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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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過留痕,何況是生死之劫,醒來後的裴東來變得格外沈郁,整日裏聽不到他說一句話。狄仁傑本以為是傷病所致,但王浦卻說他的喉嚨早就可以出聲了。

原來並非不能,乃是不願。

除了不說話,裴東來對治療也不大配合,尤其是泡藥湯。起初身體虛弱時還不能反抗,後來體力漸漸恢覆,就掙紮得愈發厲害了。

韓厥制不住他,就想讓狄仁傑來幫忙,可裴東來卻反抗得更加激烈,一不小心就用力過猛,正在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湧出的鮮血染紅了衣服,嚇得韓厥臉都白了,趕緊將人抱回床上,請來王浦重新包紮。

替他脫下衣服的時候,韓厥察覺到裴東來明顯的抗拒情緒,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過了兩日,韓厥又來到裴東來房裏。

這一次,他只披了件外袍,連裏衣都沒穿。當他脫去外袍的時候,裴東來楞住了。

“是不是比你上次見我時又添了許多新傷?戰場上刀劍無眼,最危險的那次是胸口中了一箭。因為離要害處太近,箭鋒又淬了毒,須得一刀刀剜去死肉。別人都不敢下手,只能我親自來,是不是很難看?”

裴東來咬住下唇,沒說話,眼裏卻分明泛起了水光。

他知道韓厥受過不少傷,但他沒想到在自己昏迷不醒的這段日子裏,韓厥曾經多少次從生死攸關的絕境裏撿回一條命。

“每一道傷疤都是一段痛苦的回憶,我知道你不想看,也不想提,但是,東來,發生過的事情是無法抹去的,就像這滿身的傷疤一樣。相信我,有我陪著你,再難熬的日子也能撐過去。”

見他還是低頭不語,韓厥俯身去解衣帶。裴東來條件反射的握住他的手,並沒有用力,但韓厥停住了。

“如果你真不想讓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可以永遠不看。”

說著,韓厥拿出了準備好的匕首,對準自己僅剩的那只眼睛。裴東來瞬間意識到他想幹什麽,當即大叫一聲不要,搶下匕首遠遠扔了出去。

韓厥順勢把人抱進懷裏,任由眼淚打濕肩膀。

裴東來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哭得全身都在抽搐。韓厥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因為此時此刻任何的言語都是多餘的,他能給他的,就是將他抱得緊些,再緊些,仿佛恨不得把人揉進身體裏,合二為一。這樣,他就能替他承擔所有的痛苦與折磨,而且永遠不必擔心再有任何事情使他們分離。

過了許久,久到外面的天色變成一團漆黑,屋內的哭聲方才漸止,直至被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所覆蓋。

韓厥估摸著裴東來要麽是累了,要麽就是困了,便把人扶回床上。

當他穿上外袍,打算離開時,裴東來叫住了他。

“藥湯呢?”

“今日沒有預備。”

“怕我不肯?”

“不。一來,你的傷口再次崩開後還未愈合,現在不適宜下水。二來,你的咽喉道已經好轉,可以吞咽藥物了。”

裴東來懂了,“所以你不是來勸我配合治療的。”

“我只想幫你解開心結。”韓厥不忍見他一直被噩夢糾纏,畢竟,心傷總是比外傷更難以痊愈。

裴東來淚痕未幹的臉上扯出一絲苦笑,“心結?”

要說有心結,他最大的心結就是韓厥。

猶記得出事之前,兩人尚在冷戰之中。他沒忘,韓厥也沒忘。經歷過生離死別的考驗,心境自然大有不同。韓厥不再糾結於裴東來是否能體諒他的苦衷,只要活著就好,而裴東來……

“韓厥,還記得我讓狄仁傑給你的東西嗎?”

“我記得,是你的一縷白發。”

韓厥一直不明白那縷白發的含義,而裴東來似乎也不打算解釋,把人打發走就歇息了。

也難怪,韓厥是武人,雖說也讀過幾本書,但大多是兵書,詩詞歌賦甚少沾染,哪裏能猜到裴東來的暗語。好在還有狄仁傑,他對此倒是頗為擅長。

果然,狄仁傑一聽便大笑,“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看來我可以放心了。”

“你的意思是……”

“東來生性率直,向來是有什麽說什麽,能讓他費盡心思打啞謎的,也只有你了。”

如此好事,韓厥卻不敢信,“此一時彼一時,只怕……”

“怕他如今反悔?”狄仁傑邊說邊搖頭,“若他真想反悔,就不會主動提起。你那麽了解他,難道會不知道他說出這句話的勇氣?”

這話有理。韓厥知道是自己多慮了。

次日再見裴東來,韓厥明顯心情大好。他知道裴東來臉皮薄,何況養傷期間情緒起伏太大也不好,所以暫不說破,只是說些閑話。

裴東來坐著輪椅在院子裏轉悠了一陣就不動了,韓厥擔心他沒精神,便與他聊起了京城裏的案子。尤其是那樁差點令他被召回洛陽的謀逆案,至今仍未水落石出。

說到案子,裴東來果然精神大振,“我要知道他們搜查的每一個細節。”

這一點跟韓厥所想的不謀而合,於是將密信拿給他看,“其實我也覺得有點可疑,祭臺下發現的□□份量雖不多,但位置準確,顯然行刺之人很熟悉祭祀流程。不過奇怪的是,□□掩埋得並不深,像是早就預備著被人發現。”

“照你這麽說,有兩個可能,其一,對方放棄了刺殺計劃;其二,他們有心轉移視線,另尋他法。”

“我傾向於後者。”

“如果是後者,他們還能從哪裏下手呢?出了□□的事,祭祀大典的守衛必定加倍森嚴,冒著如此大的風險作案,膽子未免太大了吧。”

“也許他們有不得不冒險的理由。”

“你有懷疑的人?”

韓厥的確有懷疑的對象,之所以不提,是怕觸動裴東來的心結,但見他此時提起神色坦然,便知無事了,“陛下裁撤天隼,難免有人會心懷怨憤。”

裴東來聞言緩緩搖頭,“天隼是陛下的耳目,行刺的消息是他們最早察覺的。”

“賊喊捉賊,趁此撇清嫌疑,也不是全無可能。”

“可是這也無形中加大了行刺的難度,他們何必如此得不償失呢?”

“只有一種可能。”

插話的人是狄仁傑,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令他想起了他們在洛陽一起辦案的日子。所幸,雖然他們經歷了諸多波折,總算沒丟掉最寶貴的東西。

裴東來擡頭看他,“你說的可能是什麽?”

“你們倆說的都對,又都不對。行刺的人的確是天隼,但他們並不想致陛下於死地。說到底,是你們沒搞清楚動機的問題。”

見狄仁傑捋著胡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裴東來和韓厥對視了一眼。

很快,他們就想明白了。陛下是天隼存在的唯一依仗,所以那些人要的絕不是她的命,而是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也就是說,所謂的謀逆案,不過是制造出來的一個幻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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