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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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在和方文雋玩什麽呢。”

譚岳中午回去發了一條微博,然後就扔了平板撇開手機在沙發上躲懶。吳棟知道他行程,忙裏偷閑,偏偏又去看了一遍壓抑的電影。做助理的其實不太喜歡他去收集什麽七龍珠。以譚岳現在影帝的處境來說,亂跑出去曬照片太任性——容易碰上大規模熱情粉絲,引起騷亂。不過,他看在這位影帝除了工作,也就只有這麽點消遣娛樂的情況下,就咬牙忍了。

譚岳看助理在眼前晃悠十分不耐煩,揮開他蒙頭想打個盹。然後……電話響了,弄了這麽大的動靜,譚岳就猜著早晚會有人來問個究竟。

“慕編……正如你所見。看電影呢不是。”譚岳懶懶地應著。

“你倆在玩啥我還看不明白麽。難道我還能跟你粉絲一樣,真以為你和文雋在一個捧一個逗地秀恩愛?”電話那頭慕德禮氣得好笑。

“可不麽。”

“可不?鋪天蓋地都是你們互相艾特的消息。熱門榜都給你倆霸占了。話說,警方已經敲定死因,他殺證據不充分,青原系自殺。”

譚岳豁地從沙發上翻起來。他覺得做編劇的天生就擅長玩人。在戲裏玩的是角色,看《魂兮歸來》裏元悟被慕德禮玩成啥樣就知道。出了戲,這位編劇就開始玩他了。他聽見電話裏頭幽幽的說“我還以為你知道呢”突然氣不打一處來。

“我該知道麽。青原走之前給電話的又不是我。他遇到了些什麽困難,商量的又不是我。他拍電影,講的是什麽,是為了什麽,你不比我還清楚。”譚岳捶了一拳頭沙發,被電話對面好死不死閑雲野鶴的口氣弄得歇斯底裏了。

從那個人出事到現在,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也發生了很多事。這其中譚岳他不僅得了獎,而且看上去更加光彩萬丈前途無限。譚岳覺得自己是可以在平靜中漸漸消磨曾經的一些執念。應該是可以的……

慕德禮不再“幽幽”了,而是改用了抒情的手法,空谷回響哀轉久絕:“是啊,我也覺得我該比你清楚……過來吧,青原家。我代他請你喝一杯。算是謝你。”

電話沒等譚岳回應就掛了,好像拿定主意他不會拒絕一樣。

譚岳放下手機,沒來由的一通悶氣找不到出口。他刷了一下後臺程序,發現微博還停在那一頁。下面的回覆已經多到讓鬼神聞之變色。

微博上寫得是“第二張,不能太招搖@方文雋。又看了一遍,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感想……元悟最終還是自由了,他出獄了。你演的真好。”下面放的是影票,和有路人半張臉亂入的那個海報合影。

“要出去嗎。”

“你還沒走?”譚岳晃了一下神,從沙發坐起來理好了有些皺吧的T恤衫和休閑褲。

吳棟作為稱職的助理很無辜:“你沒叫我走啊。這是又要出去麽,我送你吧。”他看了一眼譚岳身上一套十分親民的服裝又問道:“需不需要換套衣服。”

譚岳不知道哪來的悶氣:“又不是去相親。”他拿了墨鏡說:“走吧。是見慕編。頤春花園十八棟,你知道的。”

吳棟看出來譚岳心情差到家,他要是開口準保被雷劈。職業敏感的避雷針讓他不要去打聽為什麽譚岳去見慕編劇,卻要去頤春花園。

坐在車裏譚岳沒頭沒腦地問吳棟:“我中午發那樣的微博,粉絲會以為我和文雋攪到一起去了?”

“認為炒作的絕對比認為有基情的多。”吳棟看了一眼後視鏡:“說實話……看見基情的純屬腦補過度。你們調情太公開,明顯有陰謀。”譚岳聽後隨口嗯了一聲:“看出來了,就不算陰。況且,不害人根本不算謀。”

頤春花園十八棟是躍層,103和203是淩青原家。譚岳沒走樓道裏的鐵門,而是跟一個老朋友造訪般跨了矮柵欄,從南面小花園徑直入內。花園通往客廳的推拉門沒鎖,譚岳有點不客氣地拉開入內。

“你真像個主人。”譚岳看見慕德禮穿著拖鞋從木樓梯上往下走,手裏拿著一個大牛皮紙信封。自追思會後,淩家的一樓已經恢覆成原來的樣子了,而且看上去還時常有人做清潔,一塵不染。

“你犯不著為我有鑰匙這點小事兒嫉妒我。”慕德禮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坐,沙發前的茶幾上沒有酒,只有一瓶飄著幾片檸檬的水和兩個杯子。

譚岳還站在大廳裏沒有坐,看著慕德利把兩個杯子斟滿檸檬水,更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撓著自己不得安生:“你不是要代他請我喝一杯麽。喝水?”

“譚岳……其實我們一直都沒有開誠布公地聊聊。”

聽了這句話,譚岳覺得自己對這位同校的師兄,還算值得尊敬的編劇的最後一點面上的客氣也要維持不住了。他聽見對方又在催促他坐下,就跟這屋子的主人一樣,心裏憋的一口氣就跟蒸汽機一樣冒了出來。

“慕編,咱聊什麽?剛電話裏你先說起我和文雋炒這片子的事兒,沒錯,我是想讓他片子火。然後你又不明不白突然說青原系自殺,警方確認,已經結案。慕編,你作為一個編劇,想要表達的內容,轉折實在太突兀了吧。”

“還有,你替青原請我喝酒,我不管你們多少次合作、多少年搭檔、甚至多鐵……你代不了他。”

“先坐下吧。”慕德禮緩緩把水杯推向對面說道:“等會兒……要是你想喝酒,我也絕對給你滿上。”

譚岳站到了順氣才坐下來。慕德禮在對面搓了搓手,握拳又分開,似乎在構思故事從哪裏落筆。兩人誰也不看誰看,靜默了半天,才有聲音打破寂靜。

“譚岳,感謝你幫忙宣傳《魂兮歸來》。我真心地,也是劇組發自內心地感謝。只要你覺得遇上點小麻煩沒問題,你的經紀公司斐德不埋怨你肆意妄為,我自然也不攔著。”慕德禮雙手撐著茶幾,直起上身。

看到對面的態度,譚岳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只是動了動嘴唇,一言未發。

“雖然我覺得……青原也許會認為不需要這種方式的宣傳,不需要為他的片子大張旗鼓。因為這種喧囂,若不是出於真正的欣賞,就太寂寞了。”慕德禮瞥見了譚岳的臉色,感覺加了一句:“抱歉,不要怪我說青原一根筋。從現實盈利角度,我是不認為你……多此一舉的。”

“你了解他,你說得對。要說多事了些……是沒錯。”譚岳閉了閉眼睛,語氣裏有幾分蕭瑟。

“譚岳,我說開誠布公,是真的。看你這幾天說的做的事,我才想,有些東西是不是該和你講清楚。”慕德禮凝視著對面那一位在世人面前光芒萬丈備受矚目的男人,斟字酌句道:“青原的離開,我相信比我更難過的,是你。”

“我以我妻子和兒子的名義明明白白告訴你,青原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豁出命的哥們,僅此而已。我所做的一切都基於此,我對他的了解,也是因為……同窗、義氣和友情。”

譚岳睜開眼睛,他撇開了表面客套的眼神裏帶著淡淡的疏遠,防備,懷疑還有責問。他隱約猜到慕德禮這番話的用意,單純保持沈默,並不回答。

慕德禮毫不介意對面沒有反饋,繼續唱獨角戲:“再說青原的死因,警察判定是自殺,我提供的手機電話記錄和當晚接通的情況,他們判定證據不足。”

慕德禮一邊說,一邊忙忙叨叨地打開了剛才手裏的牛皮大信封,翻出幾份,材料攤在茶幾上。譚岳順著看過去,是幾部電影拍攝的資金情況的賬單。

“這是我最近重新估算出來的。我最近還算了他幾部電影的票房盈虧。”

“第一部《逝水》,他在上大學就開始構思,畢業後用了兩年時間拍攝完成,資金是他母親秦音女士的遺產,以及他在大學的時候兼職賺的錢,我出了一部分,還有部分同學接濟。”

譚岳有些不解他為什麽從這些老黃歷說起,不過仍靜靜聽著。

“《逝水》碰巧獲得了戛納電影節選片人的賞識,做了影展的片目。青原回來跟我說,他在影展上遇到了謝威澤,他挺欣賞他的視角,給了他五百萬支持他自己選題拍片,也就有了第二部《忍冬》。”

譚岳淡淡說:“謝先生慣常投資給有潛力的導演和電影人,這是圈內的佳話。”

“不錯,不過第二部影片問世後,就不太走運了。上了奧斯卡卻依舊沒有公映,這部戲的資金缺口都成問題,哪有餘力繼續拍攝。我本來想勸青原也成為簽約導演,因為當時有制作公司和我們聯系,願意鋪平劇本拍攝和發行一整條路。”

“他一定沒同意吧。”譚岳毫不懷疑。

“是啊,那時他還不到三十歲,那麽年輕。對他而言不能拍攝自己想拍的題材,才最難受。”慕德禮點點頭,有繼續說道:“後來,又碰上一個投資人。他支持青原拍攝自己感興趣的故事,提供資金不加約束。於是才有了《孤島》、《暌違》和《魂兮歸來》的問世。”

譚岳縱然感情在,但理性也不太相信一個投資人能不問票房盈利連續投資,反問道:“這麽好的事兒?”

慕德禮神情郁郁:“是啊。投資人不關心具體題材,也沒有過多的條件約束。甚至拍攝過程和選角都不過問。不需要片尾鳴謝,也沒出現在片場過。”

“青原從來沒有透露過是誰?”

“青原那個人,只要資金到位了能專心拍電影,其他一切雜事就都不放在心上。畢竟有謝先生珠玉在前,總會有喜歡他電影,愛純粹熒幕藝術的人會出資支持他。”慕德禮嘆口氣繼續道:“我是翻了他的賬單原件,才知道這投資人名叫王超,真是個百度都能出來幾千萬的大俗名。”

譚岳沒頭沒腦來了一句:“站在我自己的角度,其實也覺得有人捧他的片子是好的,管那些觀眾為的是什麽。所以,有人匿名投他電影……我理解。”

慕德禮自顧自地把話說完:“後來投資人突然撤資了,《小多多》遇上了困難。之前一些電影票房不佳,也堆積了一些舊債,還傳出了最佳導演獎旁落的消息。”

譚岳聽他把時間線一下拉近,緊張問道:“什麽意思。”

“在警察看來,是充分的自殺動機。可為什麽在我看來,來得太巧合就像是湊足了所有棋子而最終下手呢。”慕德禮苦惱地靠在沙發上,郁悶地說著不輕不重的話:“估計青原他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怎麽死的。”

譚岳握著沒喝一口的檸檬水,手心的熱度讓冰涼的杯壁鍍上一層水珠:“如果真是人為的他殺,謀殺前刻意制造出青原自殺身亡的背景動機。而在他死後還炒作媒體,宣揚他的自殺意圖之充分,綁架輿論,可謂用心險惡。既謀殺了他,又偽裝成自殺。第二次地將他謀殺。”

慕德禮嘆道:“人們已經被各種小道消息和捕風捉影給說服了。澄清真相談何容易。”

慕德禮坐直身子認真道:“譚岳,我真心感謝你為《魂兮歸來》做的宣傳。你振臂一呼,甚至讓一些場次一票難求。你一條微博,比一個劇組的後期宣傳都有效。咱不說票房最終怎麽樣,但是樂觀估計應該不會慘淡收場,甚至小有盈餘。”

“夠了,譚岳,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你讓他的作品獲得世人關註,雖然喧鬧,但也是他一生付出應得的。”

“慕編,你想說什麽。”譚岳意識到他話裏有話,止住他繞圈子趕忙問。

“譚岳,你要知道,青原已經不在了。”慕德禮看著譚岳的眼睛,狠狠拋出了每一個字:“你註視了他那麽多年,他卻一直在看別的風景。抱歉……我沒有勸了他回頭,或許不該由我對你說……”

“可你在玉蘭獎上的獲獎感言,還要我再重覆嗎。這些年你到底在等誰,你在等的人他真的已經走了。”

聽了慕德禮窩心的話,譚岳恍然明白他今天叫自己來,是為了讓自己看開。他驀地不堪思緒之重負,垂下酸楚的頭:“今天你跟我說這些,想過我一直都在嫉妒你麽。”

“上大學的時候,導演系你們倆從來都是形影不離。青原人很聰明,非常聰明,可是心眼兒只有一個。慕師兄你……”

慕德禮聽譚岳憶同學年少,放松地笑了笑接了話茬:“我比較笨,不過心眼多。”

“知道你人的都了解,是一個傻名字顯得你很笨。”

聊起青蔥往事,慕德禮愈加懷念:“你不說我都快要忘了。老同學都叫我老馬。沒招兒,誰讓他們總覺得馬德裏更順嘴。現在想來我得謝他們沒叫我西板鴨。我說,表演系的小師弟,你費了好大的心打聽這些雞毛蒜皮啊,難為到現在還記得住。”

“他從來沒有取笑過你。所以你跟他特別友好?”

慕德禮掏出來一根煙,不過沒有點。編劇死腦細胞的工作,讓他在思考故事的時候都會祭一祭肺王廟。但眼下,他只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我們倆怎麽好的,困惑你很久嗎。”他看見譚岳點頭,笑說:“具體怎麽好的,我不清楚。也許就倆字兒,投緣。類似遇上能對得了戲的搭檔,說話有回聲。”

“不止投緣那麽簡單。”

“嗯,我這不還沒說到呢。我上影校,一開始以為是能做個笑星,後來以為是做個喜劇片導演,再後來,發現連喜劇片編劇也做不成了。被青原柺上了悲慘世界的不歸路。但我樂意。我和他說,兄弟為你付出這麽多,你得補償點什麽。他答應得很爽快。後來我讓他做我伴郎,他依然答應得很爽快。”

聽到慕德禮輕描淡寫地敘述,不知什麽觸發了譚岳的怒火,他攥著玻璃杯站起身,水撒了一身一地:“你居然讓他做你伴郎,你知不知道……”

慕德禮看著譚岳能冒火的眼睛,趕緊往後坐了坐說,屁股都要嵌進沙發裏:“我知道,我這是擺明了告訴他!我十多年前就告訴他了!”

“我說了你別恨我,我拿他當親兄弟,還是能豁命的。他……怎麽想,你猜我猜,他也沒明說。他那人就這樣,悶死扛著。但是我倆肯定是有應和,付出多少,線在哪裏,心裏有底。”

譚岳幾乎咬牙切齒:“所以我嫉妒你……”

“嫉妒我有什麽用。我欠了他一輩子,太重,我還不起。可那傻子他還以為他欠我的更多呢,怕添麻煩忍著掖著直到死。誰知道他在哪兒惹了什麽禍,也許是把自己憋死的。”

譚岳覺得自己要忍不住揍人了。他隔著桌子伸手去抓慕德禮的上衣襟,慕德禮沒躲,兩人搭橋似的架在桌子兩邊。

“而你,不欠他什麽,不需要為他做那麽多。譚岳,你所獲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你還有很寬的路要走。不要執著一個影子。”

“你今天找我來就是說這些?”譚岳冷冷地收手,坐回去。

慕德禮喘著氣揉了揉被衣領勒疼的脖子,溫和地開口道:“兩句話。一是青原被認定自殺,我不信,也不願意信。二是希望你抽身吧,忘了他,他已經走了。”

“慕編,我看你是職業慣性,太喜歡決定筆下人物的命運了。我也兩句話,一是做什麽,我願意。二是他不是影子,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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