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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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月七安安靜靜的站在宇文玥身後,半晌宇文玥起身離開。

忽見一陣風吹來,揚起石桌上宇文玥剛剛畫好的宣紙一角,月七連忙上前,按住畫紙。

一看那畫上的內容,卻微微一楞,少爺坐在這裏半日,大家都以為他在畫冰湖,誰知那畫紙上勾勒的,竟是一條繁華熱鬧的長街。

水墨淡淡,只是幾筆勾勒,就將街面上的商販走卒畫的惟妙惟肖,人影穿梭,彩燈高燃,竟是出奇的繁華。

大魏對商業有所管制,除了逢年過節,少有這麽熱鬧。

但見畫紙中央,一匹高馬之上,一男一女坐在上面,男子擁著女子模糊遠去,只能看的清所畫的是一個漸漸遠去的背影。

纖瘦但卻挺拔,和周圍的景致格格不入,隱隱有幾絲悲涼的淡漠之情。

這幅畫整體都是用幾筆水墨大略的勾畫,毫不細致,看起來飄渺模糊,隱隱不清。

可是唯有那個女子的手中拿著一物,看起來十分清晰。只見拿東西長桿細線,下墜之物長耳圓眼,乍一眼看去,好像是一只兔子。

景是當年景,人非往日人,那條繁華的大街如今仍在,每逢上元佳節仍舊是熱鬧非凡,可是當年的那個少女,卻早已離開了。

月七站在樹下,微微嘆息,將畫卷好好的卷起跟上宇文玥的步伐離開這裏,東風吹絮,一片繁花雕零。

沐妍姍回到營帳,正好看見楚喬抱著文件走出來,看見沐妍姍眼前一亮,走過去笑道“姍兒。”

這樣的楚喬,笑是沒有背負的,她是有人護著有人愛著的,她的心還像當初一樣。

“你要去幹什麽?”沐妍姍隨手翻了一下那些文件。

“燕洵批示好了,有一部分還沒送出去,我去看看。”

“這些事情交給下人辦就可以了。”沐妍姍冷眸一掃,馬上有人前來接過楚喬手裏的東西。

楚喬毫不在意的笑笑“你出去了嗎?”

“嗯。”想著沐妍姍拿出一個糖人“給,剛剛看見一個老人家給他孫女拿泥巴捏泥人,我就給了他糖,讓他給我們吹糖人。”

“真好。”楚喬接過,滿足的添了一口就像那年上元燈節一樣。

“姍兒,你說燕洵會有事嗎?”

“我只是派他去駐軍,又不打戰,沒什麽問題。”

“只是那個程鳶跟著他,我擔心會壞事。”

沐妍姍眼眸一冷“燕洵沒殺程鳶?”

“動手了,只是阿精派去的人讓程鳶躲過一劫,燕洵也不好暴露自己。”

沐妍姍眼眸閃過一絲陰狠,心裏卻有些忐忑不安,她有種預感,程鳶會改變自己的計劃。

“秀麗軍現在在哪裏?”

“西北部秀麗山駐紮,我讓他們好好修整,怎麽要用他們嗎?”楚喬微微皺眉。

“不用!”沐妍姍眼眸一閃,在楚喬耳邊說了幾句。

楚喬面色嚴肅,沈聲道“我知道了。”

“辛苦你們了,先去好好休息吧。”沐妍姍拍拍楚喬,楚喬微微頷首,轉身回營帳。

沐妍姍站在原地眼眸深邃,翻身上馬。

策馬狂奔,路邊卷起大堆雪花,紛紛揚揚,沐妍姍冷著臉帶著部下來到秀麗軍紮營的地方,賀蕭看見沐妍姍趕忙迎上來“參見主子。”沒人的時候都叫主子,在大軍的人時候叫沐帥。

“嗯,起來吧。”沐妍姍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眾人,徑直走入營帳,賀蕭隨即跟上。

沐妍姍負手立在營帳裏,遞給賀蕭一份密函“一有異動,你就去找救援。”

“是!”賀蕭迅速看完,眼眸裏有著掩飾不住的震驚,然後馬上把密函收起來。

“我派人帶了食材和火爐,你讓弟兄們好好吃一頓吧。”

“謝謝主子。”賀蕭喜笑顏開,帶著一眾將士給沐妍姍行禮,沐妍姍擺擺手“吃飯去吧,我去周邊逛逛。”

“是,主子註意安全。”一眾將士目送著沐妍姍帶著親兵離開。

沐妍姍帶著親兵走在雪地裏,親兵在後面按照計劃設置著什麽東西,沐妍姍一個人走走逛逛進入一個神廟,正想走到另一面一觀,足下一動,卻登時聽到東面也傳來了一聲輕微的腳步聲。

大風橫貫整個大殿,從西門而入,繞過神像由東門而出,沐妍姍的身影驟然靜止,她眉頭微微一皺,纖細的手指緩緩摸上了腰間的殘紅長劍,然而還沒拔出,劍身突然一陣震動,恍若龍吟,在大殿之內低沈的響起。

沐妍姍心念一動,一股莫名的沖動湧上她的腦海,她不由自主的稍稍移步,走到神像的左側,然後輕輕的,輕輕的探出頭去。

外面大雪紛飛,寒梅綻放,不經意的擡眸間,綽然身影竟如水波般在眼前浮現。

另一側女武神的戰斧之下,他穿著一身銀灰色狐裘鬥篷,風帽半掩,蕭蕭白衫,恰如當年的蘊雅風儀,眼若寒湖深寂,唇似朱丹點漆,仍舊是那樣的卓爾不群,俊朗出眾,窮盡世間詞匯,也難以訴其一表。

一陣風過,殿外的火梅漱漱而來,打在他的肩頭,暗香縈繞,月光皎潔,霎時穿透了漫漫光陰,投射在這不經意的一瞬。

他似乎也有些楞,沒料到會在這裏見到她,四目相交的剎那,歲月如流水倒逝,記憶裏的身影和眼前的容顏漸漸重疊,流年似水,命運無常,兩人相對無言,竟然無人知道該說些什麽。

一只嫩黃的雛鳥唿扇著翅膀進來躲雪,撲朔朔的落在神像的肩膀上,豆子般漆黑的小眼睛機靈的打量著兩人,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

男人望著她,目光穿透了大殿上深深的霧霭,眉心微微蹙起,想說什麽,卻終究無言。

那些如溫水般的目光掃過她單薄的肩膀,掃過她修長的脖頸,掃過她纖瘦的臉頰,最終定格在驚訝的眼眸上,良久,他平靜的收回目光,淡淡轉身,背影蕭蕭冷寂,鬥篷的毛尖掃過地上細碎的灰塵,掀起細小的塵埃,落在雪氈靴子上,腳步沈穩,向著殿外的莽莽雪原舉步而去。

“這幾日內陸會有大風雪,你走路小心些。”宇文玥剛走到門口,沐妍姍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很平靜的,像是大梁上好的龍井茶,溫潤細微,帶著甘甜的氣息。

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輕輕挑眉:“你不擔心?”

沐妍姍很老實的點頭:“擔心,但我沒得選擇。”

少女無奈的聳了聳肩,做出一副很擔心的樣子,出口的話卻帶著早春的溫和,宇文玥的眼裏閃過一抹暖意,語調仍舊平穩的說道:“你放心,我此次喬裝進入燕北內陸與戰事無關,不會損害到你們的利益。”

“那就好,”沐妍姍沒有一絲笑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有。”宇文玥很老實的點頭。

沐妍姍一楞,沒想到還真有,忙問道:“什麽事?”

“不要舉報我。”

沐妍姍瞠目,沒想到宇文玥也是會說笑的,她楞了半晌,淡笑著搖搖頭。

鳥兒突然歡暢的叫了一聲,竟是直奔角落裏的一處火盆而去,一陣肉香隨之竄了出來,沐妍姍幾步走過神像,只見大殿的一角竟放了一個紅木雕花矮腳地席,地席上放了一只精致的銅盆,以小火烹調,濃湯滾滾,肉香四溢,幾盤鮮肉蔬菜擺在一旁,一只銀質的八角酒壺擺在其側。

沐妍姍挑眉道:“你要走了嗎?那這些東西就是我的了?”

宇文玥想了想,竟然幾步走到矮幾前,拂袍而坐,淡淡道:“想得倒美。”

宇文玥不愧是出身於世家大族,於金玉錦繡中長大成人,即便是出門在外,又處於這樣的環境之中,仍舊不減他平素的行事做派。

吃食無不極盡精巧,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一圈圈的卷在一起,蔬菜新鮮,上面甚至還有未幹的水珠,也不知是如何保存的這麽好,筷子是純銀所鑄,上面雕刻著精致繁覆的花紋,宇文玥夾起一筷子羊肉,放在咕嘟著的銅盆裏,肉片變色,隨著水波上下翻滾,層層白氣冒出,彌漫在兩人之間,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吃這個,果然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杯子有整整一套,沐妍姍還記得宇文玥的習慣,以前在青山院,就算他每次都是一個人吃飯,卻總要碼全套的餐具放在飯桌上,好像還有很多人和他一起吃一樣。

她拿起酒壺,為他倒了杯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宇文玥見了眉頭微微一皺,問道:“你不是從不喝酒的嗎?”

她緩緩擡起目光,平靜的看向他,端杯道:“借花獻佛,我敬你一杯。”

宇文玥眼眸深深,也不去端酒,靜靜的打量著她。

沐妍姍仰頭飲下,淡然說道:“你說我為什麽要給自己選一條死路。”

“誰知道呢?”

沐妍姍又倒了一杯酒舉杯而飲“我曾經想我要沐家那群所謂的長老看看我沐妍姍不是花瓶,我沐妍姍有能力掌控一個家族,我野心勃勃想要拿下整個大陸。可是現在我不想要了……我覺得在家相夫教子也不錯,至少生活是幸福的。”

沐妍姍淚流滿面,哽咽道“我什麽都不想要了,宇文玥你知道我有多累嗎?每天睜眼就是要提防著敵軍的暗算,然後又要絞盡腦汁的去算計別人!你知道我這雙手粘了多少鮮血嗎?”

宇文玥定定看著沐妍姍,半晌舉杯而盡。

“我不是楚喬,她追隨燕洵是為了活下去,她的心裏有天下百姓她知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可是我不是,我只在乎誰能成為我的棋子,誰能被我利用,我是怯懦的,我連愛都不敢說出來……”隨即沐妍姍嘶吼道“你知道這些都是楚喬,是我,強行改變一切,你知道了嗎?知道了嗎!!!”

宇文玥,這樣不堪的我你還會愛我嗎?

宇文玥起身抱住沐妍姍“我只知道我的姍兒是萬丈光芒的女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沐妍姍奔潰的伏在宇文玥身上大哭。

對不起,是我把我們的路堵死的,一切都是我。

宇文玥,對不起。

“傻瓜……”我知道你心裏有我就足夠了。

那只黃色的小鳥早就不知所蹤,外面大雪撲朔落下,只剩下兩人相擁,炭火劈啪燃著,滾滾的水花在銅盆裏翻滾,殷紅的辣子,像是戰士們流下的鮮血。

到底是立場不同,到底是身處在敵對的身份,而剛剛的他們,似乎是在有意的放縱這種情緒的揮發。

宇文玥,他想要什麽呢?

沒人知道,也沒人看得清,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沐妍姍覺得自己漸漸似乎要陷進去了,他的目光好似一個漩渦,深深的望著她,表面風輕雲淡,裏面卻是一團燃燒的火。

也許,也許他曾經說過他想要什麽,紅川的小院裏,他抱著她,壓抑著自己的驕傲和憤怒低沈的說“我也需要你。”

這樣的話,怎像是從他的嘴裏說出來的?

然而,那些話終究成為了她的魔障,成為了一生也無法逾越的夢魘,成為了永遠也無法回應的戲言。

“宇文玥,戰場上刀劍無眼,朝堂上也是風雲莫測,你自己多保重。”沐妍姍擦幹淚水坐好。

宇文玥溫和一笑,他少有露出這樣溫柔的表情,眼神望著沐妍姍,緩緩道:“那些,還傷不了我。”

每個人都有一個死穴,而他的,很快就要要展翅高飛了,就此,他再也不會有死穴了。

宇文玥站起身來,修長的身材站在月光之下有著超凡的俊美,整個人如同大理石的雕塑一般,臉頰上閃爍著璀璨的光芒,他靜靜的仰著頭,看著那尊高大的武神神像。

女子秀美的面孔閃爍著淩厲逼人的英氣,古老的時光細致的雕塑出她身上暗紅色的鎧甲,整塊的紅雲石上有細細的圖痕,好似有血絲在其中游走一般,她手握鋒利的戰斧,和孕育女神靠背而立,眼裏射出尖銳淩厲的光芒,像是憤怒的火焰和刀子。

宇文玥的神智一時間有些恍惚,他說不清自己第一眼看到這神像時的感受,恍惚間,他仿佛透過她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也如這坐化的武神一樣,擁有堅定的信念和高尚的理想。

從前的他,對於這些往往都是嗤之以鼻的,從小游走於家族門閥之中,見慣了爾虞我詐陰謀陷阱,人性本惡的信念早已深入心底,謀算和揣度已成了生活的必須,和吃飯睡覺一樣習以為常。

但是後來,漸漸的,他才明白,原來一個人並不是只為自己活著的,人可以擁有很偉大的理想,而當這個人為這個理想而努力的時候,才是那個人最美的時刻。

他不知道是什麽力量在支撐著她,不知道為什麽她會那樣的堅定不移信誓旦旦,他從不相信命運,可是有些時候,他甚至會想,也許天意是站在她那一邊的,這樣的人,也許連老天都不舍得辜負吧。

有些令他覺得痛恨甚至覺得羞恥的感情,早已種入了他的心,他厭惡自己的懦弱和瘋狂,可是卻無法抗拒心裏那股日覆一日越發灼熱的念頭。

他已經搞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了,從第一次遇見她,從第一次聞到她的淡香,第一次被她輕輕擦拭衣服上的水漬,第一次帶她去看花燈,怎會產生這樣荒謬不堪的感情?

他想,他一定是被迷惑了,被迷惑了很多年,迷惑在那樣堅定的信念之中,迷惑在那樣銳利的眼神之內,還有她曾經很多次的跟他說過的那句話:“宇文玥,你看著吧!”

於是他就這樣的看著,一直的看著,看著她破繭成蝶,看著她登上絕頂,看著她滿身疲憊,看著她一次次的跌倒又一次次的爬起,看著別人站在她的身側,盡管受到了傷心不公,但卻從無動搖,堅定如山。

“沐妍姍,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宇文玥灑然一笑,轉身就往外走去,外面大風呼嘯,呼的一聲吹起他的鬥篷,衣角翩翩,他徑直而去。

“宇文玥!”沐妍姍呼一聲,宇文玥身軀一震,就停了下來,少女一步一步奔跑過來,腳步踏在雪地上,深深的陷進去。

宇文玥回過頭去,微微皺起眉來,意外的沐妍姍擁住他,踮起腳尖吻了一下他的側臉“我也愛你。”

然後松開他面色鄭重的說道:“一路保重。”

語罷,毫無留戀的轉身離開。

轉身的瞬間,沐妍姍再也忍不住淚意。

看吧,說出來又有什麽用呢?我們還是敵人,我們還是只能在戰場上短兵相接。

可是就算事實如此,這輩子也算無憾了。

宇文玥的表情突然就溫和下來,大手輕撫上沐妍姍吻過的地方,可是那個人終究要離去,他低著頭,微微蹙眉,朗聲道“姍兒,平心而論,若是沙場相見,你當真會砍下我的項上人頭?”

宇文玥的聲音是低沈和舒緩的,這一句話,似乎不是由喉間發出,而是隔著厚重的心跳一同傳了出來。

沐妍姍腳步一頓,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不適,緩緩說道:“會!”

沒人可以阻擋我,包括我的愛人!

一陣低沈的笑聲緩緩傳來,宇文玥低著頭,輕輕搖了搖,他沒有說話,一步一步的踏在雪地上,和沐妍姍擦肩而過。

“可惜,我卻不能。”

沙啞的聲音回蕩在山頂上,大風呼啦啦的吹過,瞬時間就將那聲音吹得支離破碎了。

非是不能,而是不願,因為他總是知道,有些時候,對於他們來說,失敗就等於死亡。

而他,又怎能剝奪她賴以生存的唯一籌碼?

沐妍姍看著宇文玥離開的背影一陣失神,知道死士出現打斷沐妍姍的沈思。

“主子,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沐妍姍嘆了口氣,擡腿離開,這個背影不再有當初那份堅毅。

終究還是淪為政客。

沐妍姍苦笑著搖搖頭,一步一步踏雪離開。

……

當燕洵收到消息趕到大坪的時候,戰事早已結束,宇文玥的人馬人去樓空,徒留下一地的屍首和刀劍。

多年來深受燕洵器重的暗殺團全軍覆沒,五百人無一生還,看著滿地狼藉的屍首,燕洵只感覺太陽穴在突突的跳著,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大裘站在雪地上,大地血紅一片,他站在當中,滿身肅殺之氣,令人觀之生畏。

“殿下”程鳶微弓著身子站在他的身邊,恭敬的說道:“要不要屬下馬上回去召集人手,人在我們的地盤上,還能讓他逃出生天嗎?”

燕洵目光深沈,眼望著那些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的屍首,眼前仿佛可以想象的出剛剛那慘烈的一戰。

程鳶站在旁邊,著急的問:“殿下。宇文玥遲早是心腹大患,沐帥要完成理想他勢必是最大的阻擋,有他在沐帥就不會下定決心去攻打大魏,那我們失去親人的仇什麽時候才能的報啊!殿下!”

“馬上召集人馬。”

程遠見燕洵采納自己的意見,開心的連連點頭,問道:“請問殿下要多少?”

“將整編的黑鷹軍全部帶過來。”

“啊?”即便城府深沈如程鳶,聞言也不由得大吃一驚,驚訝道:“殿下,黑鷹軍剛剛休整招募結束,有二十多萬人的,宇文玥只帶了不到三百人,這?用得著這麽多人嗎?”

燕洵淡淡的輕哼一聲,目光射向白茫茫雪原裏那看不見的敵人,陰郁的眼睛半瞇著,冷冷道:“殺了他等於砍斷了元徹的半個腦袋,斷了大魏的一條手臂,比殺了二十萬魏軍作用還要大。跟將士們說,見到宇文玥,就地格殺,生死勿論,誰砍下他的腦袋,我就賞誰做將軍。”

燕洵心裏比誰都清楚宇文玥在沐妍姍心裏的地位,要是自己要殺宇文玥的消息傳到沐妍姍耳朵裏,絕對不是宇文玥的兵力那麽簡單了,沐妍姍背後的力量足以摧毀所有,所以這一次他必需快,短時間內發動大規模戰爭牽制住沐妍姍大部分兵力同時讓大魏人心惶惶,自己快速帶兵了解宇文玥,到時候沐妍姍沒了羈絆和束縛,放開手腳去做,統一天下不是問題。

“是!”

程鳶厲聲答應一聲,轉身策馬而去。

馬蹄踏在雪原上,掀起白花花的雪浪。

燕洵靜靜而立,很久後才輕聲說道:“這一次,我要你插翅難飛。”

這一天,燕北東線戰局上兵力調動十分活躍,剛剛整編的黑鷹軍全軍被程鳶將軍帶出去,借口野戰拉練,實則卻是向著燕北內陸而去。

負責監控燕北軍的大魏官員覺得奇怪,如實上報給了大魏的軍機處,軍機處的文官們分析了半天,最後得出的結論卻是燕北內部極有可能發生了大風雪,平民傷亡很大,燕北不得已下不得不調動軍隊加以鎮壓救災。

對於這個結論,軍機處的官員們報以了熱情的掌聲,即為燕洵倒了黴,又為東線少了一路大軍的威脅而松了口氣,並且及時的將這個喜訊上報給了大魏北伐軍中軍大營。

然而元徹的軍務官卻因為覺得此事實在無關痛癢,就算黑鷹軍不在,以目前北伐軍的實力,也是無法和第一第二聯合軍對抗的,大魏的作戰計劃早已定下,一切要等到明年開春,等北方和大梁的戰事平定下來。

於是,他理所當然的將這份“無關緊要”的消息扣了下來,不想再去打擾已然十分辛苦的元徹殿下。

很多時候,改變歷史的往往就是這些無關痛癢的人的一個無關痛癢的念頭,就比如現在,諸宇文玥此行的唯一知情人元徹失去了這個重要情報,也失去了及時發出通知和增兵掩護的機會了。

然而盡管這樣,燕洵的計劃卻進行的並不順利,一天之後,戰報相繼傳回來,卻讓在座的諸位將軍險些紅了眼睛。

黑鷹軍輕騎軍第一大隊第三中隊五百人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輕騎軍第四中隊五百人遭人襲擊,被亂箭射死,活像一個個人體篩子。

輕騎軍第十七斥候隊憑空失蹤,參謀部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在這七百人全部在風雪中走丟了。

六個斥候小分隊隨後也憑空失蹤,每隊二十人,無一人發出訊號或者回來稟報。

弓弩隊進了松露嶺,沒人知道他們為什麽進去,就像同樣沒人知道他們為什麽進去了就不出來了一樣,因為進去找他們的兩個步兵隊也同樣失蹤了。

潰散,戰敗,覆滅,失蹤……戰報一條一條的傳回來,燕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在座的將領們也是人人如臨大敵。

燕洵的目光如滄海暗波,靜靜的掃過阿精的臉孔,帳篷外面狂風卷著雪花在原野上肆虐著,卻都寒不過燕洵的眼睛。

他在細細的權衡著,如同一只心機深沈的狼王。

沐妍姍的眼線遍布整個大陸,他相信自己這裏也有!

必須短時間內解決一切,不能讓沐妍姍得到消息!

大帳裏很靜,所有人都在註視著燕洵,等待著他的指示,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更漏裏的細沙緩緩的落下,突然只聽一聲戰馬長鳴,阿精幾步跑出去,只見二百多騎戰馬狂奔而至,領頭的將領滿身鮮血,大聲叫道:“已將敵首擒獲!”

霎時間,全帳震動,燕洵眉頭緊鎖,眼若鏡湖封凍,暗裏波濤翻湧,滾滾如潮。

天地間蒼茫一片,鵝毛般的大雪漫天飛舞,一片素裹銀白,輕騎軍第一隊五百人一同出發,回來的時候卻只剩下不到三百,可見戰況如何慘烈。

第一大隊大隊長陸河滿身鮮血,肩頭中箭,跳下馬來單膝點地跪在地上,對著燕洵說道:“啟稟陛下,臣幸不辱命,已將魏國西北兵馬元帥宇文玥擒拿。”

眾人聞言齊聲歡呼一聲,這一年來在雁鳴關下,燕北大軍已不知吃了宇文玥多少虧,此人用兵如神、從不按理出牌,兼且膽大包天、座下猛將如雲、兵士人人效死,打的燕北軍十戰九敗,更何況此人更代表了大大魏門閥對燕北的態度和對大魏的支持,身牽數方,此人一旦不在,戰況登時就要大大扭轉。

相比於其他人的開心,燕洵卻並沒有什麽異樣的表情,他看著陸河,沈聲說道:“將人帶上來。”

“帶上來!”

陸河回頭吩咐了一聲,立刻就有人將捆綁著的男子押了上來,此人一身紫貂長裘,衣衫華貴,但身上多處負傷,右腿上插著五六只勁箭,已然不能站立,見到燕洵,他緩緩擡起頭來,目光冷淡,嘴角微微一笑,不屑的挑了挑嘴角,道:“燕世子,好久沒見了。”

燕洵的眼角頓時緊抽,身影低沈陰郁,緩緩道:“月七?”

“燕世子好記性,難怪能使出那麽多卑鄙陰險的招數來對付我家少爺,原來是有一顆這麽好的腦袋。”月七嘿嘿一笑,一道刀疤血淋淋的橫在臉上,皮開肉綻,已然沒有了昔日的英俊和倜儻,笑容如鬼魅邪物一般。

燕洵不為所動,冷冷道:“宇文玥在哪裏?”

月七哈哈一笑,好似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一樣,反問道:“燕世子是不是瘋了?竟然問出這麽愚蠢的問題?”

“拖下去,斬了。”

燕洵冷然轉過身去,沈聲吩咐道。

禁衛軍頓時上前將月七制住,只聽月七的聲音輕快的在背後響起,帶著不在乎的笑,好似要去吃飯一樣的輕松自在:“燕洵,你不是軍人,不過是慣耍陰謀詭計的小人罷了,你不是我家少爺的對手,我會晚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等著你的。”

“是嗎?”燕洵的聲音冷冽而低沈,好似蒙塵的鐘鼓,緩緩回過頭來,眼梢如刀:“那你就等著吧。”

大雪紛飛,月七被拖得遠了,沐妍姍的人得到沐妍姍的密函在此等候,按照命令,出手救下月七,帶著傷痕累累的月七去找沐妍姍。

然而這一切燕洵並不知道,燕洵站在風雪中,臉若寒霜,漸漸被攏上了一層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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