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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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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九十八章

慕德禮這個人,怎麽說呢,總是敏銳得不像話。然後還有一張臭嘴不是蹦槍子兒就是扔刀子,弄得旁人的神經也隨他一震一震的,跟著鉆心。

“今天視鏡,其實還有兩個演員沒有表演。主角兒,剛才沒跟大家明說,不過諸位或許猜得出來,就是譚岳。另外一位,可以試鏡的演員,程鶴白,你。”

淩青原聽慕德禮特別字正腔圓地吐出這句話,第一反應是排斥。淩青原已經記不得上一次排斥他是什麽時候的事,不過他說導演可以做演員,莫非故意提醒程鶴白本職依舊是演員……多少還是有些紮人。

試鏡會場裏到齊的其他演員本是來聽結果的,反倒被慕德禮一番話給弄懵了。大部分人都倒抽一口氣,這是什麽盤算,一個新人導演能不能顧全拍攝不說,還去分神當演員,胡鬧。

淩青原難得局促,他好不容易找回做導演的場,這時候慕德禮刺他去做演員,不算難為也算不小的考驗。搶在淩青原說不行之前,譚岳接了話茬:“我也同意慕導的話。其實《山》這部戲,劇本是慕導和程導聯手完成的,對故事的理解毋庸置疑,何況程導也有不錯的演藝經驗。”

淩青原想這一左一右兩把槍,槍口朝內反過來朝內逼宮。

對嗡嗡叨叨的聲音恍若無聞,慕德禮繼續說道:“既然我坐在這裏,就有權出考題。程鶴白,請你飾演傅思,和傅嚴搭一段戲:校內批-鬥會上,傅嚴被坐噴氣機被壓上臺批-鬥,傅思與父親劃清界限,徹底決裂。”

淩青原筆沒握住,從拇指食指間掉了下去。他僵硬地回頭去看淡定的說話人,身體不聽使喚,腦子裏反反覆覆地念著慕德禮啊慕德禮……

譚岳推開凳子站起身,低頭溫柔註視中間的人:“我沒有問題。程導,和我搭一段吧。”

做筆錄的程鷺白停了筆,她親哥要和她岳哥搭戲,親哥有可能既做導演也做演員,她很期待。用“很”都無法形容她澎湃的心情。可她也很難以置信,和場內其他所有演員一樣,這簡直……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的是鶴白哥有可能既導又演。令人震驚的還有譚岳和慕德禮,一個制片主演一個劇本副導,這兩人對程鶴白如此推崇。程鷺白看過劇本,她知道慕德禮口中的那段戲,很悲傷。而程鷺白覺得自己不用看哥哥們對戲,就要哭了。她哭不只是因為戲。

戲裏是親情背棄,是劃清界限再不回頭。而那三個男人,是無與倫比的信任。

淩青原木然,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他看了一眼慕德禮又望向譚岳。譚岳眼睛炯炯有神,那麽亮。他的嘴唇,淩青原憶起的不是他們無數次接吻,而是他曾經說過的——“你是誰”。

淩青原恍然,自己是誰,程鶴白淩青原,完完整整的一個,誰也割不開。他是導演,也是演員。他能做導演,也能做演員。按照最本真地去嘗試,旁邊兩個男人如此地相信他,他不是誰,他是他自己。

淩青原深呼吸,努力遏制洞徹之後的感恩與戰栗而發的激動。他站直身子擡頭走到場地中間,對著評委席還有其他許多演員說道:“請允許我嘗試《山》這部戲中傅思一角,謝謝慕導,請麻煩譚先生和我搭一段戲。”

譚岳微笑:“我很樂意。”

程鶴白,飾演傅思,與譚岳飾演的傅嚴搭戲,演得還是全戲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校內批-鬥會上,傅嚴被坐噴氣機被壓上臺批-鬥,傅思與父親劃清界限。會場裏演員各個噤聲,翹首等待這一幕上演。

淩青原往屋角走了走,回頭站定,看見譚岳也在對角的位置站好。兩人交換過默契的眼神,示意開始。譚岳彎腰背手,身體前傾六十度而雙手仿佛被人反絞著,仿佛身後有兩人壓著他肩膀,強迫他屈服著往前走。

傅嚴走了幾步,想歇歇腳,身後的紅小將似乎拿皮鞭抽了他,他肩背一顫,腦袋猛烈地晃悠了一下——然後定住,努力目視前方,繼續往前走。他步履遲緩形容困難地登上了大禮堂的高臺,臨著邊站定,下面是茫茫人海聲聲討伐,那些人,曾經是他的學生,他的工友……他的兒子。

傅思從人海中脫離而出,或者說,人海自動給他讓了一條道:“去,跟你爸劃清界限。”

第一腳,傅思有些仿徨,他望了望左右人,把心底的告饒乞求掩埋地很深。臺上是他的父親,是黑的壞的敵對的,臺下是滾滾人潮,是正確的光榮的革-命的。孰是孰非一眼即分。接下來的幾步,傅思收攏了躊躇,每一步都愈發堅定,每一步都逐漸加快。每一步他如踩著進行曲的鼓點,愈加昂首挺胸神氣赳赳。

傅思知道,他堅信自己已經回到人民群眾中去了,已經回到滾滾洪流中去了。他站了隊,楚河漢界,從此勢不兩立。傅思走到臺下,仰望臺上的傅嚴。傅思仰頭,傅嚴雖然噴氣機背手壓身,成折板,卻沒有低頭。

淩青原飛快的閉了一下眼睛,滾了下喉嚨吐了口吐沫,擲地有聲砸在地上。傅思飛快地抹去了最後的猶豫,醞釀了感情,張口霹靂閃電,狂濤不歇:

“你是毒草,你是牛鬼蛇神,你是臭老九黑五類,你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你是潛藏在革命群眾裏的渣滓!”

“你生活腐化墮落崇洋媚外,你思想消極怠惰不思悔改,你反對三面紅旗,你質疑偉大革命你該死你該永世不得翻身!”

“我傅思不是你的兒子,我傅思不是你兒子!我傅思一顆紅心,道路堅定,又紅又專,與你勢不兩立!呸!我傅思不是你的兒子!傅嚴,坦白交心改過自新,還可能放你一條生路……”

一九六六年,傅嚴五十歲,傅思二十二歲。臺上臺下,一對父子,一個老人與茫茫……人海。

“是,你不是我兒子。”傅嚴渾濁的眼睛坦誠地望著傅思,唯有劃清界限,才能讓兒子活下去,他兒子是對的,是正確的。傅嚴沈沈喘了口氣,聲音很輕,也很重。很慢,慢到每個字都刻到所有人心裏:“你說得對,我傅嚴,有罪。”

傅嚴又大喘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耳邊都是聲嘶力竭的打倒聲。耳朵要聾了,眼睛要盲了,可是心還是熱的。傅思身邊掠過無數潮湧般的舉著拳頭揮舞手臂的人,他呆滯了幾秒,他看取父親,就一眼,只看了他一眼。傅思在無數人的裹挾下舉起了手臂,握緊拳頭指甲攥進手心,面相猙獰如仇恨入心的惡鬼:

“打倒……打倒……打倒……”

淩青原高聲喊到喉嚨發啞,大腦缺血。他看譚岳身雖重負依舊本心不屈。傅思是如何看他父親的,傅嚴又是如何看待他兒子……

淩青原自由落體地放下了手臂,他呼吸急促,亢奮的情緒和沖破牢籠的激-情依舊餘韻不散。他呆呆地望著譚岳抽回壓在身後的手,慢慢站直身子。在對上他眼睛前一秒,淩青原惶然轉了頭,避過了他。

“慕導。”淩青原又轉向其他演員:“各位。”

會場內很安靜,慕德禮輕輕咳嗽,似乎想先打破沈寂。站在中央的淩青原卻半是反省,半是誠懇搶先道:“嘗試過後,我還是覺得,這個角色於我而言似乎……”

譚岳想他人活兩世加倍的情感體驗,更易感,也更容易入戲。想他也是顧及他倆關系,不願意受戲中苦難矛盾的影響。在戲中,父子親情可謂一條相當重要的線索,與傅嚴的愛國情懷,對學生的關懷並重。譚岳作為半個當事人,不便開口,也不強迫他,只是轉回到評委席坐下。

慕德禮敲了一下桌子,漫不經心中帶出點意味悠長:“從我個人的觀點看是可行的。不過評委就我一個,不好獨-裁。各位覺得……怎麽樣呢。”

秦子鈺沒有說話,她一雙妙目從譚岳身上轉到程鶴白身上,又來回轉悠。丁柏和方文雋互看一眼,保持消聲。幾個老演員咧嘴閉牙,眼珠子轉了幾圈,沒吭氣。

譚岳略嘲諷地想,是青原演得足夠到位,好到讓他這個主演兼愛人都不忍心和他搭戲演出故事裏分道揚鑣的父子。可剛才他們都拋開私情足夠敬業,盡職地把片段詮釋到最完美。

慕德禮身體往後靠了靠,仰頭看著後面呆楞的筆記員:“餵,丫頭,撕點紙拿筆給大家發一發。有什麽想說的都寫上去吧。哦,不用寫名字。”他頑皮地加了一嘴。

慕德禮也讓譚岳和淩青原自己寫了紙條,全由他查看。譚岳是棄權,淩青原是否。其他人都是“可行”或者“或可一試”。最終,演員就這般少數多數地定下了。到頭來,沒有一個人點評他們倆的表演。

或者,和那段歷史,那份父子情一樣,留白。

一散工回家,譚岳就急著要抱他。淩青原始終倦倦的,又不想說話,也不想看他的眼睛。譚岳讓他雙腿分開坐在自己身上,從下而上撫摸他的身體,良久一雙手停在他腰上:

“雖然……我不太願意說和那老混賬是心有靈犀,不過我看到劇本第一個念頭就是傅思適合由你演。”

“好吧。”

“而且,你演得很好。”譚岳聽他淺淺嗯了一聲,也意識到誇他演技並不是安慰他。譚岳把他架起來了一點,準備男人之間的問題,就用男人的方式解決。

“上次《鬥擊》莊弘給我的影響太深。”淩青原感覺到譚岳正徘徊在他的入口,連忙抓住他架起自己寸寸往下送的手臂說道:“本來,做演員或導演,或同時兼任,不該有問題。只是,一場父子,我怕再入一次戲,戲裏面兩人分道懷愧,戲外我也怕不知如何對你。”

譚岳粗喘了幾聲,揣著鎮定笑道:“看你這麽清醒地抽離反省,就不會再入戲了。況且,哪怕入戲出不來,對我你還擔心什麽後果麽。”

淩青原表示:“傅嚴的兒子,他最愛的親人傷害了他。”

“可是傅嚴也一輩子愛他。兒子不變是他最愛的人。”

《山》導演主創,演員班底確定,建組開機的消息一出,舉世嘩然。歇業一年之後,譚岳要重回大屏幕擔當主演,導演居然是程鶴白,他那啥。覆出竟然是以夫妻檔的形式。至於加盟的其他演員,有女神,有老戲骨,有小肉肉,有面癱君,好吧,依舊有陰魂不散的程鶴白。

對於大部分普通觀眾而言,故事題材是其次,片子裏有哪些臉才是最重要的。當然,臉看完了,被震驚了之後,關註力自然轉移到故事本身,時代片,文藝片。

輿論抨擊二人關系的風聲已經漸漸平息,很多岳粉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愛豆回來。什麽,文藝片,沒關系。不嫌棄是夫妻檔麽。嫌棄啊,不過為見譚岳,夫妻檔就夫妻檔豁出去了,只求程鶴白不給譚岳拖後腿就行。咦,譚岳微博說,自己盡量不給劇組不給導演拖後腿,唉,誰都知道他顧家,男神這表態是對內的。

按照劇組給出的時間計劃,光拍攝可能就要持續一年的時間,再快也得明年底才能與觀眾見面。許多岳粉跪地乞求:生個娃,十月就行了。導演啊,您拍快點兒吧。

淩青原不急,作品不夠精雕細琢才是最要命的。況且,人民群眾的呼聲根本到不了他耳朵裏。譚岳早就幫他攔下了一切外部評論,讓他不受口舌影響,如己所願地完成作品。兩人的個人主頁,微博,包括所有社交賬號,都由徐衷在譚岳的授權下打理。後果就是,程鶴白的社交號是萬年冰封,而譚岳的則是每天賣八百條的好、男、人。

譚岳躡手躡腳推開書房的門,淩青原正縮在桌子後面扶手椅上,腦袋貼著膝蓋,團體蜷身抱球。譚岳帶上門,悄悄靠著書架看他,知道他是在默默過每一個鏡頭。他一定是在腦海裏完地整演電影,然後把關鍵鏡頭拿出來反覆解析。他一定是一遍遍地捋線索,捋層次,畫面光影音效不一而足。

桌前臺燈的柔光散在他身上,譚岳想他每一個角度都無比讓人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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