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黎軒曾經最盼望的便是能夠與穆鳶同桌而食，心中的模糊悸動總是很難實現，但是總歸能瞧瞧也是好的。

可是如今真的坐在了穆鳶對面，董黎軒卻感覺到了從裏產生的悲哀。

自己效忠的人，和自己愛的女人，在討論自己要去和另一個女人成婚？

他們的笑容似乎是董黎軒的諷刺。紮得他渾身都疼起來了。

他與蕭宇承是從小相識，董家並非世家大族，他能夠被挑選上與蕭宇承相伴便是福氣了，兒時的董黎軒就立下志向，必然是要飛黃騰達的，而蕭宇承就是董黎軒最大的指望，這個男人曾經與他說過，她必然是要登上去登上九五之尊。

世間功勞，無大於擁立之功。

董黎軒忍下了很多事情，文官武職，忍氣埋名，甚至是蕭宇承的那些讓董黎軒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的男女之事也都是一退再退，根本就當做看不到一半。

歸根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動物，無論宋璃再可憐。宋婉言再得意，說到底不過是旁人的事情，只要不沾染到蕭宇承的大業，這一點點私德之事，董黎軒完全就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他是個太尋常的男子，家國天下，君臣尊卑，至於女子，從來不曾在他的心中留下絲毫痕跡。

而一切的轉折點卻都因為現在正坐在自己對面笑靨如花的女人身上。

粉白色的馬車從大漠而來。女人一身火紅裙裳，紅紗遮面，卻擋不住絕世的姿容，她走下馬車。對著自己笑著說董大人的時候，可能董黎軒就已經開始讓定好的人生出現了偏差。

時時關註，處處介意，開始是蕭宇承的要求，可是到了後來卻僅僅是董黎軒自己的私心罷了。

男人開始明白了何謂相思之苦，知道了何謂情意折磨。

以前從未有任何女人停留的心裏留下了一個影子，董黎軒就在暗處，一點點的看著穆鳶在那宮闈中如魚得水，百般得寵，處處安然，也沈默地看著她被許配蕭宇承。

而董黎軒自己，護衛她入京，護衛她去清涼山，甚至是護衛她從宮中出嫁。還看了一場大戲。

董黎軒早就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了，他歡心了一個女子，那個女子有著世間最出眾傾城的容顏，最明艷美麗的笑容，即使是他明知道穆鳶心中必然是有所算計的，可是董黎軒仍然願意為她遮掩，為她在暗處處處周全。

他周全了那個滿天滿地一片鮮紅的時候穆鳶的行為，回宮稟報時只說是穆鳶被拒，卻是只字不提穆鳶對自己所說的話，那些威脅一般的語言盡數被董黎軒一力擔下，他無形中背叛了蕭宇承，但是董黎軒卻是會微笑於穆鳶可以安然。

他周全了在釋空憑空出現在仙居殿時候的莫名其妙，只管說釋空是被沈清邀請入宮的，擋住了隆鼎帝的猜疑，只因為釋空與他言明，乃是穆鳶帶了他進來的。土找匠劃。

紅顏禍水。這是沈清知道他的決定時候的一聲輕笑。

董黎軒甚少看到那位沈道長的笑容，沈清在那宮中就好似真的仙人一般，處處汙穢都與他不想幹，任何貴主對他都是尊敬而讚賞，而沈清亦是處處縹緲出塵，甚至於董黎軒從未與他交談。

而沈清對董黎軒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這麽四個字。

看上去沒頭沒尾，但是董黎軒卻能清楚地聽出來沈清的意思。

紅顏，那可不就是紅顏？傾國傾城嫵媚妖艷，偏僻那那雙眼睛幹凈清澈的好像稚子，即使董黎軒心裏清楚明白他必然有所算計，但是卻依然不想追究，只盼著她能安好，便是心裏最舒心之事了。

旁人不知，但是董黎軒知道，他遇到了禍水，稍微不註意，穆鳶就能輕而易舉的毀掉他的一生。

可董黎軒卻從未後悔過，堅持固執的做著他能做的一切。

董黎軒如果能再選一次，他還會接下去邊關迎接爾雅公主的決定，帶著她遠走，即使身死亦是歡顏。

穆鳶並不知道董黎軒一臉失神的表情是在想著什麽，這會兒被董黎軒在心裏念叨了無數次的女人正含著筷子尖兒，眼睛盯著一道宮娥剛剛端上來的新鮮爆炒黃鱔，準備隨時下筷子呢。

但若是她知道董黎軒所想，只怕也要笑笑。

能再來一次，董黎軒是否迎接自己，她不在乎，這個男人該後悔的可不是那個。

他該後悔的，是那個看似溫暖實則冷清的午後，他在瑞王府的後院之中聽了芊芊和紅兒的一番對話，知道宋璃死得冤枉可憐，卻根本不發一言。

董黎軒為穆鳶做上千百件事，都抵不過那一件。

怨恨不會因為那些看上去神情的舉動而消失，愛情也從來不會在已經染黑的心裏上開出花朵。

穆鳶帶著笑意，夾了一筷子鱔段放進嘴巴裏，咽下去後用帕子擦擦嘴角，臉上則是帶了笑意道：“董大人與鳳家結親，據我所知那鳳家最為出眾的女子便是鳳媛了，當初鳳媛也曾是適齡女子被遴選入宮，只不過後來突生變故被遣出了宮去，不知道如今如何了呢。”

董黎軒依然是抿著唇角，微微低頭，並不答話。倒是蕭宇承一臉淡淡，道：“沈清道長在入宮前便是曾經暫居鳳府，鳳家貴女回去後便是得到了沈清道長的治療，現在自然是身子康健無事。”

“如此說來，董大人便是與鳳媛結親了？”穆鳶做出了驚訝的神情，而後便是笑道，“這是極好的，鳳家貴女可是好看得很呢，董大人也是一表人才，兩人在一起必然是郎才女貌。”

而且一想到上輩子鳳媛是瑞王妃，如今卻要嫁給旁人，穆鳶就覺得蕭宇承綠雲壓頂，這般小開心她藏在心裏，卻是無比舒爽了。

心裏有了想頭，臉上也就帶出了笑意，穆鳶看向了董黎軒道：“董大人，我在這裏先祝你得覓良配了。”說著，穆鳶讓身邊的珠雲將杯盞倒滿，舉起來遙遙對著董黎軒。

董黎軒楞楞的看著穆鳶的手，一時間沒有動作。

蕭宇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平靜，尷尬，氣氛就這麽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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