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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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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青原又用了一周多方才趕完榮瑾的權謀戲份。

最後一次,榮瑾叩拜皇帝口稱萬歲。他欣然接受至高無上的皇命——讓他率領為數不多的騎兵抗拒鮮卑大股騎兵的南侵,哪怕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離開這座暗算垢積的死城,或許還有活路,哪怕死也是馬革裹屍得斯所願。

榮瑾拜別皇太子榮琛,堂兄弟視線交匯,兄友弟恭的面具下面是置之死地的陰謀與不問前路的決絕。榮瑾又向周將軍拜別,點頭告別私交並不好但政見一致的周崖。

“嫣兒就托付給你了。”

“你不說我也會這麽做的。”尚揚的表演,總能過度誇大原著中周崖對榮瑾的敵意。

榮瑾沒有想過和妹妹告別。告別何必出口,徒增傷感而已。他甩開猩紅色的披風上馬,忠心耿耿的護衛左右相隨,之後是不到千名生死如寄、歷經百戰的鐵騎。黑色滾邊白色底的纛旗繡著榮瑾的封號,皇族出征,不用國姓為旗。

一行穿過城門,快馬加鞭趕在哥哥出城前追上他的容嫣兒身著大紅獵裝飛身下馬,沖到榮瑾馬前直直跪下。

“哥……就知道我若傻等下去,定然等不到你的消息。哥,你又是一聲不吭,又是執意而為,每每你都瞞得我好苦啊。”

“嫣兒,阻擋行軍,當是何罪。你知曉熙德律法,又熟讀行軍布戰之書,此間關要,不需由我來說吧。”榮瑾目視前方,依然坐在馬上,並無下馬惜別之意。他怕自己此番下馬,定生不舍,心有掛礙。

“妹妹來送哥哥,親情人倫,又有何罪?”容嫣攀著榮瑾的戰靴,哭成淚人。

“你來送我,我身後千百名勇士,視死如歸又有何人相送。嫣兒,你若真有心,就速速離開吧。”榮瑾言罷,就讓左右護衛駕公主離開。

榮嫣格擋,反倒奪了一衛的護刀示意誰敢上前。榮嫣站在地面上,仰望榮瑾,用無語凝噎、雙目盈盈回了應他的一聲嘆息。

“……此中利害,你晶瑩剔透怎會不知。”榮瑾話未全吐,卻暗示妹妹自己離朝不但是遏制朝堂內的爭權奪利、站隊結黨,維護熙德一朝的安寧,更是為了保護妹妹在宮廷的周全。

“小妹豈能不知……無家國何以拒北虜,無寧政何有邊疆靖。可小妹不知的是,難道親兄妹就不能同生共死!”

“胡說!”

“小妹此生只求陪在哥哥身側,哪怕木蘭從軍桂英掛帥,哪怕戰死沙場身首異處,我心無悔。”

蔓延的隊列靜悄無聲,全軍將士似乎都用驚訝而崇敬地眼神看著站在地上的公主。他們更知道榮嫣,其勇武智謀不下男兒,壯懷激烈長歌當哭。

榮瑾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流下淚來。

榮瑾沒有低頭:“嫣兒……你怎能不懂,哥哥希望你一輩子平安……快樂地活著。你快走罷。再不走,軍法從事。”

“左右,帶公主離開。公主不從,軍仗處罰。你二人若敢抗拒軍令,就地處斬。”

“哥——”

“榮嫣,周崖是個……值得托付的男人。”

榮嫣被左右護衛拖遠,榮瑾頭也不回,馬蹄陣陣黃沙漫天。榮嫣最終見一行將士消失在視線中,默念出“君心磐石難摧折,妾心死灰不覆燃。”

這出席演完,不止蘇沁馨,淩青原也許久緩不過來。兩人都是因為入戲。一段不倫之愛以兄妹情告終,兄妹二人從此天涯生死兩茫茫。蘇沁馨深覺,戲中榮瑾太讓人震撼,而程鶴白的演繹更是絲絲入扣。

淩青原入戲,是因為想起撿來的妹妹。不止妹妹,可這段戲另還觸動了他的隱憂,他和他的不循常理的感情。戲中榮瑾何嘗不是眼裏含淚心如刀絞,可快刀亂麻讓瑾嫣二人之情止於兄妹與天涯。

淩青原從鏡頭裏走下來,好一段時間都沒想起去卸下沈重的盔甲。

“喲,怎麽了,舍不得妹妹呀。”尚揚伸手在程鶴白眼睛前面晃了晃:“發什麽癡呢,官配先生?”

淩青原搖搖頭走了。

“嘁,不會真是舍不得‘妹妹’吧。真情實意,要不哪兒來這聞者落淚的精彩表演。”

按照之前和黃錫的商定,完成這部分拍攝的淩青原要趕回承平市拍《虎鬥》。不出意外的話《琉璃鎖》劇組在影視基地的戲也很快要收尾,將在十天之後將轉戰外景地塞北大漠拍戰場風雪戲。導演組和他說定了,完成《虎鬥》後,直接去塞北。

淩青原回到賓館收拾東西,準備明天大早趕車去省城,坐飛機回去。

“拍戲什麽,很容易假戲真做的。”丁柏看著他在旁邊忙乎,沒來由說了一句。淩青原納悶他哪兒來得感慨,只聽丁柏又說:“小程,你和蘇沁馨是一個公司的吧,挺熟悉?”

淩青原要是再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那就是傻子,他笑道:“柏哥……你不會是說我和她?”

丁柏沒說是或不是,只哼了一聲努努嘴:“你電話響了。別是‘她’知道了。好好安慰‘她’,我不打擾你啦。”

淩青原對丁柏的“提點”十分笑惱。他對蘇沁馨頂多就是相互配合,借著西皮火,搭車捆綁的味道,劇組裏怎麽一個兩個人都以為他對蘇沁馨有意思。看來演技好,有的時候也挺惱人。

丁柏自覺去洗澡,留下淩青原和譚岳接通了電話。

“明天回來?”譚岳問。淩青原應了一聲,語調活潑。譚岳也樂了,問他也這麽開心。

“是啊……倆月多了。”

“回來得正好,過聖誕新年。”譚岳說。

“劇組放假嗎?”

譚岳臭了他一句:“別想這些傷感情的,說了又不浪漫。不管放不放,節不照過麽。”

淩青原和譚岳聊了一會兒,想起些許事兒心沈了些:“之前黃錫和我說,公司想培養我……所以我的個人情況得給他們報備。”

“你會說嗎。”譚岳反問他。無疑,譚岳也面臨同樣的問題。

“自然不會。先不提公司是否試探,會不會保護藝人的隱私。就算公司會保護,也頂多是從盈利的角度考慮。”淩青原悒悒不樂,以他對宏新的了解,應該是巴不得掌握手裏藝人所有的短處把柄,用來拴住藝人甘心給宏新賣命。

淩青原猶豫著又低低補充了一句:“不過邵維明已經知道了我的……取向。”

譚岳早看出來邵維明狎玩的態度,也深感惡憎。他思索了一會兒安慰道:“暫時不要擔心這件事。在娛樂圈無法公諸於眾的地下戀情根本數不清,咱們與他們並沒有區別。瞞著公司經紀人也是常有的事兒。”

淩青原細細咀嚼“地下戀情”這四個字,甜蜜和酸楚兼而有之。這要有多少信任和忍耐才能將這份感情經營下去。好在他和譚岳都足夠成熟,也經歷了足夠多的錯過,以致哪怕只是“地下”,都彌足珍惜。

“我們之間,必須由自己導演。”譚岳篤定道:“包括面對公眾,也要以最穩妥的方式公開。我想你,很想很想你……不急於一時,我說過,我怕你會膩。”

譚岳的體貼總讓淩青原會心微笑。

“譚岳,”淩青原輕聲叫了他的名字,又語帶叮嚀地囑咐道:“明天我回承平,下飛機公司會來接我。你先答應我,周全理智地應對,好嗎。”

譚岳明天有戲,走不開,不可能親自去接淩青原。他本來是想讓吳棟換車去接他,聽淩青原這麽一說,蹙起了眉毛:“你的意思是……可能發生讓我無法周全、無法理智的事情嗎。”

“是。”淩青原停頓很長,緩緩道:“邵維明。”

“我只關心你平不平安。”譚岳回道,其次才是周全和理智。

淩青原審慎道:“我感覺他似乎能聞出什麽。不過既然說了還要用我,顧及我的形象,想必不會太越界。”

“邵維明那樣的人,以宏新和魏豐兩大集團的關系,哪怕做了什麽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毀屍滅跡。”說起這件事,譚岳滿心怒火自然語氣不善。結果電話兩邊都陷入了沈默。話說得太快,譚岳生怕對面會有什麽誤解,喉嚨滾了一下,道了一聲對不起。

“他還需要創造利用我的價值,而我……現在也需要留在宏新。譚岳,該抱歉的是我,選擇了現在的生活,沒有辦法讓我們安安穩穩地……在一起。”

“別說了。你在,就足夠我慶幸了。更何況,正因為鶴白選擇了演藝的道路,才讓我找到……重新愛上……”譚岳被電話裏的人感動得一塌糊塗,心軟下來妥協了半步:“我答應你周全理智,不過前提是你的絕對平安。”

隔天,黃錫從劇組借了輛轎車陪程鶴白去機場。進了機場,兩人一起去值機櫃臺辦登機牌,就有等候的乘客認出了程鶴白。之後他們進安檢找登機口,一路上都有小姑娘們的尖叫聲。

因為是經濟艙的緣故,程鶴白和黃錫只能在候機廳等待。飛機是從承平飛來再返航。機場廣播說承平市下雪了,航班飛機無法按時起飛,連帶從省城返回的時間也延誤。

不過程鶴白與黃錫二人根本不用愁如何打發航班延誤的時間。

淩青原真不知道一個選秀節目就能給他帶來這麽多人氣量,外加兩部還沒上映的電影和電視劇。之前早有人認出他,這會兒不斷有或好奇或粉他的人圍過來。

淩青原沒有隨身攜帶什麽東西,只是一襲中款的呢絨大衣和剪裁得當的長褲。他很安靜地坐在椅上看信息板,黃錫拿著公文包在一邊陪他。

“程鶴白,是程鶴白沒錯吧!”有乘客小聲向旅伴詢問。

“沒錯絕對沒錯,之前有人說在機場看到他,是真的無疑!”

“簡直……真人要比平面上的養眼好多哦!電視裏根本拍不出來他眼睛,這麽好看。還有居然這麽恬靜……他是吃草的嗎!詞窮了都!”

幾個女生推來推去,像是想去搭話合影又不太敢。還有幾個候機乘客在偷拍,雖然被一小群人圍在中心,人群中的程鶴白依舊是淡淡的模樣。

黃錫問他要不要主動跟粉絲互動一下,淩青原心不在焉,想著什麽時候找機會給譚岳發個短信交代飛機晚點了。

“鶴白……鶴白,我、我從《演繹星時代》節目就支持你啦,你演《琉璃鎖》邱無盡我真的好喜歡!能不能跟我合影?”

有粉絲上來搭話,淩青原收回思緒,微笑著應了。之後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過來要照片,或者和他聊天詢問劇組拍攝花絮和進度,已經什麽時候播出。有粉絲還問他去哪兒,得知乘坐一個航班,激動不已。

淩青原基本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對於毫無惡意的粉絲,當然也從不拒絕。因為他不溫不火,又客氣又體貼的態度,又贏得了很多圍觀黨的好感。

本想鼓勵程鶴白和粉絲多交流的黃錫,對於此情此景自然喜聞樂見,他甚至覺得這個年輕演員名氣初起,端得住不驕不躁,禮貌周全,前途自然無量。

淩青原並不是作態,只本性如此。他前身在幾個國際大影展走過過場,宏大場面見過不少。況且他是導演,控場是強項,而和演員打交道更是家常便飯。這麽多年,他既沒有因為不夠有名而沮喪,更不會因為突如其來的聲名而欣喜若狂。說到底,他還是他,僅此而已。

過了一段時間,機場廣播登機,整個旅途因為熱情粉絲的緣故,淩青原始終沒騰出手和譚岳發個短信。而譚岳,幸好有刷他微博的習慣,了解到他是事出有因。

飛機到達承平市後,剛剛停穩黃錫就急忙叫程鶴白跟著自己走。

“不走旅客通道嗎。”淩青原困惑。

兩人走出登機連接橋,快步甩開圍攏過來想要堵路搭話的粉絲,小跑了百十米走了員工通道,這時候黃錫才說:“飛機晚點……維明先生趕時間,把車開進來了。”

淩青原怔神,在黃錫的催促下,重新下到停機坪,就在內部運餐車托運物品卸貨車停放的位置,淩青原看到了邵公子騷包的轎車。

黃錫為程鶴白打開後座示意他進去,自個兒則鉆到了副駕駛。

淩青原甚至沒有時間停頓,他還沒有坐穩,轎車就發動了。一只手伸過來,彈了彈他發梢肩頭已經化成了水珠的雪粒,問他冷不冷。

“邵先生這個待遇……我擔當不起。”

“急著想見你,我偶爾用一回特權。”邵維明似真似假地說:“不過……想到等待的人不止我一個。所以,開到停機坪接你,我理由特別正當。”

淩青原註目看他,完全不能領會他話中之意。邵維明似乎特別享受沐浴在這目光中,開懷地笑了幾聲說道:“走,帶你去烏桐,見幾個老朋友。”

烏桐,就是那所和式庭院別墅。是之前邵維明請譚岳所在,也是他口中別人的家宅,閑置不用專門用來招待朋友的地方。

“邵先生,您的朋友我不認識。這樣不太合適吧。”

“沒什麽不合適,你只是去做鋼琴師,讓大家欣賞你的音樂而已。”

車很快拐進別墅區,平穩滑進烏桐的院門,入庫停穩。雪還在下,又趕上東至,白的雪花黑的夜,遠去的街景結了冰的錦鯉池,還有驚鹿竹筒清脆的敲擊聲。

有宅邸的家仆過來,支了兩把大傘。邵維明沒用他撐傘,幹脆自己拿了一把,接程鶴白下車走進飄雪的庭院。

淩青原困惑,不知道他葫蘆裏買的是什麽藥。邵維明卻說:“一把傘下,鶴白你這樣看著我,我怕我會迷醉得不知所以。”

還是沿著上次的石板路,走進別墅的回廊,邵維明收傘的功夫淩青原聽見屋裏飛揚的笑聲,果然是相熟的朋友,光從笑聲聽聞,就覺得他們關系該十分融洽。

障子門從內打開,邵維明示意程鶴白隨他走進別墅,他趁機牽了一下程鶴白的手,被後者不留情面地避開。邵維明沒有介意,反問他:“這麽冷?”

有家仆很仔細地遞了一個銅湯婆。淩青原接過捂在手裏,倒是當真好奇,這該不會是主人家的收藏,順便發揮功能作用吧。

一小段過道,廣間前繪有松竹的門打開。大會客廳裏圓形矮桌旁邊,寬松坐著三個男人。淩青原跟著邵維明身後進屋,借著橙黃色的燈火看清楚了那三人的面貌。

他視線本能地在其中最年輕的男人身上停留,恍然有一種雁過滄桑、五味雜陳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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