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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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星鞭都不願意回憶起那天文泉山慘烈的一幕。她只記得,那鮮紅的血水,幾乎快要將那被白雪覆蓋的大地染得一片觸目驚心;橫七豎八的屍體堆摞成山,斷臂殘肢,甚是淒厲可怖;無數兵器被隨意丟在了一旁,靜靜地躺在上面冰雪中,被鮮血浸透的通紅。

她還記得,當時她見到了久違的月鉤和霜劍,看著她們二人隨侍慕容齡左右幫其掩殺,她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雪弩和她,仿佛是被這兩方中立了一般,無人靠近。

她還記得,當時慕容齡奪過身邊下屬的劍,以逼人的氣勢刺向落於下風的蕭月明之時,她原本冷眼旁觀,這一刻再也控制不了自己飛身為其擋了下來。蕭月明驚怒交加,無奈敗績已顯,只得丟盔棄甲,奪路而逃。他原本想將星鞭帶在自己身邊,不料慕容齡步步緊逼,不容他有帶人的空隙。後來,他只得自己帶著殘部一路飛奔離開文泉山,從此下落不明。

她還記得,即使自己為蕭月明擋了一劍,師父卻仍舊沒有怪她,依舊將她和雪弩帶在身邊,一同入了宮去。

慕容齡率領著自己的勢力,一路掩殺至皇宮,蕭月明餘黨負隅頑抗,死命抵擋。然而畢竟首領不在,他們再怎麽抵擋也是在做無用功。小桃紅的冥宮勢力終於出場,在盡皆被慕容齡掃清之後,從此在江湖中除名。

“咳咳咳……”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傳來,在這空寂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悚然。在寬闊的龍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子,他似乎已經病入膏肓,喘息得連擡頭都困難。一旁的內侍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半個人影都沒有。

“孤家寡人”這四個字撞入他心口,讓他頓時感到一陣悲涼和無助,咳嗽得也愈發厲害了。

他早就已經得知慕容齡長驅直入,取他性命只是旦暮之間。終是再無奈,他還是感到這一刻已經越來越迫近了。

一個人影慢慢走了進來。那人面色恬淡如初,一襲白衣被鮮血浸透,看上去分外慘烈。然而,那人的氣質卻依舊高華,仿佛是不食人間煙火之人一般,渾身上下沒有透出絲毫的狼狽之意。不僅沒有,而且更像一個勝者,每一步都沈穩矯健,不疾不徐。

聖上只覺得他的腳步聲重重的踏在了自己的心上,不由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幾乎快把肝臟肺葉之類的一並咳了出來:“你……來了?”

“沒錯,是我,”慕容齡的語氣溫和,並未摻雜任何情緒在裏頭,就像是在和龍床上之人拉家常一般自如,“怎麽,你很意外麽?”

聖上一邊咳嗽一邊道:“朕……朕並不意外,如果是建安……咳咳咳……建安王今天來到這裏,朕才會覺得……覺得意外……”費力的將這句話說完之後,聖上咳得愈發劇烈,他掏出黃帕掩唇,再次攤開之時,那上面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慕容齡覺得有些好笑,他將自己染血的劍隨意擱在一旁,找了一個凳子坐下,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這位實際上是自己親哥哥的人。他一心一意要把江山交給建安王蕭月明,怎麽這會子忽然又有了這套說辭?看來,帝王之心,的確是高深莫測,無以揣測,晦澀難懂。

聖上知道他不信,於是便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撐著半邊身子坐起,吃力的解釋道:“朕並未……並未將大內侍衛和軍隊的兵符令牌交予建安王……”

慕容齡原本擔心若是蕭月明取得兵符之後會重新擁兵自立,沒想到聖上居然沒有把兵符給蕭月明。這下,慕容齡不禁有些疑惑,眉梢上挑,冷眼而對:“哦?是麽?”

“是,兵符……兵符所放的位置,朕馬上就告訴你……”聖上清晰地感到自己時日不多,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他顫抖地端過一旁的茶盞抿了幾口,這才感覺嗓子稍微好些,說話也稍微流利了些,“之所以當初放出風聲說是要傳位於建安王,是因為朕早已看出了建安王有謀逆篡位之心。朕為了麻痹他,特意尋了小桃紅合力演了這一出戲。朕答應她,無論誰繼承皇位,她都是皇後。她當時認定建安王會繼承王位,於是便答應下來幫忙,讓建安王以為自己已經控制了冥宮勢力。其實,冥宮宮主是朕,冥宮勢力也一直屬於朕。你難道沒註意,為何你會這麽順利進入皇宮?冥宮之人絕對沒有你所想象的那般不堪一擊……朕知道,若是你一旦繼承皇位,建安王肯定會反對謀反,於是朕便假意宣布由他來繼承皇位,引起你們兩方混戰,助你早日解決建安王這種謀逆分子……”

慕容齡只覺得這一切都太過於荒誕不羈了,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他久久未說話,只是一個人靜默沈思。

聖上一連說了這麽多話,只感覺胸悶氣短,喘得幾乎擡不起頭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掏出一個貼身而藏的鑰匙,牢牢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吃力的道:“用這個,去打開朕書案下面的抽屜,兵符就……”

慕容齡以為自己接下來還會聽到什麽,沒想到,卻是什麽都聽不到了。

那個黃橙橙的金鑰匙自聖上胸前滾落,“啪”的一聲落在地上,發出清越的響動,滴溜溜在地上打了幾個轉兒,隨即躺下不動了。

慕容齡離開凳子,緩步走過去,將那個鑰匙牢牢握在手裏。他轉過身,望著窗外暮色漸沈的天空,隱約有絲絲縷縷的夕照還未落下,看上去甚是艷烈。他眼眶裏莫名的有些濕潤,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狠狠地襲上了他的心房,令他幾欲窒息。如今,大權在握,收覆建安王餘黨只是時間問題,為何,他的心卻忽然那麽痛呢?他知道,從此那個孤家寡人的位子,將要由自己來坐了。

一切百廢待興,餘黨未除,根基不穩。月鉤親筆寫了書信,命人交予楊銘秋之弟楊銘代,希望他能在財力上稍微解一下皇室之困。話說這楊銘代,他自那次偷竊一別月鉤之後,便開始從事經商事務,現在已經是富可敵國的大商人了。月鉤見諸事交代已完,不顧慕容齡的挽留,執意不肯留在宮內享福,而是毅然決然的回到了她的丈夫和公公身邊。她走的時候,霜劍親自前去送別,姐妹二人依依不舍,最終還是折柳告別。

送別之人中,沒有雪弩和星鞭。

雪弩孤身一人,來到這幽靜沈寂的牢獄。她的腳步聲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繞過一處牢房路口,她的瞳孔驟然縮緊,死死地盯著那個隱在的黑暗之中的男子身上。

陳子夜在文泉山一戰中,並未來得及隨了蕭月明逃跑,而是被慕容齡親自抓住。慕容齡顧念雪弩的感受,並未將陳子夜處決,而是暫時將其下獄。此時,他在獄中並未遭受到任何的折磨,衣衫完好無損,只是說的話,比以前更少了。

“我不明白,自從你的眼睛逐漸看不見了之後,你到底經歷了什麽?為什麽對我一直這麽冷淡?”雪弩感到這些日子都快被陳子夜給逼瘋了,她無論如何,要親自前來聽一聽他的說辭。

陳子夜似乎早就預料到雪弩會親自前來探望自己,所以面上一絲訝異之色也無。黑暗中,他動了動身子,那絲隱約透進牢獄的光將他的面部勾勒出強烈的明暗線條,聲音中隱含著一絲微不可聞的沙啞:“因為……我發現幼時對你的感激,僅僅是感激而已,並不是愛……”

話音未落,雪弩就已經激動地沖了過來,雙手死死地抓住牢木,指甲幾乎都已經深深地陷了進去,聲線一路不可自抑的揚高:“你這算什麽意思?什麽叫感激,什麽叫愛?我這麽一心一意對你,你先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我,現在又要故技重施麽?我不信,不信!在你的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你說,我要聽你說!”兩行清淚順著雪弩的臉頰滑落下來,她氣急攻心,險些暈倒。自己心心念念的喜歡這個男人,他卻如此冷酷無情。就連理由,也編的這麽牽強。

陳子夜稍微頓了頓,又接下來補充道:“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雪弩姑娘請便罷。”

雪弩一聽這客氣生疏的稱謂,心頓時沈入冰底,一直無止境地往下沈去,似乎要落入萬丈無邊的深淵中。她只感到這些天一直支撐著自己的力量消耗殆盡,步伐也變得輕飄飄起來,每走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是那般不真實。她就這樣失魂落魄的一路“飄”出了牢獄,再也沒有回頭。

陳子夜一直隱忍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他的淚,一滴一滴的落在這個寂靜無聲的夜裏,沒人看到他此時不為人知的脆弱。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建安王蕭月明擔心他會叛變,特意命人將他變成了宦官隨侍身邊。這件事,成了心中永遠的夢魘,他不敢跟雪弩說,他如今是這麽一個不男不女的身份,他有何臉面去跟她說?

據後來服侍雪弩的宮女內侍稟報,雪弩姑娘自從回來了之後,也不哭也不鬧,面色寂如死灰,睡了一覺之後便瘋了。再也不認識任何人,再也不說一句話,整天就坐在房間內,雙手環膝,偶爾嘴裏會蹦出一個名字來,那些宮女聽了半天,只模模糊糊的聽著像是在喊什麽“子夜”……

星鞭一個人落寞的走在江都城的街道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以前是一個人,現在依舊是一個人。她的愛情,每次在萌芽之時都會出現變故;然後,一點一點的雕零入土,再也不見。

她依舊過著原來在江都當捕快的日子,只是偶爾會想起兩個人。那兩個人,一個已經永遠消失在了這個世上,一個被全國通緝下落不明。她時常抽出時間去給董雲淵上墳,在沒有案子的時候,就一個人靠在窗邊,卻是不清楚究竟在看哪裏。

不知想起了什麽事,她的唇角,忽然勾起了一個淺淡的笑顏。然而,淚水卻順著她的眼眶滑落而下,劃過她那清秀冷雋的面容上。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大結局了,這部小說陪伴了我兩個月,這乍一完結了,我一時半會兒還有些不適應,還真有些舍不得……

我厚著臉皮求大家收藏我滴作者專欄,打滾求收藏求包養,這樣我寫的文,親們就可以第一時間知道了……無論收不收藏,我都深深地感謝,謝謝親們肯陪我一道來感受這個故事,來體會這個故事中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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