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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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位,攤主是一個年輕的女子,不是很漂亮,但是白白凈凈,眼睛很大,水汪汪,一身藍色的衣裳,旁邊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

攤位前人不多,但是隔得老遠就能聞到一陣濃郁的香氣。“老板娘!”

還沒跑進去,蕭策就大聲喊道。

那名女子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笑著說道:“是大公子,您又來了?”

“是啊!”蕭策拉著沐妍姍找到一個角落的小位子,說道:“我帶了朋友來,兩碗面,一盤牛肉,半碟蝦餃,多放醋。”

“恩,”年輕的老板娘笑瞇瞇的答應,她旁邊的年輕人沖著沐妍姍和蕭策局促的笑著,卻不說話。

這時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從後面跑出來,站在她的身邊,眼巴巴的瞅著沐妍姍,沐妍姍對她一笑,那孩子頓時就膽子大了起來,跑過來說道:“你給我講故事好嗎?”

老板娘臉一板,說道:“倩兒,回來,不許打擾小姐吃飯。”

“沒關系,”蕭策一邊吃一邊說道:“反正她也不餓。”

沐妍姍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說不餓是假的,她狠狠的瞪了眼男人,蕭策笑嘻嘻的捧著碗用勺子盛起一個蝦餃放到沐妍姍嘴邊,沐妍姍也不客氣張口咬下,蕭策笑得很開心。

沐妍姍摸著她的頭說道:“我不會講故事啊。”

“那我給你講吧。”

孩子幾下爬上凳子,端坐在桌子的另一側。

這時有別的客人來,老板娘就去招呼別人。

沐妍姍見她的丈夫在她的手上畫了幾下,她就點頭沖著那幾個人走去,顯然兩人之間竟是用這樣的方式溝通的。

這時只聽那小孩一本正經的說道:“你們吃吧,你們一邊吃我一邊給你們講。”

沐妍姍點了點頭,加上實在餓得緊了,就開始吃飯。

小孩從兜裏掏出幾個小泥偶,都是做工十分粗糙的東西,她拿起一個手拿小劍光著膀子只在腰間圍了一塊破布條的泥偶,說道:“他是大皇帝。”

“噗!”蕭策正在喝茶,聽見她的話一口就將茶噴了出來,沐妍姍躲閃的及時,那孩子卻遭了殃。

蕭策連忙給孩子擦臉,不好意思的笑:“看你娘的樣子就知道,你年紀再小也是個小美人,唐突了唐突了。”

孩子倒不覺得怎麽樣,她抹了下臉,不在意的繼續拿起另一個泥偶,是一個穿著紅衣服的泥偶,說道:“這是一個很有名的美人。”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大皇帝的妃子。”

“不對,他們不認識,有一天,他們在街上遇見,各自沒看見,就走了。”蕭策皺起眉來,說道:“這算是什麽故事,兩人一起上街,誰也沒看見誰,就走了?”

“你真沒見識,”小孩說道:“大皇帝都是坐在大車裏的,有很多當官的前後跟著,能隨便見人嗎?像你這樣隨便坐在小吃攤上吃東西的人,會是大皇帝嗎?”

蕭策嘿嘿一笑,說道:“有道理,有道理。”

“後來有一天,他們又走在街上,互相又沒看見。然後,又過了一年,他們又一起走在街上,但是互相還是沒看見。”孩子一手拿著一個泥偶,反覆讓他們相遇又分開。

蕭策無奈的嘆道:“你這個故事不會就是這樣的吧,”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就這樣,相遇?誰也沒看見誰,又分開?”

“不是,”孩子很認真的搖頭,“後來大皇帝的國家被人打滅了,他流落街頭,又和很漂亮的女人相遇,正好有人追殺大皇帝,女人把他救了,他們就相愛了。”孩子小臉很認真,甚至還帶著幾分神聖,她一字一頓的說道:“他愛她,她也很愛他。”

“但是大皇帝要覆國,整天不開心,女人為了讓大皇帝開心,就決定幫助皇帝覆國。”

“等等,”蕭策又問道:“她一個女人,又不是大官,怎麽幫皇帝覆國?”

“都說她是很漂亮的女人啦,大官都是很色的。”孩子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又拿出了兩個泥偶,一個身上披了塊黑布條,胯下有一只小掃把做成的小馬,就聽小孩指著這個掃把男說道:“這是大將軍,就是他帶著人把大皇帝的國家滅了的。但是他也很愛這個女人,看著女人難過,他就覺得很後悔。”

小孩又拿出一個人偶,這個人偶穿的比較整齊了,身上掛著幾根布條:“這是另一個國家的大皇帝,也很愛這個女人。”

孩子將四個人偶放在一起,比劃著說道:“他愛她,他也愛她,他也很愛她。但是她不愛他和他,她只愛他。但是他不自信,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了,所以他覺得她可能愛上了他或他,於是他就很傷心。而另外兩個人都知道她愛他,所以也很傷心。”

蕭策聽的滿頭黑線,只見孩子繼續很認真的說道:“後來大皇帝派人埋伏,讓女人約大將軍談判,女人不知道,大將軍卻知道,但是他還是來了,於是他就被大皇帝殺死了。”

“啊!”沐妍姍眼梢一跳,心裏突然突的一聲,涼了大半。

孩子將披著黑布的掃把男面朝著桌子放倒,繼續說道:“於是大皇帝重新覆國了,女人很傷心,離開了大皇帝,結果遇上了另外一個皇帝。大皇帝很生氣,就派兵攻打另外一個皇帝,另外這個皇帝不厲害,後來也被大皇帝打死了。”

另外一個布條男也被放倒,表示他也死了。

“女人很傷心,她走啊走啊,就生病了,於是她也死了。”

紅衣服的女人被放倒,小孩拿著只在腰上圍了條破布、好像野人一樣的小泥偶,說道:“於是這天下就只剩下大皇帝一個人了。”

蕭策傻呵呵的瞪著眼睛,問道:“完了?”

孩子點了點頭,很坦然的說道:“完了。”

“這算什麽故事?”小孩說道:“這是一個愛情故事,而且這只是原本的故事。”

沐妍姍瞪大眼睛,又聽孩子道“另一個故事是從一開始又出現了一個特別漂亮的女人,她和那個女人是好朋友,她改變了覆仇的大皇帝讓大皇帝放棄覆仇愛上那個女人,他們很美好的過了一輩子。後來這個女人就走啊走,途中她遇見一個大將軍,大將軍愛上了這個女人,可是這個女人要滅他的國,於是他們分道揚鑣了,後來這個女人又遇上了一個大皇帝,那個大皇帝很愛她,為了她傾盡一切,女人得到了她想要的,可是大皇帝要死了,女人很傷心就跟天神做了交換,於是大皇帝活了,女人死了,這個世界只剩下大皇帝一個人。”

沐妍姍卻無心看蕭策和孩子扯皮鬥嘴,她看著桌子上剩下的那一個孤零零的泥偶,微微有些發楞。

夜風吹來,小泥偶腰上的布條呼啦啦的,好像要掉下來,他舉著一只小鐵棍,好像是一把劍的樣子,張牙舞爪的,可是放眼望去桌子上什麽都沒有了,連打仗都沒人了。

沐妍姍驟然站起來,頭暈目眩,蕭策趕忙從後面扶住沐妍姍“沐沐?”

沐妍姍回過神來,喃喃道“沒事兒。”

看著沐妍姍臉色蒼白,呆呆楞楞的樣子,蕭策嘆了口氣,拉上沐妍姍的手,這一次沐妍姍沒有掙開。

看著蕭策的背影,沐妍姍一陣失神……

吃完飯兩個人在街上游蕩,剛才那個孩子講的故事讓沐妍姍心情有點低落,她也抓不住自己的心思,只是感覺有點傷心,可是卻不知道究竟為什麽。

這條路上人很多,還有很多廟宇,大梁是個開放的國家,各種教派都有,有和藹胖胖的佛陀,有美艷動人的水神,還有額頭畫著符咒的降神。

好在這裏的民風純樸,絕不會因為你信如來佛祖我信洛水女神而動手拼命,沐妍姍一路走來,收到了不少信徒塞給她的木牌,就好像是現代的傳單一樣。

路邊有一顆海棠開的正好,花色嬌紅,沐妍姍和蕭策經過的時候正好起了風,花朵爍爍如雨,一朵一朵散落在兩人的衣上,如同點了胭脂。

蕭策開心的指著這株海棠,笑著說道:“這樹真好,回頭讓人移回去。”

一旁的路人聽到,小心的打量了他們兩眼,似乎覺得這男人年紀輕輕,口氣卻不小,看他們的眼神多少多了幾絲異色。

“快看,前面有雜耍!”

蕭策突然很有興致的叫道,拉著沐妍姍就開始跑,外圍人山人海,兩人站在外面擠不進去。

蕭策眼珠一轉,探手入懷,然後捏著一大把銀票,到旁邊的小攤那裏換了一堆零散的銅子,用衣衫的下擺兜著。

然後笨拙的爬上雜耍旁邊的一處臺階,站在上面,突然高聲呼道:“送錢啦!快搶啊!”然後就大把大把的灑了出去。

人們開始時還楞了一會,過一陣見真的有傻子扔錢,頓時整條街的人都擠了過來,滿地的撿錢,你推我擠,熱熱鬧鬧。

蕭策一把將衣襟下擺的錢全都灑了出去,就拉著沐妍姍順著人縫擠了進去。

可是擠到中間頓時傻眼了,原來雜耍的藝人們也全都搶錢去了,這一片就他們兩個站著,像個傻瓜一樣。

“蕭策,大梁真好。”滿地的人都在撿錢,可是卻沒有打架的,沐妍姍楞楞的站著,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蕭策一笑,搖了搖頭說道:“還行吧,不過你見到的都是好的,但是怎麽來說也比大魏好一點。”

兩人看不成雜耍,就在街上閑逛,隨意的聊天。

蕭策買了些小吃,有蜜方糖、大棗、桂花糕、栗子,裝在兩個袋子裏,兩人一人一個,一邊走一邊吃。

沐妍姍就那麽淡淡的跟著蕭策,路上經過一個賣魚的攤位,沐妍姍微微駐足,好奇的過去看了兩眼。

只見一口大水缸裏養了很多紅尾金魚,緋色如霞,嬌憨可愛。

沐妍姍微微一笑,蕭策看她喜歡,頓時掏錢買了下來,攤主少見這麽大方的顧客,另送了他們一個瓷甕裝魚。

此時已經很晚了,沐妍姍重傷未愈,不由得有幾分倦怠,兩人商量著就要回去。

回到湖邊的時候,馬兒仍在閑閑的吃草。

幾個小孩蹲在一旁,幾次想去拉馬韁,想必是想偷馬,卻怕馬踢他們,猶猶豫豫的不肯走,忽見主人回來,一忽就散了。

蕭策和沐妍姍上了馬,因為多了一翁金魚,所以就在長街上慢悠悠的行走。

更鼓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沐妍姍的精神越來越困頓,時刻緊繃的神經一旦放松下來就會倍感疲憊。

她騎坐在馬上,身子越來越軟,靠在蕭策身上,竟然就這樣緩緩的睡了過去。

身後男人頓時一楞,低頭一看就見少女額頭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吸淺淺,竟就這樣的睡了過去。

夜風吹來,少女鬢間的玉蘭花幽香陣陣,男人的面上再無平日裏的玩世不恭的輕笑,他只是靜靜的看著沐妍姍,任憑馬兒前行,也不扯韁。

大梁是花國,道路兩側花樹處處,微風過處,偶有花瓣落下,像是紛飛的蝶觸,沐妍姍一身鵝黃色錦裙,隨風搖曳萬千絲絳,在花樹繽紛中,好似仙子精靈,不似凡人。

馬兒輕踢,沐妍姍突然眉頭一蹙,微顛了下,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倒去。

蕭策手疾眼快,一把環住了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入睡,而後輕輕一抖韁繩,馬兒緩步而前,步伐穩健。

夜風吹來,花樹上竟有殘存的雨水散落,隨著萬千花瓣,紛紛飄零。

冷月淒迷,寬敞的青石道古樸典雅,一騎瘦馬上男女共騎,男人手握著馬韁,懷抱著憨憨入睡的少女,另一手則從馬兒的背囊中抽出一把青竹做骨的竹傘,遮於頭上。

冰涼的露珠劈啪落在傘面上,有清脆動人的聲音響起,男人衣衫暗紅,被風卷起衣角,好似火一樣的薔薇。

遠處有男人低低的嘆息聲傳來,蕭策長籲一口氣,然後輕輕一笑,笑容看不出有多輕松多開心,只是他好像是習慣了這樣笑著說話一樣:“怎麽那麽執拗,你這個小傻子,沒了宇文玥,還有我呀……”

月光鋪陳如霜如霧,偌大的金吾宮,漸漸的呈現在眼前。

……

一晃時間過了一個月,蕭策每天都來看她,帶她去各種地方,他多餘的一句話都沒有,看著沐妍姍的笑他的心裏就滿足。

沐妍姍知道大魏給他施加的壓力,所以她下命駐軍二十萬在長安周圍,警告魏帝,大魏朝臣吵成一片,長安百姓人人自危,原本繁華的城市如今陷入一片惶惶不安。

而造成這個局面的人在大梁的皇宮裏過了她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多年之後,沐妍姍坐在大殿外面的臺階上自飲自酌,她常常會想,要是沒有那段時光,沒有蕭策的陪伴,她會不會拋下一切就那麽隨宇文玥去了,然後讓自己的將士,百姓繼續陷入無限的戰亂之中。

月上中空,星子寥落,月光如水銀洩地,穿過鏤空的窗子柔柔的灑了進來,落在涼榻之上,好似盛開了大片雪白的梨花。

沐妍姍穿了一身珍珠色的內室軟裙,滿頭烏發散在榻上,輕皺素眉,緩緩的睜開眼睛,只見窗外水光粼粼,映照著柔和的月色,越發顯得飄逸出塵,倩影寥落。

她自顧自的想著,自己這個時差可真有意思,白天睡覺,晚上蕭策陪著自己瘋玩兒。

沐妍姍坐起身來,也沒驚動外面的侍女,走到窗前,輕輕掀開一角窗子。

但見窗前一株海棠開的正盛,花枝斜出,如丹如霞,好似大片胭脂醉染,在冷寂的夜風中輕輕搖曳,幽香襲人,撲面而來,花瓣輕簇,伸出手指輕輕一碰,就有丹紅色的輕絮落下,灑在寬大的袍袖之間。

不遠的清池之上,有宮人泛舟輕搖,簫聲瑟瑟,悠然好似空谷幽山,催人入眠。

不想驚動外面的侍女,提起裙擺,鑲著珍珠的軟底繡鞋輕輕一踏,就踩在高高的樹枝之上,輕巧的翻越,沿著剛剛建起的水車,順著二樓就落了下去,身體一轉,穩穩的落在了地上。

海棠的土還是新添的,顯然是剛剛從別處移來,想起之前在街上所見,蕭策笑言要將那株花樹移進宮來,沒想到他卻當真記下了。

不知為何,心底微微一動,沐妍姍不由自主的勾唇,目光是她自己沒有想到的柔和。

冬天已經過了,春天已經到了,沐妍姍才知道原來自己在這裏待了那麽久,久到自己已經忘了遠方還有一個政權等待著自己的回歸。

夜間不覆白日的暑意,初有微涼。

沐妍姍提著裙擺,緩步走在清池周遭的烏木橋上,池上清風徐徐,吹得她的裙擺沙沙作響。

天際空曠,星子稀疏,雲遮霧掩之下,一彎月牙幽幽的在殿宇中穿梭行走,光影暈暈,灑地瀟白,好似破冰處的一汪清水。

岸邊花香四溢,大朵的白紅淺粉交織在一處,重疊細密,籠罩在一片悠然的銀色之中。

正走著,一只錦鯉突然躍起,砰的一聲砸亂了一池春水,漣漪幽幽,卻更顯靜謐。

四周清寂無人,沐妍姍索性坐在木橋之上,手扶著烏木欄桿,望著湖面上的淺淺波紋,將頭輕輕的抵在原木的年輪之上。

忘了有多久,沒有這樣安靜了。

四個月的大梁之行,好似洗滌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戾氣和疲倦,這幽然的山水,滿園的夏花,婉轉的飛檐與鬥拱,無不顯示出江南煙雨的風韻和清和。

她想或許日子這樣過也不錯。

一個人,一處景,一壺酒。

“你到底要一個人在那裏坐多久?”

沐妍姍一驚,猛的回過頭去,只見蕭策穿了一身松綠色的袍子,腰間松松的系著,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大半邊健碩的胸膛,他的頭發在背部以綢緞輕系,兩側鬢發輕飄,他的眼睛好似三月的柳絲,在月光下輕輕瞇起,就像是一只可睡的狐貍,笑瞇瞇的望著沐妍姍,然後伸出修長的手,輕輕的打了個哈欠。

沐妍姍緩緩的皺眉:“你站在這裏多久了?”

“就一會。”

蕭策喝了一口酒,他的酒量顯然不是很好,只是幾口下去,臉頰就微微有些泛紅。

他的目光在沐妍姍身上輕輕一轉,然後指著湖心一處小島說道:“你知道那株樹活了多少年了嗎?”

沐妍姍一楞,沒想到他突然說這個,吶吶的也不說話。

蕭策自問自答的說道:“已經四百多年了,沒想到吧,比大魏的祖宗們年代還要久遠。”

然後他又指著烏木橋邊上的一朵小花:“你知道這是什麽花嗎?”

那小花是淡紫色的,花盤極小,在風中搖曳著,看起來十分可憐,好似隨時都會被大風卷走一般。

“這叫幽顏,午夜開花,清晨雕謝,一生只開一次,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可是卻要窮盡一年的光陰。”

銀質的酒壺上雕刻著一朵一朵細碎的小花圖紋,看起來竟和那幽顏十分相似,蕭策仰頭喝了一口酒,轉過頭來,笑道:“沐沐,人生苦短,朝露曇花轉眼白發,能盡歡時須盡歡,莫要辜負大好光陰啊。”

沐妍姍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沈的說道:“可是若是給我選擇,以前的我寧願做那幽顏曇花一現,也不做古樹終生碌碌。”

蕭策灑然一笑:“萬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幽顏笑古樹終生碌碌,無從驚艷,卻不知長久的存在和佇立就是一種艷絕,經年不倒,風雨無損,就是一種實力,歲月的瑰美,豈是蜉蝣可以了然的?”

沐妍姍轉過頭來,只見蕭策眼神明亮,笑容灑脫,不由得目光一凝,她沈聲問道:“那你呢?是願意做朝夕之絢爛,還是歷經歲月之瑰美?”

“我?”

蕭策轉頭望來,笑容頓時燦爛而起:“我的野心比較大,我既希望能如古樹一般經年累月天長地久,又希望時時刻刻都如幽顏一般絢麗多姿,哈哈。”

今夜的蕭策與平時判若兩人,雖然言談間也不乏嬉笑之色,多有離經叛道的言語,可是他這樣靜謐安詳的坐在月光籠罩之下,花樹環繞之中,聲音言辭也少了幾分平日的荒誕不經,多了幾絲朗月般的清和。

微風輕拂過兩人的衣袖,珍珠色的裙扉和松綠色的衣擺交相纏繞,竟少了幾分詫異,多了幾縷柔和。

沐妍姍伸手拂了一下鬢間的亂發,蕭策看著她,眼神突然多了幾許認真。

“沐沐,人生有很多的選擇的,一條路堵死了,我們就選另一條,終歸有一條能走出去的。我們是帝王,從登上帝位的那一刻我們的命就不是我們的了,我們身後是千千萬萬的將士,是飽含希望的百姓,我們是他們的主心骨,我們必須好好活著。”

說完這番話,蕭策突然一笑,一手拔起那棵幽顏,邪魅一笑,說道:“帝王和國家,好比幽顏與古樹,我們是短時的繁華,如何讓這顆大樹昌盛長遠才是重中之重。”

一陣風吹來,紫色的小花隨風而去,幾下就零落在清池碧湖之中,隨著陣陣漣漪,幽幽回蕩。

沐妍姍看著蕭策,突然覺得眼前好似起了一層大霧,看不分明,尋不通透。

“姍兒,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不為自己,為了那些相信你支持你的人。”

然後沐妍姍輕輕的一笑,她眼神明亮的看著蕭策,笑容突然那般炫目,她微微仰起頭,下巴尖尖的,月光如上好的綢緞灑在她的臉上,有著光芒剔透的暈眩。

“好。”沐妍姍突然感覺好累,如同破開雲霧,將自己的傷口鮮血淋漓的展示給旁人看,可是看過只好卻又是那樣的輕松,好像壓在心頭的大石頭落落了下去。

她的頭很沈,重重的靠在蕭策的胸膛上。

她曾經以為這個男人必定如棉花一般難經風雨,可以此刻躺在他的懷裏,這個感覺霎時間不攻自破了。

其實,他也是一個有著堅硬臂膀的男人,溫暖的,可以擋住很多外來的風霜。

……

月光順著回廊射進來,照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蕭策一身暗紅色的袍子,上面用細密的針腳繡出朵朵暗黑色的薔薇,他的皮膚有些白,額角鬢發整齊。

回廊上的蕭策站在原地,垂眸淺笑,裏面不乏苦澀和偷偷埋在心底的愛戀。

不知過來多久,蕭策輕輕推開房門,錦繡鑲嵌的靴子踩在柔軟的毛毯上,走到窗子邊將窗關好,然後又回到床邊。

伸出修長的手指,一層一層的撩開青色的紗帳,女子的臉,漸漸的分明了起來。

長長的睫毛,嬌俏的鼻子,紅丹丹的嘴,玲瓏的耳朵,修長的頸……他的手伸到女子的身前,似乎想為她拉高被子,可是外面的風雨突然大了起來,劈啪的打在窗楞上,月亮幽幽的,淡薄的光線落在沐妍姍鬢角烏黑的鬢發上,透出黑亮而森冷的光澤,那般單薄,卻有隱隱有著冰冷的淡漠。

手指停在身前一寸,終於漸漸僵硬,最後凝固成一個停滯的姿勢。

月光寂靜,在他的身下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幽暗的,那般消瘦。

更鼓幽幽,這座山水如畫的大梁帝都,連更聲都是以朱琴響奏,聽起來,那般清脆悅耳,好似淡淡風聲。

深夜,沐妍姍迷迷糊糊醒來,聽到屋外笛聲,便掀開被子,只穿著絲履內室鞋,踩在石板路上,微微有些冰涼。

只聽那笛聲悠揚婉轉,曲中力道平和,月光清寂,露水盈盈,淺雲飄動,海棠依舊,遠處梨花簌簌,一片崢嶸錦繡。

一路上也沒遇見一個人,白紗裙軟軟的拖在地上,被露水打濕,卻並無灰塵,清輝淺淺,距離宓荷居漸行漸遠了。

又是那座湖心水閣,八面臨風,遙遙立於水面之上,男子素衣如雪,手持一只紫笛,扶風而立,衣帶輕飄,悠揚吹奏,身影蕭蕭,立於清冷的月色之中,修長的身形別添了幾分平日難見的溫潤的寧靜。

沐妍姍緩步踏上烏木橋,就見男子轉過頭來,曲子戛然而止,看到沐妍姍也不驚慌,而是邪邪一笑,手拿笛子頑皮的一翻,說道:“大半夜的不睡覺,身體不要了?”

秋深霜露重,不覺已經浸涼了衣衫長袖,沐妍姍出來的時候沒有披外套,此刻夜風吹來,不免有些發寒。

蕭策笑盈盈的走上前來,很自然的脫下外袍披在她的肩上,說道:“傻子,不冷嗎?”

沐妍姍淺淺一笑,不可置否。

“滿身是傷還要出來蹦噠。”

“你管我!”沐妍姍瞪了他一眼。

蕭策的臉色頓時嚴肅了起來,聲音裏甚至帶了幾絲惱怒:“你一個女人,不好好在家裏呆著,到處游蕩什麽?對自己的身體毫不在意,受傷多重也不說話,將來渾身是傷疤,看你還怎麽嫁出去?我倒要看看誰願意要你?”

沐妍姍叫道:“你才嫁不出去,用不著你管。”

“哼哼,用不著我管,我偏要管!”

沐妍姍上前走在當先,也不理會他,說道:“不愛跟你說話,我回去了。”

然後話音剛落,一陣天旋地轉頓時襲來,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被蕭策牢牢的抱在懷裏了。

“餵!你幹什麽?放我下來!”沐妍姍一驚,連忙推攘他道。

蕭策眼睛半瞇著,斜睨著她,拿鼻子哼道:“就不放。”

少女眼睛有些小火苗在升騰,聲音脆生生的:“你放不放,再不放我不客氣了。”

蕭策滿不在乎,伸著脖子說道:“那那那,往這砍,砍不折我都瞧不起你。”

沐妍姍氣鼓鼓的嘟著嘴,胸脯起伏,叫道:“蕭策,你怎麽這麽無賴。”

蕭策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說“你不會是今天才知道吧”的樣子。

夜風瑟瑟,輕柔的吹起兩人的衣袍,像是翻飛的蝶翼。

夜微涼,四面都是明澈的湖水,蕭策橫抱著女子漫步在烏木橋上,兩岸柳枝低垂,偶爾有錦鯉躍出水面,驚起一池漣漪。

蕭策一邊走嘴裏一邊哼著一曲歡快的小調,那曲調是極歡悅的,像他臉上的笑容一樣,總是十分的明朗。

沐妍姍靠在他肩膀上,沒有去問他為何明明身手不凡,卻在當初的密林戰中絲毫也不顯露,也沒問他那天是哪裏來的消息讓他來救自己,更沒問他那支戰鬥力極強的軍隊是哪裏來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也都有自己不願意展露人前的一面,尤其是這些天家貴胄,明黃色的綢緞之下,壓制著的,是太多厚重的負擔。

那些原因太沈重,她不忍揭開,也看不懂。月夜清冷,微風卻和煦,他們靜靜的走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這個晚上,註定是個不眠之夜,輾轉反側的,是誰遺失的碧湖水閣之上的淺淺心傷。

三個月後

這幾個月沐妍姍一直通過暗衛調遣部隊,麻煩的很,想來自己也想的差不多了,是時候準備回宮了。

蕭策來看她,很多時候會有這樣的幻覺,覺得一切還是三年前,她受傷住在金吾宮內,什麽都沒有改變。

“我想走了。”

蕭策毫不奇怪她會說出這句話來,他蠻有興趣的笑著問:“那你想要去哪呢?”

沐妍姍微微一笑“去做我該做的事。”

男人的聲音低沈清冷,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他靜靜的說:“沐沐,你這一生,什麽時候能為自己想想呢?”

沐妍姍就那麽楞住了,夜風穿堂而過,吹在她的鬢發衣衫上,蕭策輕輕攬住她的肩,用手壓住她的頭,就那麽很自然的環住她,不帶一絲情欲。

他淡淡的吐了一口氣,輕聲的說:“沐沐,這個世上,有很多活法的。一世貧瘠也是活,榮華繁盛也是活,碌碌無為也是活,酒鼎奢靡也是活,為什麽你卻總是要為自己選一個最艱難的活法呢?你這個樣子,莫不如是尋常市井的百姓,也好過活的如此疲累。”

蕭策的聲音緩緩傳來,鉆進耳朵裏,沐妍姍靠在他的懷裏,思緒都是凝固僵硬的。

她想,何嘗不是呢?

倘若真是尋常市井中的百姓,想必也不會有如此重的孽緣,不會有如此深的牽絆,即便是會有背叛和辜負,有欺騙和離棄,也不會如現在這般撕心裂肺,鮮血淋漓。

月光靜靜的照進來,灑在他和她的肩膀上,沐妍姍突然那般累,她想一輩子這樣也挺好的。

“沐沐,希望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你自己不放自己一馬,誰也救不了你。”

臨走之前蕭策站在門口,突然回過頭來對她笑著說道:“沐沐,你仔細想想,這個世上還有誰會對你這樣好,甘心情願的為你放棄很多事,為你出生入死,為你散盡家財,為你拋卻所有,救你於危難生死,卻並不告知你。這樣的人本就不多,你要好好想想,想好了之後告訴我,我就給你置辦一份嫁妝,然後將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窗外梧桐紅黃,遮連蔽日,天光順著樹葉的縫隙灑進來,一片金燦燦的紙醉金迷。

她站在清寂的大殿中,仔細想著蕭策臨行前的那句話,仔細推敲起在小鎮最後的那一場戰役,何時攻打,何時設防,何處退兵,何人掩護,幾路大軍出擊,幾路大軍阻截,誰能及時傳遞訊息,誰能雷霆出現於境內,還有蕭策所說的,誰會對她這樣好。

塵封的念頭一點一滴的鉆出來,像是一絲藤蔓,將她的身體纏住,月亮升起,月亮偏西,月亮彎彎的掛在樹梢,月亮落下,日頭升起,又是一個絢麗的一日。

翌日傍晚,沐妍姍派人去郊外整編部隊,自己則是收拾行李準備離開,蕭策突然沖進大殿,一把拉住她的手,大聲說道:“走,帶你去一個地方!”

蕭策素袍華衣,拉著她的手,大步的奔跑著,風從他們的發絲間穿過,輕飄飄的,好似最上等的雲錦紗帳。

來到一處沐妍姍從沒來過的院子,一路穿花拂柳,踩在露水上,拐過幾道小門,扶開一叢碧柳,一汪清澈的碧湖頓時出現在眼前,只見滿滿的荷葉堆積,接天蔽日,素白的蓮花好似雪雕,幽香逼人,令人聞之欲醉。

沐妍姍頓時有些楞住了,她轉過頭去問道:“你怎麽做到的?”

蕭策一笑,拉著她的手蹲下去,伸入湖水之中,沐妍姍輕輕的叫了一聲,很是驚訝。

蕭策得意的笑道:“我聰明吧,我一早就遣人埋好了蓮藕在下面,又引來溫泉的水,一夜之間,花就都開了。”

沐妍姍掩嘴笑道:“了不起,有錢能使鬼推磨,有權能使磨推鬼,你錢權都有了,於是連花神都得聽你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說法倒新鮮。”蕭策笑道:“走,跟我來。”

兩人沿著石徑一路走到湖邊,蕭策顯然對此處十分熟悉,帶著沐妍姍一路上了一只小船,然後站在船頭,輕輕的一撐漿,小船徐徐離岸,緩緩的滑入碧湖清池之中。

清風徐徐而來,帶著清荷初綻的幽香,煙水十裏,浩浩蕩蕩,萬千風荷掩映於水汽之間,清輝濯濯,幽然晃動好似鏡面冰破。

小船穿梭在青碧荷葉之間,大朵的荷花在左右推攘,有著一種近乎奢靡的香甜。

沐妍姍畢竟是女子,她手拂過幾朵白荷,睫毛彎彎,靜靜微笑。

蕭策放開船槳,坐在船頭之上,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的看著她,遠處的宮燈倒映在池水之中,清澈的水面上浮起大片大片的絹紅盈黃,綺麗如雨後彩虹。

沐妍姍轉過頭來,對著蕭策微微一笑,說道:“蕭策,謝謝。”

“謝我?謝我什麽?”男人的眼睛彎彎的,微微向上挑,帶著幾分男人特有的深沈和狡猾。

他的眼睛半瞇著,幽光閃閃,似乎隱藏了許多東西,也掩蓋了許多東西。

“謝謝你這段日子照顧我,若不是你,我也許已經死掉了。”

蕭策微微一笑:“那你還真該好好謝謝我,救命之恩非比尋常,要不你就別走了,留在大梁以身相許吧。”

流水舒舒,有淡淡的聲音響過,合著他們零星的話語隱沒在十裏風荷之中。

小船搖曳,浮萍分了又攏,輕輕如鴻毛,隨波逐流緩慢游蕩。

這時,只聽砰的一聲,小舟輕觸岸邊,這池子本就不大,這麽一會,竟然到了頭。

兩人下了船,然後緩緩的走向宓荷居。

燈火照在他們的身上,那般潔白和蒼涼,略略有幾分蕭瑟,兩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影棟棟,不斷的重合,又再分開,重合,又再分開,終究越離越遠,畢竟,那是兩個影子,而且,從不曾牽扯到一處。

轉眼間,已經到了宓荷居的門前。

兩人站在那裏,有著一瞬間恍惚的仿佛過了許久,蕭策懶散的靠在一棵石榴樹上,殷紅的花瓣好似胭脂一般,撲朔朔的落滿了他的一身,額頭和鬢發間都沾了淺淺嫣紅,遠處的燈光照射過來,越發有著一瞬間的恍惚。

“沐沐,好好活著。”

“嗯。”

蕭策的身影漸行漸遠,沐妍姍也緩緩的轉過身來,月光照射在他們兩人之間,那片無人的白亮,漸漸擴散,終於籠罩了整個寂寞的宮廷。

沐妍姍離宮的那一天,天空仍舊下著雨,她沒有和他打招呼,只是帶著簡單的行囊就騎著馬出了正陽門,瀟瀟細雨灑在她的肩上,可是卻顯得有那樣的勃勃生機。

蕭策仍舊是那個我行我素的皇帝,他此刻正坐在國子大殿的殿頂,一身攏紗暗紅長衫,坐在高高挑起的飛檐上,國子殿下是一片擔憂哭喊咆哮的大臣們,他卻仿佛沒看到一樣,帶著芳香的熏風吹在他的衣角上,揚起裏面袖箭圖紋,他望著遠遠的薔薇禦道上,少女一身鵝黃布衣,騎坐在白馬上,兩側是連綿的梧桐,奪目的色彩如同一幅絢麗的書畫。

六個月的相伴,已經夠了。

他這樣微微笑起來,橫笛吹奏起一首歡快的曲子去歡送她,笛音清亮,像是婉轉的百靈,穿透了這座宮廷的奢靡繁華,一路跟隨著她的身影,走出了一重一重的宮門,越過了黃金的門檻,高高的圍廊,暗紅的宮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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