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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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春花園建成於九十年代初。淩牧想起當年他和秦音離婚時,他曾問過秦音作為單身母親孤身撫養兒子長大成人,需要多少費用。只要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他會願意負擔。

秦音謝絕了。她說兒子平安快樂地成長,開心地實現願望完全無法用金錢衡量。淩牧無奈,但曾經為父為夫的自覺,促使他給這對母子留下了物質上的支持。

淩牧深深陷在布藝沙發裏,空氣裏彌漫著淡雅的茶香。屋內纖塵不染,依然保持主人生活的原貌。這個年過花甲的老人難以遏制地想起這家的女主人,她的美麗與固執,她的堅持與哀愁。

“青原是個好孩子。”

“是的,他不只是一個好孩子。”慕德禮笑笑,目光空遠懷念道:“我用了一年時間才明白什麽東西能使那個安靜到時常面無表情、仿佛從這個世界抽離開來的男孩開心起來。之後,我又用了一年時間,方才做到了讓他開心。”

“我想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有價值的事情之一。”

“你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淩牧頷首:“你對價值的定義,以及你願意用兩年功夫幫助我兒子,於你而言不過是個旁人,快樂起來。”

“先生,我無法茍同你的話。”慕德禮坐直身子看著淩牧:“其實,與他結識,於我而言根本是無價的。”

十七八歲的男生,沒有誰會像淩青原一樣沈默寡言。更何況電影學院的學生,一個個都是張揚性格的人。慕德禮時常想,他那份有幾分絕世脫俗般的安靜,或者是他無聲的張揚。

“你生活真無趣。你不覺得……除了專業課,其他也有很多值得用來浪費青春,消磨荷爾蒙力比多性-激素的健康活動嗎。”

“沈默,好吧……你真是塊金子。我明白了,電影,電影,你只有電影就好。我認了,我倒是想看看這玩意兒到底怎麽迷得你如此神魂顛倒。”

慕德禮當年嘗試過邀他打球、泡妹、翹課、電玩,結果都被他拒絕了。

“淩先生,您知道嗎。我最初只是意氣用事,看他那小子跟個悶鼓似的就不爽,非要把他捶響不可。我便觀察他、尾隨他、跟蹤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當真就是個木頭,花梨木。結果我這一不小心就研究了他一年。”

“更要命的是,後來連我都發現讓他癡迷的東西那麽有趣。我們用打工攢來的錢買了個二手磁帶攝像機,那小子總算樂得幾天都合不上嘴。您若是見了他那時候的模樣,就知道做一件讓別人開心的事,該有多麽無價。”

淩牧想起留給他們母子的錢若不揮霍,相當結餘,足夠他當年買一堆好器材。不過他沒做聲,只是示意慕德禮繼續講下去。

慕德禮醞釀了一下,又抿了口茶,忽而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思緒飄遠,想起那年兩個年輕人躲在寢室裏頭抱著大黑盒子攝像機,笑得合不攏嘴。他記得當年自己,這個號稱姑蘇慕容三十八代單傳的孬子還三個月不剪一次頭,支楞的黑長毛有那麽點神農架野人的味道。他上身衣服不是擼著袖子邊,就是從來不塞進褲腰,典型的二級隊長。

然而鏡頭前面的另一個男生無論什麽時候都那麽幹凈。人不熱鬧,卻不冷。時而多彩,但不紛雜。慕德禮說不來那種感覺,反正絕對不適合用所謂纖塵不染、不食人間煙火之類矯揉造作的詞來形容。

“青原,讓我拍你試試效果。”

鏡頭前的淩青原滯了一下,推辭他有什麽好拍的。

“咱寢剩下的不都是三腳貓麽。不拍你拍誰。我不僅要拍而且要跟拍,然後剪出一個密聞檔案,等將來你火了,為能夠揭露你的美好過去添磚加瓦。”

淩青原閃爍,直說不需要。

“那我自己留著好吧。當做珍貴的歷史影像,世代珍藏。為了以後我孫子在老影像裏看見你,然後無比崇拜認識你的我。”

淩青原走過來把鏡頭蓋給蓋上,一沓格子草稿本往他腦袋上一砸。慕德禮傻笑著收拾了嬉皮笑臉,哈巴狗樣的聽他說什麽就應什麽。

“拍廣告就拍廣告嘛。反正你又有腹稿又有大綱,劇本分鏡頭的全能一體機。拎器材打下手鞍前馬後的體力活就交給我好啦。”

“哎怎麽啦。我不過一周沒洗澡嘛,有這麽讓你不忍卒睹。咱國家人均可支配資源少,淡水匱乏。青原你不覺得一周不洗澡,更有男人味兒麽。”

“好啦我不胡說啦,你一不說話我就知道我又犯嘮病。不過,我還不至於無趣到這麽慘絕人寰令人發指無言以對的地步吧。”

淩青原瞄了他一眼,隨即別開視線專註地看著手裏的稿本:“你說的話……太多又快。害我每次都要想好久。”

“咳,吃菜吃心聽話聽音。胡說八道你就當放屁來聽。每件事每句話都過腦子你不覺得會引起超負荷運行麽。”慕德禮摸摸鼻子,把攝像機裝到盒子裏放好,走過去肘關節搭在淩青原肩膀上,痞唧唧地斜斜靠著他。

“不會每件事。就你說的話,我稍微多想點。”

後來,他們相識的第三個盛夏之末,淩青原和慕德禮說起自己選了表演系的課程:“越是兼職工作越發現自己不足。做導演不但要掌握劇中角色的性格心理,以人物性格為故事展開的合理因素,還要了解演員的性格和表演心理學。”

“簡而言之?”慕德禮伸著狗舌頭,大熱天裏他精力不如往常,聒噪指數銳減。他很佩服一年四季不分冬夏沈靜如水,自帶冷暖調節天然空調。

“我選了表演系的課。”

慕德禮吹了個口哨有了幾分精神:“行啊。那我也選。小伢雖然不是我考慮的範圍,不過系花我還是可以將就將就。按照咱以往分工合作的歷史經驗與教訓,師弟歸你師妹歸我。”

淩青原深嘆了口氣,散亂的目光如游離在外太空的氣體分子,輕輕道:“師弟我也不要。”

“當然當然,我這不開個玩笑麽。那群胎毛還沒退完的小屁孩我都看不上何況你……嘿嘿,我是說,我挑好了剩下的師妹都歸你。”

淩青原牽強地笑笑,他假裝被無頭蒼蠅般的報道新生吸引了目光,一如既往選擇了沈默。

“看什麽呢。”慕德禮手搭涼棚,猴子般地張望一圈,周遭是已然看膩煩的校園景致。他涼涼地吐了一句:“瞧那些個到處亂撞的小鬼,多得跟孫大聖的毛似的。回頭可不得在咱手裏聽使喚。”

“那邊有個姑娘行李太多,你不準備去幫她一把麽。”

“助人為樂救死扶傷,送人玫瑰留下印象。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我過去搭把手,青原你等我五分鐘。”

淩青原微笑著點頭應了。慕德禮快步跑出去,甚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自己。成人之美好哥們,你就看哥成功一個給你瞧瞧。慕德禮暗自念叨,鼓足幹勁滿腦子想著多快好省地搞定人家小姑娘。

差不多二三十分鐘,慕德禮垂喪地回來了。太陽在天空中西沈了七度角,樹蔭跟著繞軸拉長了半米來。淩青原站在樹冠形的陰影處,既沒有不耐煩跟沒焦躁,他看見朋友跑回來便問了句怎麽樣。

“黃了。中途殺出她們系的一個師兄。”

“沒事兒,有的是機會。”

“青原你說,我是不是有什麽地方嚴重背離大眾審美?”

淩青原註視他溫言道:“大眾審美是什麽我不知道,不過挺符合我審美。”

慕德禮豪爽大笑,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好哥們,就沖你這句話,值了。”他看著淩青原偏白的膚色微微暈紅,以為他是耐不住秋老虎的燥熱便問他是不是在熱天裏面枯等了他半小時。

“不枯,中途指了幾回路。”

“都沈舟側畔了還不枯呢,走走,哥們請你去吃棒冰雪糕綠豆湯,想要什麽點什麽。”

表演系的課程都在舊校舍,除正常上課的階梯教室外,旁邊還有一個搭配使用的排練室兼音樂教室。開學第一節課慕德禮難耐激動之情,拉著淩青原奇跡般地早到了。

當然,三年級的老油條所謂的早,不過是上課前一秒。跟剛出鍋並且欣欣向榮的一年級學生比起來簡直是掐秒表與點寅卯的精度差。

“沒位置了麽,真是……明明來這麽早。”

淩青原指了指後排走道邊的倆空位。慕德禮撓撓頭跟他走了過去,他知道淩青原必定是很重視表演課的,沒占到前排他真心挺抱歉。

“沒事兒。坐後面正好將咱未來的演員一收眼底。還有……你可以盡情比較鑒賞一番表演系花。”

這個理由撓得慕德禮渾身舒暢。他連忙拉著淩青原坐下,一副煎茶煮茗,品評美人,蒔花論藝的瀟灑模樣。淩青原挨著他坐下,他挺認真地盯著教授走上講臺,沒一點和朋友玩笑的準備。

“……師兄?”過道旁邊一個男生轉臉看過來,輕聲打招呼。

“你是……”

“之前綜合樓前面問您路來著。”

淩青原想了一下,點點頭,沒多說什麽。旁邊慕德禮突然特別哥倆好地搭著他肩膀,鬼鬼祟祟地和他耳語,看樣子是把整個班裏的女生用瞬間記憶的功夫全印在腦裏了。

淩青原耳廓紅了一圈。拿眼珠子瞪他一眼噓聲道:“別亂說。現在上課呢。”慕德禮找他要了一張稿紙,說要趁此良機寫一篇鑒花寶典。

“餵那小子,你們班名單可有,給我一份。或者你把班上女生名字默給我也成。男生名字就不用啦,反正我也記不住。”

“淩先生您知道嗎,其實我完全不能和青原比的。”慕德禮從記憶中抽出,平和地註視對面的老人:“他那會兒上課可真認真。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

“我了解了。慕先生你的活潑是恰到好處,所以我那兒子才能跟你玩合拍。”

慕德禮仔細咀嚼了“合拍”這兩個字,苦笑了一下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有些東西一輩子,都不能給出個定義,半輩子十八年,淩青原是個晶瑩剔透的人,他老慕又是個心竅賊多的人,他們偏偏很投契。

回想大三,導演系的倆損友選了每周十課時的表演課。除了基礎理論、表演心理,還有表演技巧。比起勤勤勉勉的淩青原,慕德禮一天到晚想著都是策馬奔騰。

“你要去就去,不用管我。”

慕德禮心懷雀躍屁顛屁顛,到了開春隨東風來的是怎麽吹都吹不完的桃花。最近他不知道是走了什麽狗屎運,總有女生答應他課後碰面。這天也不例外,他告訴淩青原自己和妹子約好下課後舊校舍四樓天見臺。

“哥們我記你一輩子好,等我十分鐘。”

淩青原點頭,目送慕德禮一路飛奔跑上樓梯。調轉足尖緩緩推開隔壁排練室的門。校舍外面是搪瓷飯缸子飯盆和水壺滴裏搭拉的聲音,外加接二連三地響起背菜名。

慕德禮一溜煙跑上二樓半轉角,挨著樓梯扶手坐下,摘了手表無表情地看著表盤。校舍裏響起不知名的樂曲,特浪漫特抒情的調調。慕德禮暗自嘀咕,有哥們天天這樣免費伴奏,自個兒不約妹子簡直可惜了。

秒針走過十圈,又走過十五圈,他方才悠悠站起身把手表扣回手腕。他倆手插在褲兜,前襟從來不塞進褲腰的衣服裏長外短,嘟嘟囔囔一坨。

慕德禮數著臺階下了樓,轉過一樓半的拐彎,空蕩蕩的走廊裏站著一個人。聽見腳步聲,握著音樂室門把手的年輕人燙了一般迅速縮回來。

“不進去麽。”

“……”

“你一天到晚陰魂不散,這脖子上的腦袋是不是也被稻草塞滿了瓢,轉不動想也不明白。”

那個年輕人聽了他一句話,立刻左轉九十度調頭走了。慕德禮楞了一下,他慚愧地摸著下巴上的青胡茬,覺得自己嘴太快太賤,似乎又說錯了什麽。

天地良心,他不是那個意思。他絕對沒有什麽責備的意思,他說的是反語,激將。徘徊猶豫瞻前顧後有什麽意思,活著不就該孤註一擲麽,慕德禮是覺得那小子怎麽那麽蠢,簡單道理都不懂。

慕德禮走到音樂室前,憂傷地盯著門看,他估計這個銅把得給要人攥爛了看爛了。慕德禮吸了口氣,推門而入。

“咱走了青原,那丫頭放我鴿子。”

琴聲漸平,淩青原合上蓋子起身走過來:“是麽,好可惜啊。”

“沒事兒,多的就是芳草,我從來不擔心。你說咱們先吃飯還是先趕工?”慕德禮聽見淩青原說了句時間晚了剛好去吃飯,便和他並肩離開音樂室。

“表演班上有個……小夥子,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

淩青原淡然瞥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小夥子多著呢。這慕德禮號稱名花過目不忘,異性偏偏臉盲怎麽突然說起了小夥子。

“我覺兒他還挺打眼的,單就長相而言。他叫啥來著,哦對了,譚岳。奇譚的譚,山岳的岳。我尋思你該認識他。”

淩青原和慕德禮安然走向食堂,飯瓢奏鳴曲剛好反方向迎面而來。路上喧囂,他沒太過腦子也沒細想:“名字和人對不起來。”

“你也是的,脖子上的家夥事兒都用到哪兒去了。”

淩青原表示:“我在構思一個……故事。”

慕德禮閑閑:“現在就想畢設不會太早了麽。”他很自然地胳膊打著朋友的肩膀,認真在他耳邊說道:“我誠懇跟你講一件事兒,你回頭留心一下那個姓譚的小子。”

“好演員胚子?”

慕德禮噎了一下,他又看淩青原墨般的眼眸近距離在自己面前化開,如一滴松煙點進清水。他苦口婆心:“我只是從人類的鑒別欣賞角度一般而論。”

“好,我懂了。德禮,回頭幫我寫下劇本。”

“青原,你覺得我滿嘴罵人不帶臟字兒,思維跳躍口無遮攔適合做編劇麽。最重要的是我一點也不倚馬可待,落筆有神,文思泉湧,出口成章。”

“你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句話能帶五六個成語,我看沒幾人能行。”

“不,我是惡語傷人六月寒。”

淩青原困惑:“你傷著誰了?”

慕德禮突然心情特別惡劣,狠狠噴了一句:“我這臭嘴沒傷著你是你神經粗。逮別人挨我一棒槌,得跟地鼠似的滾窩裏。日月可鑒,我分明是好心。”旁邊的淩青原莫名其妙,慕德禮緩了口氣又問他:“你……真沒被我傷著過?”

“不會。你說每句話我都會仔細想想裏頭實際是啥意思。”

慕德禮知道淩青原雖然看上去經常從自己毫不關心的事情中抽離放空,也完全不關註自個不感興趣的事兒,但實際上他是一個思維精密且纖細,堪稱敏感多思的人。

每當被淩青原的目光註視,慕德禮都會有種無法承接其中千鈞分量的錯覺。最可惡的是,這家夥比他自己還深藏不露,不管面上說什麽,除了他的眼睛,他面上表現出來的偏偏只有四兩。

微風能有多重。

天地萬物都因風而動。

“青原,我很認真地跟你說,那個師弟,你留點心。”

“嗯,我知道。說不準是個有可塑性的演員。”

作者有話要說:

1.29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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