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紅窗影 他的魂被她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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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如山崩海嘯,頭頂是震耳欲聾的響。

依稀竟能聽到瓦當被敲打的震顫,屋檐像扛不住這樣猛烈地沖擊,隨時都會坍塌似的。

可一轉進裏面那條窄窄的通廊,雨聲立時就被隔絕在外面,幾乎聽不到了。

前頭不遠處還留了盞挑桿燈,薄紗罩內黃瑩瑩的一團,連轉角那點地方都照不甚亮,在這片昏默中,更像是聊勝於無的點綴。

裴玄思有意無意慢了下來,但畢竟只剩下這幾步路,很快還是轉過廊道,站在了那扇隔間的門前。

既然已經把話都挑明了,也打定主意要叫她拿一生來抵償那筆血債,可為什麽又還心痛?

他也想不明白。

興許是被張懷那幾句話激的,又或者,是自己心裏壓根兒就沒斷幹凈。

沾沾連連,不清不楚,仿佛魂被栓住了,一頭綁著自己,一頭牽在這裏,不由自主就來了。

他從來都是個果決的人,定下的事就絕不猶豫,也不會再有半分轉圜的餘地,現在這副德性,著實有些好笑。

但好笑,似乎並不始於今晚。

記得當年在京裏的日子,他也會在半夜來到她房前。

只不過那會子沒有絲毫掛礙,用石子在木牖上砸出輕響,要麽幹脆攀著窗臺去敲,然後藏到暗處。

沒多久,她就會推開那扇窗,一邊用小手揉著睡眼,一邊探出頭找尋。

而他,便趁機突然跳出來,迎面做個嚇人的鬼臉。

等她花容失色,扁著小嘴要哭了,他卻嘻嘻哈哈,再說幾句俏皮話,哄得小丫頭破涕為笑,再把人抱出來,然後用初學乍練的功夫,拉著她一起翻上房頂,兩個人肩並肩坐在檐脊上數星星,曬月亮。

天光泛白的時候,她早靠在他肩頭睡著了……

窗門緊閉,沒有一絲光亮。

這是理所當然的,來了又有什麽意思呢?

也許,今晚真就不該多此一舉。

身子已經半轉了,腳下卻生了根似的,半步挪不動,連帶著腿也是僵的,硬是拗不過這個彎兒來。

裴玄思漠著眼楞在那裏,潮水般的亂意在胸腔裏湧動,一刻不停地沖襲著他磐石堅冰般的心念。

這算是念舊還是心軟了?

似乎都有一點,又仿佛都沒什麽關聯,純粹只是不甘。

究竟為什麽,非要走到這一步。

許久,他生生又把身子擰了回來,迤迤地擡起攤開的手掌,貼在門扇上。

這會子人是睡著的,悄悄看一眼,諒她也不會知道。

掌心暗運的內勁輕吐,那扇門向內緩緩打開了縫隙,竟然沒有半點幹澀的聲響。

房內濃墨一樣的黑暗,從那道縫隙漫溢出來,頃刻間淹沒了他的手。

幾乎同時,一聲輕咳驀地裏傳來。

那聲音飛箭般直刺進耳中,他一驚,倉促間收了手上的暗勁兒。

裏面又咳了幾聲,有氣無力的,倒像是在幽咽嘆息。

他凝起眉,停手沒再推,偏頭側著眸,朝那道兩指寬的縫隙裏望進去。

沈寂的幽暗中,映著對面那排窗透出的微光,才勉強勾勒出陳設的輪廓,但卻一眼就便辨出床榻上婀娜的背影。

她蜷著身子,半靠在那裏,鼻息哽促,背心還一下下地微微聳動,像是正在低聲抽泣。

原來,根本就沒睡麽?

裴玄思心頭糾蹙的一緊,不經意間,尚未收回的手輕輕杵在了門框上。

不曾預料的細響驚破靜謐的黑暗。

床榻上柔淡的背影顫了下,回頭望過來。

那一瞥仿佛灩灩金粼,又像熠熠星輝,轉瞬便穿透了這片昏默。

裴玄思跟那盈盈的眸光一觸,下意識地向旁撤了半步。

他沒想到自己竟能疏神失手,更沒想到會被她知覺,這匆忙一躲就顯得尷尬無比。尤其門上的縫隙咧著的那條縫,這會子再去關,便成了欲蓋彌彰。

甚至連扭頭走了也不成,光想著這份“暗裏記掛”的嫌疑落在她心裏,就讓他受不了。

這麽一來,是遮掩不過去了。

他正有種措手不及之感,房內也傳出衣衫和被褥磨蹭的窸窣聲。

然後是拖曳的腳步和細碎的搖晃,人是一點點挪過來的。

裴玄思驀然生出一絲慌亂,生恐那扇門會在下一刻被拉開,就這樣和她面對面。

腳步聲終於到了近處,已經能聽到裏面虛軟無力的喘息。

他也鼻息沈沈,靜靜地盯著那道門縫。

半晌,門扇上也沒有任何響動,一陣咳嗽之後,卻傳出姜漓低低聲音:“郎君……是你麽?”

她嗓音幹啞,鼻音也頗重,卻仍舊溫潤好聽,那種柔婉氣仿佛已經刻印在骨子裏。

裴玄思松了口氣,但又無端有點失望。

人非草木,她也是有脾氣的,畢竟之前挑破那一層“傷疤”,現在當面瞧著也是常情,不過反而也給他留了一步餘地,不至於尷尬。

“呵,情願把自己糟蹋成這樣,不就是為了見我麽?”

他開口一如既往的便是冷腔冷調,可哼出那聲的時候,鼻中卻灼燒似的一痛。

裏面的咳嗽聲猝然加劇,嗓頭很快啞得不成樣子:“就算……就算我阿耶真得對不起裴家,你……便非得……這麽跟我說話麽?”

不該麽?

難道要他把這筆血海深仇拋到九霄雲外,什麽都不去想,真跟那薛劭廷說的一樣,和她做對琴瑟和鳴,相濡以沫的恩愛夫妻?

裴玄思只覺那口悶氣頂上來,額角也促促地抽跳著,火撩著喉嚨,不自禁地也灼痛起來。

他瞪著那扇門,欞格間映出她纖細的剪影,比高麗紙的暗色更沈,卻說不清是濃是淡,混沌中透著不實。

曾經,門後的她是他這輩子認準的人,他也發過重誓,要用一生一世來好好待她。

可惜天命無常,把所有的美好都扯爛砸碎,容不下半點寬宥,更容不下愛,只叫他去恨。

而且,要恨之入骨。

這種足以叫人失心成瘋的煎熬,又有誰能明白?

或許,她現在也終於有那麽點體味到了,只是一切都於事無補。

“有空琢磨這些,倒不如照看好自己的身子,這幾天就要啟程進京,可別到了節骨眼兒上礙事。”

裴玄思從喉嚨裏硬擠出不屑和嘲弄,幾乎能聽到上下牙間磨蹭的聲響,卻發覺並沒有預想中的傷人勁兒,倒像是自己口氣軟了。

他不知這是怎麽了,也鬧不清是為什麽,居然連幾句話都拿捏不住。

他楞在那裏,那顆心不上不下的懸著,繃緊似的感覺比之前難忍。

恍神之際,周遭亮了些,像是夜色漸退,晨光泛起。

高麗紙上的剪影也隨之淡了下去,依稀只能瞧出個輪廓。

“是我執念太深了……以後,再不會有這樣的事。”

裏面低低的一聲嘆息,隨後便是這句淡若無物的話。

這是什麽意思?

裴玄思的心霍然一沈,上頭又被扯住,緊繃繃地墜著,比之前還要難忍。

似乎該有話說,嘴裏卻凝不成詞句。

裏面拖曳的腳步聲又響起來,高麗紙上的剪影漸漸消褪,終於沒了蹤影,只剩一片茫茫的蒼白。

他楞楞地站著,一動不動,緩緩擡起手,又撫上那扇門,默然無語地輕輕摩挲。

……

腳步聲慢慢遠了,通廊裏的回響也聽不到了。

姜漓回過神,才醒覺自己是一廂情願。

縱然昨天她已經病到一只腳踏進鬼門關裏,裴玄思也沒有要進來瞧一眼的意思。

半點都沒有。

痛,身上像一寸寸被刀割著,卻又不知道究竟痛在哪裏。

她整個人都是木的,用盡氣力才邁開雙腿,腳下像踩著棉絮,搖搖晃晃地挪到床榻前,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撲倒下去,順勢把臉深埋進衾被中,忍了許久的眼淚還是奪眶而出。

其實這都是預料中的事,在他眼中,她是仇人之女,也跟十惡不赦的罪人毫無分別,能親自過來,在門外探探情形,已經算是念情了,又怎麽會真的牽腸掛肚?

可她就是覺得委屈,忍不住想哭。

記得當年兩人出去玩時,她不慎被毒蟲蜇傷,昏迷不醒。

他急紅了眼,背著她滿城找郎中醫治。

後來,又拖著被裴父打得開花的屁股,每天一瘸一拐到姜家後院的外墻下站著,直到她傷好了,打開窗,又對他笑……

如今,一切都變了。

她不會傻到,以為這樣的仇恨能有消弭一天,甚至不敢奢望他會有個好臉色看自己。

但既然他早就知道事情的原委,為什麽還要明媒正娶接她過門?

難道就是為了用這種法子報仇,逼她在這種陰陽怪氣的折辱中一步步走上絕路?

面頰緊貼的衾被已經濕透,涼意染遍全身,盛夏時節的清晨猛然間竟比深冬還寒得浸人。

哭聲漸漸止住了。

姜漓不自禁地抱緊雙臂,鼻息間低低地啜泣。

耳畔驀然傳來一聲貓兒的叫喚。

她不由一震,也不知從哪裏的生出了力氣,蜷縮的身子一下彈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去打開門。

外面果然是那只獅子貓,正蹲在地上,睜著兩只異色的圓眼,巴巴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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