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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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猙獰的傷口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分外可怖,裴東來聚精會神的察看著,仿佛全然不受屍體散發的難聞氣味所影響。

臨時搭建的帳篷密不透風,濃重的血腥氣都悶在裏面,隨著溫度升高而不斷醞釀發酵。這氣味比大理寺的殮屍房更令人難以忍受,連張訓都時不時去門口站會兒,韓厥自然也聞不慣,比平時站得遠些。

不過裴東來可不許他躲懶,頭也不回的招了招手。

韓厥立即上前來,拍拍張訓的肩。張訓也學乖了,趁此機會趕緊溜出去透氣。

“有什麽發現?”

“你看這咬痕。”

撥開被撕裂成條狀的碎肉,裴東來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挑起裏面的森森白骨,“看到了麽?是一口咬斷的。”

“果然幹凈利落。”韓厥接過火把,順著他的手看去,“你覺得是什麽造成的?”

“野獸,而且是很兇猛的野獸。”

“據我所知,幽州境內雖然猛獸不少,但兇悍至此的,還真是聞所未聞。”

聽韓厥這麽說,裴東來不由擡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很是嚴峻,“你再仔細瞧瞧,當真從未見過嗎?”

即便裴東來不說,韓厥也會十分用心,畢竟這也關系到昔日軍中同袍的性命。

“如何?”

“像是虎豹之類的猛獸,但又比尋常所見的虎豹牙齒更鋒利,力氣也更大。”

裴東來點點頭,以示讚同。

韓厥想了想,又道:“不如找幾個當地獵戶來問問?”

“天色已晚,叫他們來也未必看得出什麽。何況,看外面那位嚴陣以待的架勢,想必是不希望咱們興師動眾的。”說著,裴東來嘲諷的撇了撇嘴角,扭頭吩咐張訓去把丁大人請進來。

掀開門簾,丁武差點沒被帳篷裏的氣味嗆一個跟頭,好歹惦記自己的身份,忍住沒捂鼻子,一步兩頓的走到裴東來身邊,咳了兩聲。

“諸位可有定論?”

“從初步調查結果來看,死者應該是被猛獸咬傷……”

裴東來不會輕易對還未徹底調查的案子蓋棺定論,但丁武一心要給外面等候的將士們一個交代,沒等他把話說話就匆匆打斷。

“既然如此,辛苦裴大人了。我即刻派人護送幾位回城休息。”

“丁大人!”

陡然提高的聲音顯示了裴東來的不滿,丁武不耐的道:“我明白,裴大人一心追求真相,卻也要體諒我的難處。無故失蹤的斥候已經讓軍中流言四起,我不想這件案子再節外生枝。”

韓厥適時插話,“倘若死者便是失蹤的斥候之一呢?”

丁武橫了他一眼,“不過幾塊死肉而已,你憑什麽認定?”

“都督大人莫要忘了,這幾塊死肉在數日前還是活生生的人,也曾為我大周浴血奮戰,如此厚薄有別,若是帳外的將士們將這番話聽去,豈非讓他們都寒了心?”

說到情緒激動處,韓厥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甚至透出幾分殺氣。

被殺氣震懾住的丁武啞然了片刻,正要厲聲斥責,裴東來開口了,“是否確為失蹤者,調查後自有結論,無謂在此做口舌之爭。”

“好!”丁武大聲道:“既然裴大人要查,這屍體就隨你們一起回城,我等著你們給我一個說法。”

說完,他把手一揮,命人擡來箱子,將屍塊收斂其中。

回去的路上,韓厥顯得異常沈默。

裴東來起初不吭聲,但好奇心作祟,加之也很少見他適才激動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今天怎麽了?”

韓厥沒答話,倒是張訓話多,“大人,你怎麽看出來韓大哥有心事啊?”

在他看來,韓厥向來不動聲色,尤其是戴上半邊面具後,外人很難從他的表情裏猜出他的情緒變化,天知道裴大人每次都是怎麽看出來的。

對於這個問題,裴東來的回答是迅速給了張訓一記眼刀。

張訓識趣閉嘴。

韓厥本來壓抑的心情,被他們這麽一鬧,頓時輕松了幾分。於是,他故意放慢了馬的步伐,落在眾人後面。

裴東來眼角餘光掃過去,也放慢了步子。

“還記得我們一起辦的第一個案子嗎?”韓厥看著裴東來身後的斧子,回想當日情景,“死在我手上的那個人,叫司馬戈。我們同時入伍,他比我年長幾歲,也是個沈默寡言的人。”

“原來你們相熟。”

“不算很熟。入伍後,他因為身手出眾,被將軍選拔為親衛兵,此後也就見過幾面而已。”

“可你對他似乎印象頗深啊。”

“因為在同一批新入軍營的兄弟裏面,他是少數幾個對我等而視之的人之一。”

裴東來聽出他話中有話,挑眉追問:“你被人排擠?”

韓厥嘴角微動,浮起一絲苦笑,“家道中落的將門之後,能拿出什麽好東西?我參軍時,家裏連一把像樣點的劍都買不起,身上的盔甲還是父親當年剛入伍所穿,既不合身,又舊得很,被他們看不起也是意料之中。”

所謂看不起,不過是說得好聽點,軍中同僚欺壓本是尋常事,只要不鬧出人命,長官們都是睜只眼閉只眼。

裴東來突然明白了,韓厥為何會對處於軍營裏最底層的士兵們抱有極大的同情心。因為他們所經歷的,他也曾經歷過,甚至比他們更加殘酷。欺淩一個從高處跌落的落魄世家子弟,總比欺淩普通的布衣子弟更讓人有興趣。

“那後來……”

“後來我也算是為自己爭了口氣,如果不是受東珠案的牽連,想來即使不能封王封侯,總能在軍功上有所建樹,不致埋沒了韓氏的一族英名。”

見裴東來的神色有些替他惋惜,韓厥淡淡一笑,“福禍相倚,如今我並不覺得遺憾。就算皇上開恩,準我重披戰甲又如何?以我的經歷,回到軍中也是不得重用。倒不如另辟戰場,亦是為國效力,你說呢?”

“只是可惜了你一身武功。”裴東來沈吟片刻,擡眼凝神看他,“待此事一了,我會稟明陛下,在大理寺裏為你謀一個差事,以後也好名正言順來幫我。”

韓厥心中一動,幾乎要脫口而出那些苦苦隱藏的秘密,幸而最終還是忍住了。

“不用了。我從軍多年,受夠了約束,現下這般自在正好。”

難掩的失落閃過裴東來眼底,狠狠咬了咬下唇,吐出冷冷的一句,“那便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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