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紫薇廣場,燕北的鐵鷹戰旗,沐氏的龍紋旗在紅光一片的夜色中猙獰的張揚著,無數黑甲的軍人站在紫薇廣場前的長街上,刀鋒淩厲,殺氣如虹。

一身黑袍的男子端坐在馬背上,傲然挺立,目視前方,面孔白皙如玉,眼神璀璨如星,俊朗飄逸,好似一柄出鞘的寶劍,散發出巨大的殺氣和銳利的鋒芒!

一身紅袍大袖的女子威坐上座,目光如炬,面容精致,眼眸冷酷不見笑意,如同寒冰中的利刃,帶著極大的銳氣和浩大的聲勢!

“燕洵哥哥!”一身大紅喜袍的少女突然從馬上跳下身來,攔在了燕洵的面前,眼睛紅腫,神色驚慌,語無倫次的說道:“別這樣,不要這樣,淳兒不嫁了,淳兒不逼你了,你快走吧!父皇會殺了你的!不行,你不能走,你快去向父皇認錯吧,洵哥哥,是淳兒的錯,是淳兒的錯!”

燕洵眉頭一皺,不解的向楚喬望來。

楚喬心下一沈,不忍的望著淳兒淩亂的發絲和蒼白的小臉,曾經對她的厭惡霎時間不翼而飛,這個傻公主,竟然到此刻仍不明白嗎?

“燕洵哥哥,別做傻事啊!”少女痛哭失聲,突然無力的坐在地上,雙手捂臉,這一晚,她實在太累了,大滴的眼淚從她的指縫裏掉出來,落在她嫣紅的喜服上。

“燕洵!你這個瘋子,你竟然敢造反?虧我這麽多年還把你當朋友,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又是一騎戰馬突然奔至,元嵩一身松綠色錦袍,迅速奔到面前,陡然看到淳兒,面色一怒,說道:“淳兒!還不過來!這個人謀逆造反,你還跟著他?”

淳兒驚慌失措的站起身來,轉過頭去看著元嵩,盡管害怕,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舉動,她緩緩的張開瘦弱的雙臂,將燕洵和黑壓壓的軍隊護在身後,固執的搖頭道:“哥哥,不是這樣的,他只是不想娶我,只是想向父皇抗議……”

“傻瓜!”元嵩怒喝一聲:“他是為了覆仇!你這個傻子!”

淳兒眉頭一皺,臉色慘白,小聲說道:“覆……覆仇?”

“不信你回頭去問他!”

淳兒好似一只木偶般,緩緩的放下了手臂,她慢慢轉身,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的小聲問道:“燕洵哥哥,他在騙我呢,你不是要造反,是不是?你只是想找父皇評理,是不是?”

冷風淒涼,遍地狼煙,淳兒身形瘦小,一張小臉蒼白毫無血色,眼巴巴的望著燕洵,好似看著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希望。

燕洵眉梢輕輕一挑,頗有幾分不耐,終於還是沈聲說道:“我想造反不是一天兩天了,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娶你。”

大風呼嘯而來,長安古都狼藉一片,慘叫震天而起,五月二十日,燕洵覆仇事件這場大戲,剛剛拉開了序幕。

“忘恩負義的畜生!你再說一遍!”

淩厲的長風陡然卷來,元嵩一把抽出腰間的戰刀,一身松綠色的袍子在寒風中烈烈翻卷,好似猙獰的雄鷹般,撕扯著雄壯的毛羽。

向來灑脫良善的男人站在寒風之中,眼神淩厲,面容帶煞,大魏皇族之氣瞬時間在他的身上覆活了過來!

燕洵一改往日平和溫順的表情,面容冰冷,眼角斜斜的望著元嵩。

男人的身後,是漆黑如墨的夜色,在他的鐵蹄之下,整個皇城都在瑟瑟發抖,他的耳邊,似乎能夠聽到那座腐朽的聖金宮大廈摧枯拉朽的傾倒之聲,他緩緩牽起嘴角,聲音冰冷如刀鋒:“忘恩負義?燕北和大魏,有何恩義所在?”

元嵩冷哼一聲,厲然說道:“父皇養育你十年,視你如己出,不但冊封你為燕北之王,還將淳兒許配給你,這是多大的恩典?你卻忘恩負義,背叛國家,屠殺帝都百姓,燕洵,你昭昭狼子野心,其心當誅!”

冷風吹來,一身黑色長袍的男人突然冷笑一聲:“養育十年,視我如己出?尚慎高原白骨仍在,九幽臺上鮮血未凝,元嵩,這就是你們元氏皇族的滔天恩典嗎?”

元嵩一楞,隨即眉梢一挑,淩然道:“燕北王叛上作亂,帝國軍隊出兵討伐,乃是正義之師……”

“夠了!”燕洵突然厲喝一聲,面露不耐之色,冷然說道:“你不必再多言,史書永遠是勝利者的一家之話,千年功過,自有後人評說,你我無需在此爭辯。元嵩,看在你我多年相交的情面上,我今天放你離去,回去告訴你老子,我燕洵反了。”

就在這時,城南的一家炮竹店被人點燃,只聽轟隆一聲,漫天煙花炸上高空,被大火映的通紅的天空霎時間五光十色,燕洵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看起來好像是天幕上的晨星,神采奕奕,卻又堅定如鐵。

三年謀劃,一朝而動,巍巍大魏,可承擔的起這滔天之怒嗎?

“你!”

“元嵩!”清冽的女聲陡然傳來,沐妍姍緩緩起身沈聲說道:“元嵩,回去吧。”

“姍兒?”趙嵩受傷的皺起了眉頭:“你也要與我為敵嗎?你呢,阿楚?”

沐妍姍沒辦法去看元嵩的眼睛,那雙眸子裏的刺痛讓她沒辦法直視,只能垂下眸子。

楚喬看著元嵩的臉,身旁是鐵血的軍人,身後是淪入火海的長安帝都,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場浮生大夢,時間在身邊飛速掠過,她又想起來了很多年前,沐妍姍拉著她的手跟她戲說梅林園之內,穿著翠綠色錦袍的小公子趾高氣昂的沖著沐妍姍大喊:“就是你!我叫你呢!”

當時的她真的很欣賞這個爽朗的皇子。

一晃眼,多少年血雨腥風,她擡起頭來,目光堅定的望著馬背上的青年,一字一頓的沈聲說道:“我從未想過要與你為敵,三年相護之情,我永不敢忘。”

元嵩長籲一口氣,面色稍稍緩和,急忙說道:“那就好,阿楚你跟我回去,不要跟著他,我會替你向父皇……”

“但是,我卻要和整個大魏帝國為敵。”斬釘截鐵的話語陡然從少女的口中傳出,元嵩登時楞在當場,只見楚喬趨馬上前,站在燕洵的身側:“你應該明白我的立場,我始終沒有改變。”

“好,”元嵩淒然一笑,雙眼血紅,聲音沙啞:“就算我以前瞎了眼睛。”

“唰”的一聲厲響,元嵩揮刀斬下,在長街的青磚石板上劃下一道白痕,男人面容淩厲,厲聲說道:“從今往後,我元嵩和你們三人一刀兩斷,他日戰場相遇,不是朋友,只是仇敵!淳兒,跟我走!”

淳兒雙眼發直,一直好似一個娃娃一般毫無反應,聽到元嵩的聲音,突然擡起頭來,眼睛水蒙蒙的,伸出素白的小手,就想要來拉燕洵的靴子。

馬背上的男人輕輕皺眉,勒馬後退,淳兒抓了個空,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在半空中,那上面甚至還有一道暗紅色的血腥。

那道血,是那個被她殺死的傳訊兵的,是她生平第一次殺人。

“嘔”的一聲,淳兒砰然跪在地上,張開嘴開始瘋狂的嘔吐,胃裏的酸水被吐出來,粘在華麗的喜袍上,染汙了那只象征著百年好合雙宿雙棲的鴛鴦。

“為什麽會這樣呢?”少女仰著一張慘白的小臉,像是一只冬天裏沒毛的小狗,眼淚劈裏啪啦的落了下來,她的聲音沒有發抖,但是卻有著一種讓人心寒的傷心,好像周圍的人都已經不存在了,只是一個人獨自默默的說:“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洵哥哥,為什麽當年父皇斬燕氏滿門的時候,淳兒不在你的身邊呢?”

“這些年,我總是在後悔,若是當初淳兒在,就算救不了燕王爺,也可以保護洵哥哥,保護你不被別人欺負。可是淳兒那時候太小,母後將我關在大殿裏,無論我怎麽哭鬧,都不肯放我出去。”趙淳兒突然開始抽泣,聲音顫抖著,眼淚落的越發的兇:“我的侍女就被母後宮裏的人打死了,我……我親眼看著的,腰都被打斷了,血一直從她的嘴裏流出來……流出來……流了好遠,沾濕了我的靴子,那麽燙,火燒一樣。”

“洵哥哥,我真沒用,我再也不敢逃了,就連最初那兩年,都不敢去你的院子看望你。我害怕,我膽小,我總是做惡夢,小桃的血一直流,就要淹沒我了,過了我的脖子、嘴巴、眼睛都是紅色的。”

淳兒雙手抱緊自己的肩膀,畏縮的縮起了腦袋,好像真的有血就要淹沒她一樣,她咬著下唇,擡起頭來,眼淚撲朔朔的掉:“可是洵哥哥,不要造反好嗎?父皇會殺掉你的,淳兒什麽都不要了,不強迫你,不逼你娶我了,只想要你好好的活著,哪怕在淳兒看不見的地方,只要好好活著就好了。”

燕洵眉頭緊鎖,不去看淳兒的眼睛,而是將頭轉向一邊,臉部側面的線條在空氣裏看起來冷冽且堅硬。

“淳兒!你給我過來!”元嵩大怒,厲聲高呼。

只聽“噗通”一聲,淳兒跪在地上,幾步爬上前去,高高的舉起手拉住燕洵的袍子,終於大聲的哭了起來:“洵哥哥,不要造反,淳兒求你了!”

元嵩雙目噴火,怒喝道:“淳兒,你在幹什麽?”說罷,策馬就沖上前來,戰士們齊齊上前一步,護在燕洵身前,武器對外,森然齊聲冷喝!

“燕洵哥哥,淳兒求求你了!父皇會殺了你的,他會派人殺了你的!”淳兒伏地大哭,燕洵無動於衷,仰頭望天,任衣袍被淳兒抓在手裏,只有在冷風吹起他的墨發和黑袍的時候,才能看到他堅韌的輪廓上輕輕皺起的劍眉,像是一座黑暗中的神邸。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響起猛烈的交戰聲,一朵金色的火焰在城南上空炸裂,燕洵和沐妍姍同時仰起頭來,神情嚴肅。

“十九師沖進來了!燕洵,你若是不想他人陪你一同枉死,就快快束手就擒!”元嵩揮劍逼退一名武士,厲聲說道。

“燕洵,不能耽誤了。”沐妍姍沈聲道。

燕洵轉過頭來,緩緩點了點頭,隨即勒馬轉身,毫不猶豫的向著城南的方向而去,沐妍姍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坐在地上的淳兒頓時失去平衡趴在地上,楚喬和黑甲戰士們跟在沐妍姍和燕洵的身後策馬狂奔。

遠遠的,她回過頭去,還能看到淳兒半伏在地上大哭的身影,還有元嵩,年輕的男人站在自己妹妹的身邊,身材挺拔,手握長刀,起坐在馬背上,冷風吹過他的衣角,連翻飛的墨發都顯得那般蕭索落寞。

三年相處,終究鏡花水月,盡化為子虛烏有。

當自己跟隨燕洵走進鶯歌小院的那一刻,姍兒離開青山院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今日的結局。

元嵩,你的恩情,我終於辜負了。

“駕!”少女厲喝一聲,揮鞭疾奔,將這三年飄零的歲月,一同拋在身後。

她的眼睛盯著前方,執著的跟上前面那面黑色的鷹旗!

濃厚的血腥和難以言說的腥臭撲面而來,城南的南安大街上,暴民的烏合之眾早已被打退,百姓已經撤離,西南鎮府使的官兵們頂著箭矢和瓦石沖在最前面,十九師的師衛長方白榆手拿重劍,渾身浴血,帶著十九師的官兵奮勇拼殺,彪悍的皇家正規軍好似一道不可阻擋的鐵流,緩慢但卻堅定的向著帝都內城開動,所到之處,一片狼藉,沖垮一切阻礙,粉碎一切抵抗。

快馬斥候風火般奔回,帶回一條一條不利的戰報,沐妍姍威坐馬上傲視群雄,燕洵坐在馬背上,靜默不語,面色沈靜,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嗚嗚的風聲吹過黑暗的大街,遠處的喊殺聲一時間都顯得那般遙遠,年輕的燕北之王面龐如玉,墨發飄飛,他單手挑起少女的下頷,唇邊淺笑,四目相對,抹不去的皚皚情深。

三年相伴,性命相托,生死之交,深情厚意都刻在骨髓之中,燕洵雙眼如同深潭幽水,低聲說道:“阿楚,有一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少女臉頰潔白,通天大火的輝映之下,竟有幾分緋紅,她仰起頭來,溫柔一笑:“你那還在等什麽呢?”

“哈哈!”

年輕的王者爽朗一笑,頓時低下頭去,雙唇輕輕的印在了少女的如花唇瓣上。

那一瞬,楚喬閉上雙眼,任自己的思緒在無盡的深淵中跌宕下墜,三年的點滴於心海中翻覆滾動,遠處喊殺震天,近處刀兵如火,整個長安帝都都在他們的腳下顫抖嚎叫,發出野獸末路一般的悲鳴,金碧輝煌的聖金宮火光沖天,萬頃金樓付之一炬,腐朽的帝國門閥貴族們,不可置信的揉著雙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切。

沐妍姍忍住笑意,微微偏頭看向另一邊。

三年前,沒有人會相信那兩個一無所有卑微如土的孩子有朝一日會有這樣的膽量和實力。

三年後,再也沒有人會懷疑這一切,昔日的幼虎已經長大,它猙獰著銳利的爪牙,撕裂帝都的城墻,就要沖出這渾濁的天地。

“阿楚,等著我!”

“恩,”放開雙手,楚喬笑顏如花:“放馬燕北,踏雪回回,燕洵,我等著你!”

大風呼嘯而來,少女輕姹一聲,在一眾護衛的保護下,向著西北城門策馬而去!

燕洵騎坐在馬背上,看著楚喬的身影漸漸隱沒在夜色之中,夜空之下,他的身形好似高原上筆直的大樹,沒有半分彎折的痕跡:“歷史不會記住細節,它只會記住結果,而這個結果,是由勝利者來填寫的。”

一道明亮的光芒閃過夜空,耀眼的禮花燦爛奪目,蔚藍色的光華閃花了眾人的眼睛。

荒涼的原野上,一隊人馬正在快速的行進,看到煙火,齊齊停了下來。

“全面反擊開始了。”

楚喬面色堅韌,沈聲默念:燕洵,姍兒,保重。

“駕!”寒風淩厲,青草兮兮的平原上,少女一馬當先的向著赤水河岸奔襲。

高高的城樓上,女子負手而立,男人面容堅韌,高舉壯行酒:“戰士們!燕北的榮譽皆在汝等之身,燕北高原的萬千父老,生死存亡皆系於我軍今日一戰。推翻暴/政,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王朝。燕洵於此,靜候諸位凱旋而歸!”

上萬士兵同時振臂高呼:“殿下上萬士兵同時振臂高呼:“殿下萬歲!燕北不會亡!”

“燕北不會亡!”

“推翻大魏暴/政!”

“推翻大魏暴/政!”

震耳欲聾的聲音回蕩在帝國上空,就連被圍得水洩不通的聖金宮也在這喊聲中瑟瑟發抖。

燕洵一把拔出戰刀,於冷夜高樓上厲聲高呼:“燕北軍鷹,當翺翔於大地百川,不被金甲束縛,燕北的戰士們,用你們的刀告訴帝都的窩囊廢們,何謂燕北軍魂!”

“燕北軍魂!”

戰士們的熱血徹底被點燃,他們翻身跳上馬背,轉身殺向數倍於己的敵人,在大街小巷上展開了慘烈的巷戰,向來以懦弱著稱的秀麗軍使官兵們放手大幹,像一只兇猛的獅子,咆哮在帝都的大街小巷上,將鋒利的戰刀刺入敵人的心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