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沐妍姍派人救了燕北一族，找了幾個罪大惡極的囚犯幻化成燕洵一家的樣子，替他們去死。同時，安排真正的燕洵家人暗中住進這個游園，韜光養晦，等著三年後燕洵回歸，給這個帝國致命一擊。

沐妍姍救他們不單單是因為燕洵是枚好棋，更因為她希望當年那個長安城策馬奔騰，朗聲大笑的少年還能守住本心，不忘初衷，繼續爽朗的大笑，人獵場的恩情沐妍姍沒忘，更重要的是她希望燕洵還是那個燕洵。

時間過了很久……

月光如瀉，毫不吝嗇的傾灑在大地上，沐妍姍一身白袍清冷優雅的靠在樹幹上，垂眸讓人看不清神情。

身邊的駿馬低頭淺淺的咀嚼著竹葉，清風吹過竹林帶起陣陣颯颯的聲音。

燕洵提著長劍走出來，一身淡藍色的束腰長袍，身上的鎧甲早已換取，臉頰上的血，硝煙都已盡去，一如當年那個長安的翩翩公子，可是眼眸中的恨意絲毫沒有消減。

“為什麽？”燕洵舉起長劍直至沐妍姍，聲音低沈，仔細一聽還帶著野獸的悲鳴。

整整三年，自己謀劃了三年，受盡折磨過了三年，終於等到反攻的這一日，突然告訴自己家人沒死，三年來的仇恨化為泡影，一切辛苦一切血淚都是白費，那他是什麽？

沐妍姍稱霸天下的棋子？！

沐妍姍擡眸，定定看著燕洵的眼睛，緩緩道“燕北註定有此一劫，沒有一個皇帝會忍受功高蓋主的封王，燕北的隕落只是時間的問題。燕洵，我改變不了什麽，我只能盡可能的去維護一些東西。對於燕北，當年的我無能為力，我只能保住你的家人。”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們還活著！”燕洵眼眶通紅布滿血絲，崩潰的大吼“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麽活的嗎？你知道這三年我有多痛苦嗎？”

“告訴你什麽？告訴你他們還活著！然後你不顧一切的來看他們，找他們，你要皇帝怎麽想，三年你不是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在老皇帝眼睛裏，我要怎麽告訴你！你知不知你的一個小小的舉動就會害死我們所有人！”沐妍姍厲聲道。

燕洵冷笑道“我是不是該感謝你？”

沐妍姍皺眉“我不跟你說這個，燕洵我給你的兩個選擇，可想好了。”

“我要是一條都不選呢？”

沐妍姍挑眉“殺！”

燕洵突然大笑出聲，這笑嘲諷又淒楚“沐妍姍，你果然心狠啊！”語罷，一劍刺入沐妍姍胸膛。

沐妍姍悶哼一聲，退了半步，擡手示意暗處保護的人退下，燕洵拔出劍，沐妍姍嘴角流出鮮血，白皙的皮膚下更顯淒楚，沐妍姍捂著傷口，喃喃道“燕洵，燕北早已經不是你夢中的樂土了，燕北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燕北，草原八部離心離德，茍且偷生，他們跪的太久了，燕北早就不是你們的家了，你還在幻想什麽？”

燕洵丟下劍，痛苦的閉上眼睛，眼角眼淚劃過，重重跪在地方，伏地大哭。

他何嘗不知道，父親和哥哥們不是沒有回去過，只是草原早就不是過去那個天朗氣清的草原了，燕北早已不是那個有著和煦春風的燕北了，三年一切都變了。

“我自認對得起你，我不需要你感激我，你要恨我，我無所謂，但是我只提醒你一句，你要為燕北，為你的家族考慮清楚。”語罷，沐妍姍準備離開。

燕洵握緊拳頭，攥緊地上的泥土，惡狠狠的咬緊牙關，眼眸緊緊閉著，顫抖的身體宣示著他腦中繃緊的弦。

“等等！”

或許……

他們說的對……

父親和哥哥們知道沐妍姍是救世的聖主，他何嘗不知，三年，他知道沐妍姍在做什麽，這個女人的心機縝密，野心勃勃，他知道沐妍姍是把利箭，一定會刺入帝國的心臟。

也許父親說的對，既然不能反抗，那就依附，至少這樣的聖主值得效力，更何況她與自己非親非故卻救了自己的家人，這份恩情他一輩子都不能忘。

於家於國，沐妍姍他都必須效力！

“沐妍姍，剛才那一劍你我三年來的的恩怨兩消，我感激你救我家人，從今天開始我燕洵，我燕家聽命與你，追隨與你，誓要成為你手中的利刃！”燕洵抱手半跪在沐妍姍面前，恭敬又虔誠。

沐妍姍回眸定定看了他半晌，沈聲道“你知道欺瞞於我有什麽下場嗎？”

“知道。”

“好！燕洵，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我把我的信任交給你，希望你不要辜負於我。”

“是。”燕洵擡頭，四目相對，沐妍姍看到燕洵眼裏的瘋狂，她知道燕北的獅子終歸是燕北的獅子，帝國的爪牙弄醒了這頭獅子，那麽它就要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獅子的暴怒！

沐妍姍微微一笑，扶起燕洵“去吧，和家人好好團聚，保護他們的人我都調走了，此後燕家可隨意走動，另外三年前，你父親親手將黑鷹軍的兵符交到我手上，現在還給你，希望你能夠用好它。”

翻手拿出一個兵符丟給燕洵，沐妍姍面無表情翻身上馬，帶著叢林裏的守衛疾馳離開。

燕洵看著沐妍姍離開的背影，眼眸微瞇。

沐妍姍，夠聰明，以家人相要挾，軟硬兼施，吃定了自己會追隨於她。她說的對，三年前的自己若是知道家人還活著，一定會瘋了一樣的來這裏，真要是這樣的話，皇帝會順藤摸瓜徹底斬殺燕北一族，包括自己，那就沒了今日的絕地反擊。

三年我耗得起，三十年我也等得了，沐妍姍，我到要看看你要如何統治這個天下。

多年之後，燕洵子孫滿堂，幸福摟著楚喬坐在燕北草原上等候日落，他們常常在想，要是沒有沐妍姍此舉，燕洵會不會踏入深淵，落得一個妻離子散結局悲慘，燕洵會不會被仇恨蒙蔽雙眼，被鮮血蒙蔽良心，於世於民造成慘無人道的殺戮。

人生就是這樣，軌道的轉變往往就在一念之間，方向對了人生走上登峰，方向錯了，踏入深淵，苦苦掙紮。

那一年，頑強的挺立了這麽多年的長安帝都，驕傲的站在世界最高高原上三百年不動聲色的元氏皇族，開始黯淡的退出歷史舞臺。

雖然後世的史官們對這一仗詬病諸多，但是不得不承認，鑄成這一偉業的，是一贏弱的女子，她以區區一人之力，借助燕北世子燕洵之手，一手完成了犬戎人三十萬大軍、唐宋聯軍五十八萬將士、叛軍傾族之力都沒有完成的奇跡偉業！

沐妍姍伴著燕洵之名，就此傳遍大江南北，整個大地齊為瑟瑟。

沐氏的龍紋旗在風中招展，燕北的獅子，也終於醒過來了，屬於沐氏的時代，再一次在亂世的戰火中，轟轟烈烈的開始。

灰蒙蒙的早晨，長安城樓上吹響了一聲號角，太陽從地平線下緩緩升起，天邊霧氣蒙蒙，好像又要下雨，十多個身穿青色鎧甲的戰士們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百草搖曳的大地，空蕩蕩的驛道上，沒有一個人影，年邁的士兵低嘆了一聲，放下號角，轉身向後走去。

……

“醒了？”沐妍姍緩緩睜開眼睛，蕭策那張迷惑眾生的臉出現在眼前，那雙狐貍眼一如既往的笑瞇瞇的看著自己。

“蕭策？”

“怎麽樣，沒想到是我吧？我跟你說在這種危機關頭也就只有我能從天而降，就你於水火之中，怎麽樣，感動嗎？想不想以身相許啊？”

沐妍姍皺眉，準備起身，蕭策趕忙把人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拿起案臺上的水，小口小口的餵著懷裏的女子，眼眸一片溫柔。

沐妍姍感覺好多了，聲音有些沙啞的道“你怎麽在這兒？”

“我要是不趕過來，你就死在這兒了，燕洵這個混蛋竟然敢傷你，看我下次不打爆他的頭！”說著蕭策狠狠的揮舞了下拳頭，接到消息，他匆匆從半路上折返，剛剛趕到城外便見暗衛抱著昏迷的沐妍姍，心裏一緊，沖過去把人搶過來，找了大夫醫治。

話說她那些暗衛功夫真高，自己的人馬差點全部被殺，要不是暗一認識自己，蕭策都難以想象自己能不能安然無恙的返回大梁。

沐妍姍含笑瞪了他一眼“不回大梁了？”

“回啊，等你好點兒了，我再回去，要是能把你帶回去就更好了。”

“大梁沒事情做嗎？”沐妍姍冷聲道。

“有啊，可是什麽事情有你重要。”蕭策伸手接過湯藥“來，喝藥，有點苦，你忍忍。”

沐妍姍接過，一口喝下，苦的一張小臉皺了起來，蕭策大笑，趕忙塞了一顆蜜餞給沐妍姍，沐妍姍皺眉，默默含著蜜餞，她發誓再也不吃中藥了。

“沐沐，你隨我會大梁吧，江南煙雨可美了，你一定會喜歡的，你隨我回到建康我立馬上報父皇，我娶你。”蕭策含笑看著沐妍姍，語氣依舊輕浮，沐妍姍看不見的是他眼眸裏的認真。

“做夢！”沐妍姍白了他一眼，杵著床坐起來，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欸，你傷還沒好呢！”蕭策腳跟腳跟在沐妍姍身後，時刻準備著接住可能會倒下的沐妍姍，來個英雄救美。

“燕洵怎麽樣了？”沐妍姍套上外袍走到外間，嚴晨馬上從外面走進去，蕭策故意往沐妍姍身邊站了一步，有些宣示主權的意味，然後……被沐妍姍推開“別沒事找事。”

“沐沐！”蕭策可憐巴巴的坐在沐妍姍身邊。

“啟稟主子，燕洵回營帳了，不過他在等家人收拾行囊，部隊還沒有開拔。”嚴晨抱手恭敬的道，和沐妍姍坐在一起的蕭策無聊的把玩著沐妍姍披散的青絲，輕輕撩起一絲，嗅了一下，沈醉的瞇起眼睛，感嘆道“真香！”

“……”沐妍姍掃了他一眼，暗道：此人真的有病。

“先讓燕洵會燕北收拾那群草原八部，另外讓秀麗軍暫時不要重回燕洵那裏。”說著沐妍姍抽回蕭策手裏自己的頭發，蕭策又拿了一絲，沐妍姍又抽回來……

“……”嚴晨嘴角一抽“是。”

轉身疾步離開，有這個蕭策太子在的地方，主子都不正常了，這個太子有毒。

“你要幹什麽！”

“沐沐！連生氣都那麽好看，不過咱們不氣，對傷口不好。”蕭策乘機握著沐妍姍的小手。

沐妍姍皺眉，抽出自己的手，疾步走到門口，朗聲道“準備兵馬，跟上燕洵！”

“是！”將士領命，前去準備。

“沐沐！”蕭策氣急敗壞的走過來“你身上還有傷呢！”

“蕭策，沒時間給我托了。”沐妍姍看著蕭策的眸子，輕輕擡手梳順了蕭策額前留下的青絲。

蕭策眼眸一沈，伸手把沐妍姍摟在懷裏，認真的道“保護好自己，我在建康等你。”

“嗯。”

“沐沐啊，什麽時候我才能把你待會建康啊。”蕭策喃喃道，指腹輕輕研磨著沐妍姍的唇瓣，臉上仍舊是那份嬉皮笑臉的模樣，沐妍姍定定看著他的眸子“臭狐貍！”

“哈哈哈哈，沐沐，你太有趣了。”蕭策大笑，拿出一個玉佩塞到沐妍姍手裏“不許丟！”

語罷松開沐妍姍疾步離開，沐妍姍垂眸看著手裏的玉佩，眼眸盡是掙紮，半晌閉上雙眸，收起玉佩。

蕭策，我怎麽擔的起……

……

“阿楚”一個低沈的聲音緩緩響起，好像是冷風吹過林子，帶著那麽濃厚的疲累和沈重。

天氣不算冷，可是燕洵還是穿了一身白色皮毛的大裘，白貂的尾巴簇擁在他的脖頸上，越發顯得面孔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元嵩刺殺燕洵，好在楚喬眼疾手快，沒讓出什麽大事。

他靠在一張擔架改成的躺椅上，腿上還蓋著厚厚的白色緞被，輕聲的嘆氣：“讓我好好吹一吹燕北的風，已經很多年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是楚喬卻知道他這句很多年是指的什麽。

楚喬點了點頭，給他掖了掖被角附和道：“是啊，很多年了。”

燕洵突然低聲笑道：“當初在帝都的時候，我總是跟你說，燕北的風是甜的，因為有回回山上雪蓮花的味道。可是現在，我卻聞不到了，現在來了，你一定怪我騙你了吧。”

楚喬低沈的嘆息：“記憶中的風是甜的，可是現在的燕北，已經不是你記憶中的燕北了。”

“是啊，曾經的美好都不在了。”

燕洵目光深沈，望著前方大片濃墨般的黑暗，冷風從遙遠的驛道吹來，吹亂了燕洵額前的黑發。

“我記得，離開燕北那年，我才只有九歲，那時候帝都下令，各地方的鎮守藩王都要向京中送質子，可是藩王們無一響應，景王爺更是公開反駁皇帝的政令。有一天，皇帝派人給父親送來了一封信，父親看完之後沈默了很久，然後跟我們兄弟幾個說：‘你們幾個當中，誰想去帝都，只去一年，回來之後，就是我們燕北的世子。’我們沒人想去，也沒人想當世子，大哥那時年長，已經懂事，就問父親，‘父親和皇帝不是兄弟嗎？為什麽皇帝還要防範你？’父親沈默了許久，才沈聲說道：‘正是因為是兄弟，我若是不擁護他，誰來擁護他？’那一天，我就決定要去帝都了，他是我的父親，我不擁護他，誰來擁護他？”

燕洵突然輕輕一笑，笑容苦澀，眼神溫和如水，卻透著刻骨的滄桑，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好像是已經經歷了幾十年歲月輪轉的老人。

“帝都之行，禍福難料，大哥和三哥都搶著要去，但是因為他們都有官職在身，最後父親還是選擇了我。臨走的那一天，他們一直跟在我的車馬之後，一直送到了墮馬嶺、柳河郡、西馬涼，最後，就是站在這座別崖坡上，父親和大哥二姐三哥一起站著，後面跟著大批的燕北戰士，天空中飄蕩著父親的黃金獅子旗，我遠遠的回過頭去，還能看到二姐在偷偷的抹眼淚，聽到三哥粗著嗓子大喊著讓我小心，大哥說帝都比燕北還冷，給我親手做了一個暖手爐子，我一直用了五年，最後還是在父親他們噩耗傳來的那一天，被長安城的官員們打碎了。”

燕洵冷笑一聲，語氣冷漠：“別崖坡，別崖坡，果然真的應了這兩個字，當日一別，遂成海角天涯。好在，人都在，還好，你們都在我身邊。”

楚喬輕輕攬住燕洵，夜色下兩個獨孤的人相依相偎。

作者有話要說： 宇文玥和蕭策想要誰當男主啊，你們自己選……

我就是辣麽民主的好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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