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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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青原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不斷下沈。

漫漶的意識根本無法操縱重如千斤般的軀體,整個人像是駁船的大鐵錨一樣,在地心引力強烈作用下,克服了微乎其微的浮力,向黑得令人窒息的深水處墜去。

淩青原還有一點靈光。

怎麽會……怎麽會……水,四面八方都是水。他試圖睜開眼睛,他難以置信自己睜開了眼睛,居然依然什麽也看不見。

是了,晚上,沒有光。水裏,投不進光。四肢已然不聽使喚了,甚至徒勞無力的呼喊,都不能沖出胸腔。

活著,掙紮,活著,這是一條鮮活的生命,還有很多未完成的留戀,他還不能就這樣走了。淩青原的腦袋向上飄著,距離水面那麽近又那麽遠。一口氣憋到盡頭,還來不及感到絕望,無孔不入的冰冷液體就通過鼻腔咽喉鉆進了他的氣管,他的肺。

他難受得弓起了腰。想要咳嗽,辛辣酸澀的感覺直沖腦門。

一個念頭在淩青原的腦海閃過。他恐怕,再也不能呼吸了。幾米之外,那帶著微粒汙染的美好的空氣永遠都不再屬於他……

幾個小時,幾天,或者幾周後,一個男性屍體將被水流推往岸邊,被經過的路人發現——那具屍體呆滯驚悚的表情,泡漲皺巴的手腳,被泥沙水草暈染的襯衫和長褲像裹屍布一樣維系著它的主人最後的一點尊嚴。

等到屍體被發現和鑒別之後,他的名字會以另外一種方式傳播開來。他生前無法實現的舉世皆知,將以這般途徑變成現實。之後,他存在的痕跡將如浪拍沙灘,驟然消去。

淩青原覺得自己笑了。他已無暇顧及自己為何會落入這瀕死的深淵,彌留剎那,老天既然讓他保有清明的意識,也就只好選擇接受這個結局。

這一段生命,像是虎頭蛇尾的電影,匆匆掛上片尾曲,只等“完”這個大字大在全黑的屏幕上——可是眼睛好熱呀,這是他此生最後一部影片。然後心卻在不受控制地慢慢變冷,此生無法割舍的執著,倉促間有了最突兀的終止符。

“哥哥!哥哥!”

難以言表的劇痛割扯著神經。還有帶著哭腔的難聽的聲音像砂紙,磨得他備受苦楚。他的意識好像剛從什麽地方游回來,倉促停頓,接下來還有一個終點站在等著他。

“哥哥,再堅持一下,馬上救護車就來了。”年輕女子倉皇淒然,用大概驚嚇過度而分了叉的嗓音不斷呼喊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完全陌生。

“鶴白哥,程鶴白,你給我醒醒!我向你保證,我向你保證我再也不任性,不自作主張,以後絕對聽你的話。你回答我,你快點回答我!”

鶴白,是誰?

這女人,吵得他覺都睡不好,夢都做不了。明明他已經累得渾身都沒有力氣了,軀殼像是被掏空了一樣渴望安歇。這溫度,冷得還是夏天嗎,該是冬眠的季節吧,不能停留太久,他的確該走了,該去某個地方獲得一場漫長的休眠。

“對、對,鶴白哥,你不用回答我,你只要聽我說就行。聽我說,我已經報警了,那幫人已經走了。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我再也不做傻事了,不去招惹他們,而且我要讓警察逮他們……然後,我們,還有媽,咱仨平安地生活。不圖什麽大富大貴,只要不讓她擔驚受怕……”

一只手探他的鼻息,另一只手撫摸他脖間動脈。對陌生人的防備是本能反射,他想留出距離不讓她碰。可結果,在旁邊年輕女人看來,是麻蝦一般震顫著吐了一大口血。

太陽在地球的另一端,夜裏的風帶著不應景的沙石和腥膻的味道。濕漉漉的是身下的土地,還有喉間怎麽嘔也嘔不完的血。

“哥哥……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動家裏的錢,還、還有不該去參加什麽騙人的鬼節目。我錯了,我上當了。你說得對,他們是壞人。你都是對,所以你別走,求求你別走!”

毫無預兆的警笛劃破寂靜,還有車輪碾著馬路的聲音。

“救、救護車!哥哥,救護車來了!”

救護車?救誰,救他麽……他是誰,這是誰。

疼。腰腹像是燒起來一樣刮心剜骨地疼。腦袋大概是因為缺血缺氧太久,處在罷工的邊緣。等等,這是誰在想……又是誰覺得疼?

太奇怪了。

胸腔裏面什麽東西跳了一下,這感覺實在太過攝人心魄,他捕捉到了。朦朧間最後一個念頭是擔架和醫生——他還活著。

被有生命的細胞包裹著是一件奇妙的事。剛剛經歷過死亡絕境的人大概會這樣形容重獲新生:這類似嬰兒回到母親身邊那種安寧和踏實,簡單到找不到更加珍貴的字眼來描述

淩青原醒了,但還沒有睜開眼睛。

意識已經回到這個軀體,腦袋裏卻紛雜如麻。淩青原無法回避這個極端錯亂的狀況:真正的他在劇終前最後一個場景是水,而他所認識的這個軀體卻是倒在血泊裏的。

不知道這是現實,還是幻境。但若不去面對,就永遠無法確定,這是否是片尾曲之後的彩蛋,一個跳出攝像機和劇本的,上帝視角的花絮。

做好心理準備,淩青原微微睜開眼睛。不知是什麽時間總之天是大亮,純白的屋子裏鋪上一層橘紅色的光。他滾動眼珠,右手邊一個少女正扶著床邊欄桿打盹,左手邊還有一個頭發灰白稀疏的中年女人。

微小的動作驚動了中年女人。她擡起頭,一縷碎發滑落額間,眼角細紋像江南河網縱橫,她抽了抽鼻子,嘴唇像大風拂過的花瓣一樣抖個不停。

“兒啊……”

這就像是主演還沒進入角色,可是演對手戲的演員已然感情上來了。淩青原不太好用的大腦當機卡殼,臉上一副糾結呆滯。畢竟,他已經有二十來年沒聽過這個陌生的稱呼了。

好在他本來就是術後,人虛弱得沒人樣,躺在病床上反應遲緩些也叫人看不出來。

中年女人掖了掖被單,轉身去調整吊針的流速。指尖若有若無地撥弄了一下旋鈕,然後整個人就像雕塑似的好久好久都不坐回身。淩青原從半張著的眼睛裏看見她捂著嘴巴,嗚咽著。

右手邊的少女醒了,揉了揉眼睛,眼珠子飛快地掃了一圈,視線從對面的女人落回病床上的淩青原,輕輕叫了一聲:“哥。”

淩青原緩緩合上又睜開眼睛,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然後向著少女的眼睛看去,似乎想要在她的倒影裏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

“哥……”女子又喊了一聲。淩青原這個不速之客哪怕不了解前因後果,也多少聽出來這一個詞裏面雜糅的抱歉、愧疚與欣喜諸多感情。

“怎麽……回事?”

年輕女子大概以為是問她手術情況,於是起身劈裏啪啦炒豆子一樣說道:“哥,手術進行得很順利。昨兒個晚上咱們被救護車送到這兒,你立馬就被推到了手術室。大概淩晨五點鐘結束的。醫生說,都是外傷,出血量大,好在送醫及時。麻醉過了半天就能醒,這不,剛半天。”

淩青原沈默了。他移開視線去看那個叫他兒子的女人,恰好遇上她的目光。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女人又轉向對面的少女,卻語氣裏多了些無奈和煩惱:“鷺白,先讓你哥哥好好休息吧。”

女人止了啜泣,擦幹眼角淚水略帶責備地看著另一側的鷺白。後者不知為何羞慚地低了低頭,忽而又匆忙跳起來往外跑,一邊跑一邊說:“我去護士站一趟,告訴她們哥醒了,順便再問問用藥和後續治療。”

剩下這個身體的母親和他這個“外來客”在病房裏,淩青原不知所措。他發現這個“自己”已經沒有選擇地被迅速帶入這個新角色中去了。

按照正常的劇情,這個時候大病初醒的兒子應該喊一聲媽,可是這個詞太久不用,生銹卡住了,對著她實在叫不出口。末了,他只能幹癟癟地說一聲:“我……”

“沒事兒了,醒了就好。鷺白那死丫頭幹的好事我都知道了。你都這樣了也別想替她瞞著。你呀先好好養傷,人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中年女人語速很慢,語氣沈緩而溫和,眉間卻依舊愁雲慘淡。淩青原是完全不知道上集劇情,聽她口氣,還有只言片語的對話,總感覺這家裏似乎有什麽事兒。

大概之前傷得太重,稍微勞動點精力人就覺得疲乏。他沒說什麽,只抿了抿嘴唇,想要再休息休息養養神。

女人看見他的動作,從床頭櫃上端過一個類似裝蠶豆醬的玻璃杯,擰開紅色的金屬蓋子。杯子是透明的,從外頭看去有些折射。

“醫生說你肚子上的傷在脾和胃,臟器破裂險些大半個胃就沒有了。術後還不能立即進食飲水,都得靠吊針管著。”女人用一個不銹鋼小勺沾了點水伸到淩青原的面前,示意他張開嘴巴。

“我先給你潤一潤嘴唇,免得太幹了難受。”她叮囑道:“別動,小心別進嘴裏吞下去了不好。”

跟體溫一樣舒服的液體讓他在一天之內第二次有眼眶發熱的沖動。淩青原閉上眼睛,念及自己十六歲就失去的母親,還有戛然而止的並不璀璨卻也未必虛度的三十六年人生,最後落到回現在這個身體的主人,他的家人……

他原身曾經是個導演。不是大牌名導,始終拍的都是題材有些邊緣的類型片。

他愛大屏幕,到死都愛著電影藝術,一輩子都矢志不渝。哪怕觀者稀少、票房慘淡、傾家蕩產、名聲寥落,也從未讓他消卻這個執迷。

可是陰差陽錯地,他不再是他了。淩青原的身與魂莫名其妙沈入水中,他頭痛欲裂,甚至連自己為什麽突然會墜入深水都不知道。上天憐憫,鬼使神差,他的魂居然宿到了另一個新死之人的身上。

這個軀體,或許比他還年輕不少。這個軀體還有他之前早已失去的親情。他淩青原,該怎麽活下去……是作為一個母親的兒子、一個妹妹的哥哥活著,還是重新支起導演椅,拿著大喇叭戲裏戲外忘我地活著。

淩青原動了動沒有吊針的右手,示意女人不用再忙了。他閉著眼睛聽見他“母親”給水杯蓋上蓋子,重新放回床頭櫃上。等再次安靜下來了,才輕輕開口道:“回頭……跟我說說事情是怎麽回事……我有些……糊塗了。”

“不急,你先休息。”女人把他的右手塞回被單裏,依然輕輕地,仿佛怕驚擾了什麽似的說著:“你放心,已經沒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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