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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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再醒來,淩青原一睜眼就看見程鷺白。那姑娘十六七歲年紀,生的高挑修長,雖然穿得還是質地粗糙的校服衣裙,白褂黑裙剛好襯出她幾分鷺鷥一般的風致。

大概程母剛和她說了些什麽,也許是訓斥也許是教導規勸,她白凈秀氣的臉蛋上掛著稱得上楚楚可憐的神情,絞著雙手,輕銜嘴唇眉目低垂。

“媽,你回去休息吧。留鷺白在這裏就行。”

程母告誡地瞪了自己的閨女一眼,又不太放心地望了望兒子。看見他寬慰的眼神,嘆了口氣搖著頭離開了病房。

程母前腳剛走,程鷺白終於忍不住了,她幾乎開閘放水似的聲淚俱下:“哥,我對不起你。”這般年紀的姑娘,她前些時候遭遇詐騙後夢想破滅的絕望,落入借款陷阱被威脅還錢甚至恐嚇的恐懼,親哥哥因為自己的錯誤而遭遇生命危險的愧疚,以及真相被母親知曉後的責怪和委屈,苦辣酸澀一並湧上心頭。

“你別哭,就算對得起我了。”淩青原趟得太久,渾身不太得勁,示意那姑娘把床搖起來一些好說話。程鷺白抽抽搭搭照做了。

傾斜十來度,淩青原覺得自己能更舒服地對著這位妹妹扮演好哥哥的角色。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抹眼淚——面無表情,眉毛鼻子嘴巴自然放松,眼睛卻用一種凝視地姿態仿佛在拷問什麽。這個態度放在他原身,那個質地偏冷的人身上再普通不過,可落在這個程鶴白的身上就顯異常深邃。

沒見過哥哥這副模樣的程鷺白又把花灑開關又把持不住了。她印象中的程鶴白,從來都直來直去。大概是他高中畢業就打工顧家的緣故,程鶴白的脾氣和性子都來得特別快,呼來喝去、有話就說,沖動直接。幾年的小本市民生意下來,讓這個有著不錯外表的男人稍顯粗俗。

現在這個哥哥,用一種仿佛能夠透視的目光看著他,不帶表情,卻包涵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似乎是不習慣承受這個重量,程鷺白垂著頭,任由長發從臉側肩頭滑下。

其實淩青原本人一直不太擅長和異性相處。他想安慰她,順便叫她別哭,卻猜不到平時程鶴白該怎麽對付妹妹,於是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處理,還不忘口頭安慰一句:“其實媽更擔心的是你。”

“你別看我被那幫家夥捅了幾下,實際上,看不見的傷口更痛。我肚子上的窟窿,好了就好了,結疤愈合,時間過後什麽痕跡也沒有。手腳折了,頭破了,除了流點血,還有什麽大事兒。”

“你呢,你哭了,你難過……到底為什麽,”淩青原說了一大段話有些喘,卻堅持一口氣說完了:“坐下來跟哥哥說說吧。”

十六七歲的姑娘哪裏能抵抗一個生活閱歷、生命長度是她一倍還多的男人說出來的話。她不自覺地乖乖坐下,在他的目光中平息了眼淚。

淩青原突然有一種奇怪的心理。他前生父母離開得早,也沒有兄弟。他到死也沒有成家,自然沒有孩子。如今,借著程鶴白的身體,讓他體味到長兄如父的滋味。

“哥,我……你要我從哪兒開始說呢。”

“從你想說的地方開始說吧。在你停下之前我不插嘴,也絕不兇你。”

程鷺白有些懷疑地望了她哥哥一眼,又盯著放在膝蓋上交叉的手指。她太需要有個陪伴,在這個家裏,忙碌操勞的母親總是顧不上她,大她七歲的哥哥也總是忙東忙西……

“還記得爸倒下那年我剛六歲上小學,你才上中學。媽每天都見不到人,你也是,替媽收拾好家務就往醫院跑。那時候,我問你們我能做什麽,”程鷺白露出一個淡而傷感的微笑:“你們異口同聲,叫我好好學習。”

幼年的事情,淩青原幾乎可以猜到。這個女孩一定很努力地聽母親和哥哥的話,一定很認真地做到好好學習這件事。她想用在學校出色的表現讓家裏高興起來,為家裏盡一份力。可是每一次帶回來的好孩子證明,只激起了他們片刻欣慰,隨後便被深重的困苦所擊沈。

“沒有用的。我上初中那年,爸走了。家裏什麽情況,你們心疼我小敢沒明說。我雖然不清楚具體,但也知道不好過。因為,連哥你都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夢想,盡快工作補貼家裏。”

淩青原聽到妹妹這麽說,心裏動了一下慌忙追問道:“什麽夢想?”

程鷺白有些奇怪地瞪了他一眼,像是訝異他的健忘,然後又低下頭玩手指含含糊糊:“當演員唄。你沒敢跟爸媽說,只悄悄告訴了我。不過後來你也說這不算數了。”

這個答案讓淩青原無言以對,良久無言。他的耳朵不斷地飄進程鷺白初中時的瑣事,大多是那時候程鶴白和他們母親的忙碌,還有她的學校生活。

就在曲調平淡之間陡然高轉,程鷺白猛地擡起頭:“我也不願意看著你和媽整天辛勞……可到了高中之後,你不知道,有些女孩子……她們明明沒我好看,可偏偏那麽受歡迎……”

“我就在想為什麽,咱們家人卻過得這麽苦。”

“一定是哪裏錯了,我們本來可以過得更好。”

“像電視上演得那些人,不都是普通得要死,最後不還紅得發紫。哥,我馬上就十七歲了,憑心,我覺得咱們家不應該這樣過下去。”

縱然猜到了大概的淩青原也有些無語。這位妹妹不知道從學校裏獲得了什麽扭曲的價值觀,懷著一夜暴富成為明星的少女情懷。雖然她初衷或許是希望家裏能通過她的“出道”而得以改善,但又豈非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

“明星不是那麽好當的……”淩青原想起前身接觸的那個圈子,職業本能地來了一句:“除了臉你究竟有什麽特長或者魅力,能夠撐起一個鏡頭。”

“我……我會唱歌。”

“會唱歌的多了去了。”這番老生常談的話讓淩青原有些無奈。歌是人人都能唱的,至於唱出來的聲音是不是能讓人聽得下去,可就難說了。

“哥哥你以前不也常說有志者事竟成……現在你是放棄了,難道你真的放下了嗎?難道你現在心裏就一點也不想實現以前的願望嗎。”程鷺白倔強地頂了一句,又軟下口氣道:“這次……真的是我錯了,以後我絕對不會這樣亂來。可是哥哥,你有過這個夢想,現在是放棄了,連帶我也不許想嗎?”

這位懷揣夢想的少女如此遭遇還倔強不死心。淩青原看得出來,他妹妹這番自陳可算不上反省。話裏言外之意明擺著還有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意思。

她只知曉眼前受騙上當、讓她哥哥受傷的錯誤,淩青原想,未必真的就明白明星哪裏是說成就成的。回頭青青校園裏面一陣風讓她的虛榮、嫉妒與不平衡的心態覆萌,誰知到她還會做出什麽沖動沒大腦的事兒。

兩人間思路不投機,搭不上茬,僵持著也是尷尬,淩青原對她道:“把電視打開吧。”

病房裏面床對面的墻上掛著一個小彩電,這也算一般公立醫院的標配了。程鷺白聽了哥哥的指示打開電源,沒問他想看哪個臺,自個兒自動就轉到了娛樂頻道。

電視裏在播出一條訃告。

畫面是外景,鏡頭一直重覆放映著岱溪水庫一岸的風景。岸上人潮攢動,幾輛警車和一臺救護車閃著紅藍警報,幾個警察忙碌有序地維持現場,拉起警戒線……

“導演淩青原的遺體於昨天上午,也就是十九日的十一點十三分被發現。現在大家看到的是當時的現場畫面。”女播音員用一種低沈的嗓音說道:“根據衣著和隨身物品等情況,對照屍檢信息,證實這確實是淩導演無誤。據知情人透露,淩導演曾於六月十八日晚間在水庫附近的岱山雅居出沒,之後便行蹤不明。”

“目前屍檢報告死因部分還沒有向公眾公開。但有言論指淩導演當夜心緒不佳曾大量飲酒。醉酒後失足落水和遇到重大挫折自殺的傳言甚囂塵上。”

“……此傳言不好判斷真假。只是,淩導落水發在我國電影界最受矚目的最高獎項‘玉蘭獎’頒獎前十天,本屆已是他第三次入圍最佳導演獎。如此時間上的巧合的確讓人難解。”

“接下來本節目就帶領各位觀眾朋友回顧一下淩青原導演的主要作品,和他一生走過的藝術之路。”

電視裏播放的是從他執導的幾部電影裏剪輯重新加以編排的,用的配樂剛好是《逝水》裏面的一首原聲音樂。畫面風格細膩,色彩鮮明風格沈重的影像配上象征河流蜿蜒、波濤翻滾一路東去如江水迸濺般的樂聲,讓人感受神經牽扯著靈魂仿佛都在顫動。

這部介紹片大概五六分鐘長,甚至包含了幾部未允許在內地上映的影片。可謂全方位地搜羅了淩青原的作品,不遺餘力地為這位意外亡故的導演概括一生成就。

淩青原閉上了眼睛。他甚至不需要看,都知道每個片段出現在自己哪部電影的幾分幾秒。他不願意去看,他不相信也不甘心自己一生只能拍這些——五部電影外加一些短片。音樂旋律回旋在耳邊,他太熟悉了,這是他創作的最早的可以稱之為熒幕電影的成熟影片。這段原聲,是他拍攝那部片子時心情的真實寫照……

程鷺白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看,她看到介紹片結束女主播又出場了。只見這位女主播象征性地揩了揩眼角,煽情道:“不知大家看過之後感覺如何。淩導的作品讓我再次感覺到,原來直擊心靈的東西真的存在……”

“讓我們由衷地感謝淩導給我們帶來這些作品。根據他生前好友介紹,他的追思紀念會將在本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他去世的第七日在他生前的公寓舉行。”

“本期節目就到這裏。祝願淩導在天堂一路走好。”

一條訃告新聞讓病房裏的兄妹倆一時忘了剛才的關於“成為明星”這個話題和分歧。電視裏開始播放廣告,淩青原還是沒有把眼睛睜開。他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他生卒年破折號的左右兩邊已經可以填上確鑿的時間日期。

他真的死了。死於疑似自殺或意外的醉酒溺水。

他的一生,難道只能拍這幾部片子嗎。他還有太多想要表達的東西,他的作品還沒有來得及獲得世人普遍的接納。這種遺憾,有如一刀生生割掉了他心頭最重要的部分,讓他嗟嘆不已。

他就這麽沒了。是自殺,失足,意外還是……謀殺?

自殺?淩青原覺得自己沒有這樣的主觀願望,一個還有太多事等著去做的人,怎麽可能突然結束自己的生命。

失足?酒後耍瘋,像李太白一樣想去水中攬明月?淩青原和李白雖勉強稱得上是搞藝術的半個同行,卻也真沒到謫仙的境界。

難道真是有人意在取他性命?淩青原自嘲,他一個冷門類型片的導演,生前因為電影拍攝經費,遇上過不少困難阻力不假,也不至於得罪人惹上滅口的禍事。

“哥,淩青原是誰?”

淩青原正受困於自己的思維世界,突然聽見旁邊的妹妹好奇問起,他鎮定了一下睜開眼睛直視前方,盯著廣告當畫來鑒賞。

程鷺白輕率地追問:“他很有名麽,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比張術黎,唐鑫這些導演怎麽樣啊?”

程鷺白說的張術黎和唐鑫是國語商業片的巨擘名導,知名度家喻戶曉連三歲毛伢都能用他們的名字拌飯吃。當然也有影評人或者部分觀眾指他們的片子誠意不足,圈錢意圖太濃,然而單憑票房觀影人數說話,也能打個高分。

程鷺白見哥哥沒有反應,又重覆問了一遍。大概事關娛樂圈,她還是有很濃厚的求知欲好奇心的。

“他們不太一樣。”淩青原緩緩開口。這個妹妹叫他做比較,於他而言,簡直就跟自我介紹似的。可是淩青原本來也生性淡泊,對著自己撿來的妹妹依舊覺得沒有必要給自己塗脂抹粉或者對別人大加鞭撻。

“淩導比較偏愛寫實題材,從真實歷史或者現實中取材較多。當然,他也沒什麽迎合觀眾口味的喜劇愛情片。於是也就決定了他的影片投資回報是個難題,都是缺錢的小成本。”

“張導唐導,都很能把握市場脈搏,拍出來的片子都是觀眾喜聞樂見的。”

淩青原感覺自己說得過於中肯,中肯到仿佛對著話筒鏡頭被采訪一般。不管真實想法怎樣,電影市場殘酷的真相,就是他剛才所說的。也如同程鷺白只知道那兩個聲名遠播的大導演一樣。

他以前,曾無數次懷疑在面對市場現實的時候,自己對純粹藝術電影的堅持是否有意義。可每當他站在導演的位置上時,反倒覺得這番懷疑沒必要了。

沒有純粹的藝術作品,就沒有他淩青原。

程鷺白似乎還想追問下去,淩青原撇了撇嘴說:“你要是感興趣自己去看他的片子。自己比較一下不就知道差別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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