苦痛你是經歷過的。我也不想看你吃苦,只是你若敢耍心眼,也別怪我心狠手辣,到時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十個秦鴻風也救不了你。”

燕寧裝作畏懼地縮了縮身子,點了點頭,才令狐非歡滿意了。燕寧跟在他身後,狐非歡還在跟他絮絮交代一些正事,教他如何討秦鴻風歡心,取得線索後切不可輕舉妄動,應先與他聯系等等。

燕寧沒怎麽認真聽,這些話在來的路上狐非歡已講過無數遍了。他一只手按在胳膊上,被衣袖遮住的手臂,有一條暗色的紋路順著經脈游走。

雖然燕寧嘴上說感激,但他心中明白,狐非歡救了他,絕不是存的什麽好心腸,不過是要找一個聽話的傀儡,來引秦鴻風入局。他不過是恰好符合他的條件,一個失去記憶的孤魂野鬼,法力微末,正被追捕,稍有不慎就是魂飛魄散,最適合加以利用。狐非歡雖然保證取得那樣東西後,就會還他自由,可到那時候,自己的生死不過是他一念之間,自己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就像是被捏在指尖的蟲子般卑微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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