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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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岳沒有舍得掛電話。他聽見話筒那邊啪嗒墜地聲,然後是斷斷續續的抽噎,還有袁薪敲門,問門裏人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後來聲音漸漸安靜,大約是睡過去了。譚岳等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才從沙發裏爬起來,四處尋找充電器。

“青原……”

他趕緊蹭了蹭眼角,給手機充上電。

淩青原第二天醒來,依稀有一種前世今生迷亂之感。晨光太刺眼,想想譚岳昨天說的話,仿佛又要流出眼淚。

“鶴白……你還好吧,昨天晚上你連晚飯都沒吃。”袁薪在外面叫他。

淩青原看了一下時間,匆匆忙忙換了衣服準備洗漱。眼睛,有點紅。他打了一盆冷水把腦袋浸到水裏反覆冷卻,好半晌才拿出來。

袁薪問他為什麽裝作金魚水裏呼吸。淩青原回道預防感冒。

張術黎得知《琉璃鎖》要開拍的消息,就讓程鶴白把電影前半部分許笑川的戲給拍了。打-黑一科的警察們在城市裏搜尋涉黑線索,許笑川發現了幾個細節。以及胡峻山在臥底之前和許笑川最後一次碰面。

演警察的龍套們已經被磨得無比皮實,沒有再像剛開機的時候,既不會把握也不會配合。場景來了三五次,過了。

譚岳到得有點晚,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他一到場就去看許笑川的戲,直到化妝催他去換衣服準備下一場。

這一次相遇,是偽裝成城市裏陌生人的悄然“偶遇”。許笑川當然不能穿警服,拍完搜尋線索的戲,他就去化妝間更換動感青年的運動裝。

胡峻山穿得是城市工人土不拉幾的灰色制服,程鶴白進來的時候,化妝師再給他弄頭發。他的目光一直追著他,直到程鶴白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眼睛有點紅,怎麽回事。雖然不太明顯,還是要蓋一蓋。”化妝當然不是真好奇他眼睛為什麽紅,只是工作過程中沒話找話。

“小……感冒。”淩青原很誠實地回答了他。

譚岳目中帶笑,看著鏡子的神情很是溫婉迷人。

胡峻山和許笑川在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邂逅,兩人乘上了一班車,胡峻山抱怨這個城市真是大。許笑川則說,只要在這所城市,不論在哪兒他都能找到。

兩個男人之間沒有風蕭蕭兮易水寒,更沒有傷感的依依惜別。三言兩語,他們彼此信任,互相交托,舉重若輕。

這一幕導演組讓他們演了很多遍。不是因為演技紕漏,而是總有意猶未盡的感覺。五遍過後,張術黎意識到不能這樣無理由地反覆折騰譚岳,就叫兩人到攝像機前看回放。

在車站,鏡頭給了遠遠的兩個人,說明他們沒有走近就彼此意識到了。上車,人滿為患,沒有座位,許笑川和胡峻山恰巧相鄰。

胡峻山忍著窗外景色慢如蝸牛地後退,脾氣不好出口抱怨城市太大,人太多,車太難坐。

旁邊的乘客許笑川聽見他的抱怨,吐槽說這算啥。一個筐子裏裝蘋果,一個籠子裏裝耗子。把人看作耗子,竄來竄去其實都差不多。

到了一個大站,車裏一半下車,兩人順著人潮下車,可方向並不相同。胡峻山說人不是耗子。許笑川說,當然,耗子都在籠子裏,跑在外面的要抓回去。

兩人各奔東西。許笑川給自己下死命令:人海再大,有些人他決不能丟。

“是不是……表達得太少了。”張術黎問他倆。

淩青原聳聳肩,用許笑川的口吻:“差不多啦,他倆不就這點兒事兒嗎。需要慢慢表達的讓蛟龍兄妹跟胡峻山醞釀。”

“過猶不及吧。”譚岳也說。頂了一下淩青原的反語。譚岳也知道許笑川的戲份肯定不會加的,劇情幹貨能剩下這些就不錯了。

張術黎摸摸下巴,也認了。接下來拍攝了胡峻山和許笑川通過城市裏的無關人員傳遞消息的場景,許笑川前半部分的戲份暫告段落。

劇組達成共識,張術黎說:“之後胡峻山可能暴露身份的、許笑川掩護和隱瞞他的,以及最後被殺的部分,等整體拍攝進展吧。其他演員情緒都不到位,現在拍也拍不了。”

稍晚,黃錫去《虎鬥》劇組找程鶴白去拍《琉璃鎖》的定妝照。程鶴白收拾了一下東西,正要離開,想給譚岳使個眼色。他舉目望去,看見吳棟正找譚岳說些什麽,兩人都不太開心。

譚岳反應過來程鶴白在看他,回望了一眼,他那狀態更讓程鶴白放不下心。

坐在車裏,淩青原問黃錫知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兒了。黃錫哼了一句:“還是照片唄。不過鶴白,你倒是真挺上心譚岳的事兒。”

黃錫沒說詳情,反而下了個套。淩青原沒做聲,幹脆自己搜索。原來之前拍胡峻山和焦嬌的動作戲,部分外流了。最早教打臺球那張,是放在宏新傳媒控制的一家雜志《娛情時尚》,正文部分還算有底線。後來動作戲的部分,則是以偷拍的方式洩露在網上。

是海天BBS,它向來是口舌颶風的風眼,在這個舉世聞名的電子公告牌上,從不缺拉幫結夥,互噴互罵以及輿論水軍。基本上一點兒小事兒都能給炒成一盤菜,是盤顏色好點的菜都能給端上網絡熱聞榜。

淩青原不費吹灰之力就知道了事情緣由。甚至看到了風波的罪魁禍首:是胡峻山和焦嬌赤著上身疊在一起的一張吻照。胡峻山是誰,是譚岳啊。不管甄蒓是多花瓶的演員,本著一切露-點的新聞都是好新聞,影帝和人光膀子熱吻的鏡頭更是指數倍地加乘。

照片清晰度不高,甚至臉都在陰影裏,不知是特意處理過,還是手機偷拍像素不高。可惜譚岳的辨識度太高了。當時拍動作戲的時候,有些劇組不經事的工作人員悄摸地拍照私存。張術黎雖然嚴令禁止,但難保有誰耐不住饑渴。

在黃錫面前,淩青原沒辦法表現地太過關心。他只評論說有人太沒有下限,劇組需要的是正面的宣傳,而不是洩露劇照的歪風。

“這件事兒自然有劇組出面,譚岳他自己的經紀公司出面。”黃錫說,又輕輕敲了敲方向盤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他演得很好,把持得也很好。”

拍攝這段戲的時候是不舒服,讓淩青原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迅速看明白:他們兩人都是藝人,目前的公眾形象關系事業安危,要比私情來得要緊得多。他們是知道這層阻礙的,可還是傾心相待了。

海天BBS上又開始給譚岳拉郎配,之前炒過的秦子鈺,同一個公司的彭瀟雲,甚至跳過舞的蘇沁馨都翻出來了,再加上甄蒓。

今年玉蘭獎頒獎的時候,淩青原還在跟妹妹程鷺白討論譚岳該跟誰在一起。轉眼他自己的立場就徹頭徹尾調換方向,情勢真是轉得太快。

至於譚岳的微博,頂他的粉絲誇身材,不怕羞的說尺度希望能上映。當然也有黑他的,說經驗豐富情感真摯,不知道這是第幾個,是不是閱女無數。還有人說演這麽掉價的片子,純賣肉,越活越回去了,為了錢根本不惜自己的名聲。

淩青原還是心痛。

以他多年的經驗,自然知曉這風波會何去何從。平息的方式,無非譚岳經紀公司嚴正聲明,譴責汙蔑行為,要求撤銷照片和有損名譽的言論。劇組刊登道歉,說明是劇照。

可是影響已經造成。不管怎麽消除痕跡,抹黑外加反向宣傳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淩青原邁著沈重的步子來到公司大廈裏的攝影棚,《琉璃鎖》是宏新牽頭拍攝的,自然定妝照也就在他熟悉的地方拍攝。

淩青原正想著忙完工作要趕緊和譚岳聯系。這邊黃錫已經把他引到一群藝人中間。電視劇裏的主要男主角們,還有戲份多的皇帝陛下、周老將軍都在。淩青原打疊精神,匆忙應付。

這些演員,都是他前身今世認識的。汪文強一慣在重量歷史電視劇中演鎮山人物,比如今次的熙德皇帝。鄭寬則是將帥氣度。兩位大前輩,是淩青原前身就相當敬仰。

兩位之後,第一男主演尚揚,這會兒正在跟造型師商量周崖的具體形象。皇太子榮琛是邢雲韜,一同選秀上來的戰友。丁柏演紀臨,老熟人,自己曾經帶過的演員。拓跋獵狐則是巴彥,一個蒙古族青年演員。

一個造型師看見程鶴白,連忙跟他介紹他所飾演的邱無盡的服飾。邱無盡有雙重身份,但是劇組在考慮是否在定妝照時就揭露他的皇子身份。攝影師的建議是兩版都拍,要不要登自然可以遴選。

為程鶴白準備的服裝有好幾套,一邊是落拓得要死的江湖俠客裝,一邊是堪與邢雲韜比肩的華麗宮廷常服。程鶴白幹脆把自己交給這些工作人員任他們折騰了。

因為邢雲韜只認識程鶴白,雖然兩人亦敵亦友了這麽久,場面話還是說得來的。邢雲韜正兒八經問他最近工作怎麽樣,電影拍得順不順。後者點到為止地答了。

造型把淩青原打扮成江湖酒客,笑著拍手,忽而又垮下臉。淩青原納悶她怎麽反應這麽劇烈,只聽這個姑娘答道:

“帥自然是帥的,不過肉太少了,肌肉,肌肉懂不。你這要是敞開衣服,放眼望去全是骨頭架子,觀眾啃排骨當是狗啊。”

邢雲韜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旁邊幾個演員也微笑了。

“你看過原著吧。邱無盡少年時差點被宮廷陰謀殺死,多虧邱軍戶得救,後來入了軍籍,做了小兵,一步步往上爬。無盡雖然吃不好穿不好,沒有營養品,古代當兵也吃豆餅喝白水,可不至於你這體格啊。”

“我增,我增肌。”淩青原覺得她誇張了,只好無奈:“你說要多少,我盡力而為。”

“不要太多,看上去有塊狀的肉,手感舒服就行了。哦,對了,聽說劇組看中你,也是因為你狂放之中還能表現出儒雅,正合了邱無盡的另一面。你要真弄出一身施瓦辛格,我也糟心喔。”

淩青原很想知道,女造型師所說的“手感舒服”有沒有量化指標。不過他又覺得女人實在太感性,問譚岳都比問她好,於是任由她去給別的演員挑刺。

鏡頭裏的淩青原真沒有女造型師說的那麽誇張。土褐色的舊長衫松垮垮地系著腰帶,交領右衽掩得不嚴實,領口刻意大敞著,露出脖頸下面一截皮膚。攝影師讓他表現出游子歸故鄉的感覺,淩青原想了想,斜對著鏡頭,仰頭斂目,垂手而立

滿目河山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

邱無盡的一生是失意的。出生天潢貴胄,因為父王為當時的太子當今皇帝所嫉恨構陷,離開宮廷去往邊關,結果身死骨銷牽連妻兒。邱無盡湊巧活過了皇伯父的謀殺,被軍戶收養,隱姓埋名,卻不知母親和繈褓中的妹妹何處飄零,在人世否。

他從小卒做起,立下赫赫戰功,受到柱國周將軍重用。而後但因國策靖安求和,主戰將領無不被褫奪官職兵權調任外放。十餘年來,邱無盡拋開皇位家仇,以定國恨為己任。一腔熱血守邊護民,勇鬥鮮卑,卻因朝廷傾軋壯志難酬。

邱無盡受周將軍愛護,回到歌舞升平的國都,暫且將養收斂鋒芒。不料,邂逅其以為早已香消玉殞的幼妹。幼妹嫣兒在父王遇害時尚不滿歲,被母親靈機托付給下人。後輾轉被周將軍收養,以外室所誕之女育之,親如骨血。嫣兒身份唯周將軍與正妻知曉。無盡後來獲知,是因為她身上攜有半闕琉璃鎖……

嫣兒愛慕邱無盡,因她原魂已死,後世魂穿,活潑天成。她欣賞邱無盡的品格氣度,不受束縛,精才果敢,卻不知她癡心所系是同胞親兄。時局動蕩,奸臣告發,兄妹倆的身份最終大白天下。角鬥權術,遺失皇族再回宮廷,嫣兒無法忘卻一段情愫,而邱無盡被迫走上了父親的舊路。

“邱無盡才賺呢,哪像拓跋獵狐,娶了周嫣兒,人家卻不愛她。”幾人在看程鶴白拍定妝,巴彥快人快語活潑吐槽道。幾個年輕演員立馬就笑了。

“你那叫和親,談什麽情愛。要我說,周崖才最坑爹。一直當周嫣是親妹妹,將男女愛做兄妹之愛,結果才知毫無血緣,卻難將愛說出口了。”尚揚毫不客氣地跟巴彥比那個角色最苦情。

年輕演員聚在一起,氣氛自然活絡。雖然有資歷經驗早晚之別,但話題相搭,電視劇又是言情風,收視群體定位為中年以下,這些演員就更樂於拉雜扯淡了。

“非也非也。若論苦情,紀臨紀之慎冠絕群芳。”丁柏說道。結果另外倆人直接把他薅到一邊異口同聲:“滾旁邊玩兒去,你就是個悶騷。”

邢雲韜還不敢放肆跟他們打成一團,不過聽了玩笑也跟著樂了。

淩青原從鏡頭前走下來,準備換另一套戲服,巴彥在旁邊帶頭起哄:“喔!大情敵來了,我們何不群起而攻之。”

淩青原莞爾,忽而覺得自己就該和他們一樣玩鬧:“冤啊,流水有意落花無情,我是落花呀!”

尚揚笑道:“你落個屁的花,分明是後臺管理員有金手指,知道內情好不。你若不知道身世,還不如狼似虎一般吞了你親妹。”

“閃開閃開,放著我來!奪人衣服,不共戴天!”丁柏起哄著沖向玩鬧的幾人,一副秀才的迂腐模樣雷聲大雨點小。

“呔!太子尊前目無法紀,驚擾鑾駕該當何罪!斬了,統統斬了!”連邢雲韜也耐不住寂寞,配合起他們的戲外的角色扮演。

“你們到底讓不讓,讓不讓。說開了小哥我更是天祖嫡傳,血脈正宗,你們目無尊卑,不分嫡庶,又當何罪!”淩青原玩笑道:“再不讓小哥我要當眾寬衣解帶了啊!”

眾人默契:“嘁,解啊,你那一把骨頭,當我們是狗呢。”

幾人鬧作一團笑開了花,女主角蘇沁馨見到了一派活潑生動,連忙入戲,拉著邱無盡的廣袖,連聲喊無盡哥哥。

有娛樂記者捕捉到了這會心一瞬,第一時間撰文刊登:“五男主齊聚首,上躥下跳都是戲;四情敵說無盡,從裏到外皆癡心。”

《琉璃鎖》劇組主演場外入戲一團和氣的事兒經過報道,火遍網絡,連同一起發出的定妝照,叫諸多期待的女粉絲大呼過癮。各位男角色的真愛粉已經開始排隊入座了。

邱無盡最後登出的還是落拓裝扮,至於他榮瑾皇子身份的裝束則被造型師指:“太憂郁,一看就是要打敗仗的,涉及劇透,不發不發。”

淩青原還沒出戲,憤憤回了她一句:“無辜呀我,打敗仗又不是我的錯,要怪得怪奸臣作祟皇室偏聽。”

“你傻。現在讓觀眾看到了你這形象聯想到你死,一回就把她們眼淚騙完了,之後電視劇還賺什麽。”

下班後淩青原看了手機,有譚岳的短信。他說一切不用擔心,還有,有些撒嬌地抱怨今天這一遭,網上傳得都是《琉璃鎖》,讓女粉絲尖叫的是他們五個,轉頭沒人在乎他一眼。邱無盡的名字往外一掛,擺著程鶴白的知名度就要蓋過他了。

淩青原有一絲小小的甜蜜。譚岳照片的事兒他自己全料理了,分明是不讓淩青原過於掛懷。短信語氣卻低回婉轉,撓著人癢癢的,簡直讓人就想鉆到被窩裏去聽他的聲音,想象他眉眼含情的模樣。

淩青原回公寓簡單收拾一下,就貓回了房間。他甚至不留情地推卸了袁薪求教導的小眼神。他像二十四歲才初戀的普通年輕人那樣,惦記著另一個人不得了,停不了。

“好想抱著你。”譚岳在電話那頭說。

淩青原老臉紅了一下,強自鎮定:“等回頭拍許笑川的戲。”

“鶴白……如果你是導演,我一輩子都只演你的戲。我不會接別的劇本,我才不接別的劇本……”

淩青原笑他胡說。譚岳聲明,他是想正正經經地抱著演許笑川的人,而不是想要抱著許笑川看他再走一次。

“等我拍完《虎鬥》應該再也不會碰宏新的東西了。之後我想想辦法,讓公司把你簽出來。”譚岳認真地說。

“抱歉……我暫時……還沒想過從宏新抽身。我……還有事情沒有弄清楚。”

電話那邊沈默了良久,淩青原第一次和別人,和譚岳說起這件事,自己也變得緊張。他握著話筒小聲道:“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之前是怎麽死的。不弄清楚,會覺得缺了什麽。”

“該抱歉的是我……我太陶醉,以為重新擁有你,就等於你回來了。我差點忘了你所經歷過的刻骨銘心的……”譚岳把最後兩個字摳掉留白,這是他一直努力避諱,回避當著他的面提起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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