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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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本是有宵禁的,但是今天是上元節,加上過去一年梁帝覺得有些不順,新年要討個好彩頭,便和國師商量過後,取消了中元節的宵禁,於是街上越發顯得熱鬧。

時間已近傍晚,天色漸黑,街上彩燈閃爍,火樹銀花,香風悠然。舉目望去,只見穿城而過的朱雀大街上,盡是玲瓏燈景。道兩旁是兩排長龍般的大紅明燈,無數的樓宇變成了舞臺。

歌舞,雜耍,演劇,喧雜樂曲全都齊齊的匯集到了一處。花燈,焰火攪的城市的黑夜亮如白晝,數不清的小商小販在街頭吆喝著招攬著生意。販賣煮酒煙絲,茶食衣物,水果蔬菜,家什器皿,香藥鮮花,脂粉煙火,一切討人歡心的小玩意無不一一具全,應有盡有。

偏巧一隊彩燈隊剛剛走到一行人的面前,將視線擋住,沐妍姍下意識拉住玩兒瘋了的天宇,把人護在懷裏。天宇眨巴著大眼睛好奇的看著從身邊走過的彩燈。金龍彩鳳玉蝶白狐仙女水神芳草蘭桂應有盡有,晃的眼睛都有些花,熙熙攘攘的人群來來往往,車水馬龍的行走在朱雀主街之上,燈火輝煌,碧玉刺眼。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燈隊緩緩散去,只見長街的另一側,封凍的赤水湖畔積雪茫茫,楊柳低垂,雪裝樹掛,黑色的駿馬閑適的站在一旁,身姿挺拔,英姿勃發,眼神明亮的向她望來,笑容淡淡,黑眸如玉,一如當年。

“景琰哥哥……”

嘭的一聲巨響響起,所有人頓時擡首望天,只見漫天火樹銀花,禮花綻放,好似天女水袖長舞,又好似錦繡晚霞醉染,璀璨炫目,觀之熏醉。

“國師大人。”繁華過後蕭景琰上前行禮,剛剛說完就見沐妍姍懷裏的小人眨眨大眼睛,小胖指頭放到嘴邊,做出一個禁聲的動作,然後摟著沐妍姍脖子,軟著嗓子糯糯撒嬌“叔叔,不能叫師伯國師哦,要叫……叫……”

天宇皺著眉頭叫了好一會兒也想不出來,小嘴一撇就要哭,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叫……天宇叫不出來……”

“小笨蛋。”沐妍姍親昵的親親他的小臉,對靖王笑到“殿下叫我小姐,姑娘都可以,既然出來也不必拘泥於身份,玩的開心便好。”

蕭景琰倒是從未見過沐妍姍笑起來的樣子,在他的印象中這位國師可是位冷美人,只是笑起來越發與小時候相似,不禁讓蕭景琰心生感嘆。不過蕭景琰到也是個爽快人,也沒一定拘泥與規矩。

“沐姑娘。”

“蕭公子。”

“那我呢?我呢?”天宇不安分的在沐妍姍懷裏扭來扭去,一副撒嬌的模樣。

沐妍姍把他放下來,點點他的腦袋“你啊,就是個淘氣鬼。”

“哼,師伯是壞人,天宇不理師伯了!”說起邁著小短腿跑遠了,沐軒趕緊跟上去,生怕這個小祖宗跑丟了。

天宇一路上大呼小叫,瞧著什麽都新奇,國師府體面蕩然無存。沐妍姍倒不多拘束,只同蕭景琰在後面慢慢跟著,任他撒歡兒跑。

“這個孩子倒是可愛,不知道國……沐姑娘哪裏找來的。”蕭景琰笑道。

沐妍姍眼眸含笑,語氣裏帶著幾分小苦惱“我師弟新收的徒孫,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去年年忙,送來我這裏養著,倒是由他在,國師府就沒清靜過。”

“有個孩子陪著也熱鬧些。”

“是啊,攪得我不得安寧。”

“哈哈哈哈哈哈!”蕭景琰豪爽的大笑,餘光看見身邊的花燈。

攤主見兩人停了下來,頓時討好的拿著一只大金長龍的燈籠跑上前來,滿嘴討喜的吉祥話。

蕭景琰微微一笑,手指著高臺上一只燈籠,說道:“你把那個拿過來。”

拿了燈籠在手上,蕭景琰滿臉笑意,轉手就將燈籠遞到沐妍姍的面前,說道:“借花獻佛,希望姑娘喜歡。”

“多謝公子。”沐妍姍伸手接過,仔細一看竟和小時候他送的那只一模一樣,怪不得要特地停下來。只見那只燈籠做的的極為精巧,一朵蓮花,雪白的花瓣上提著詩句,曾經被林殊大罵俗氣。壓下心中的不適,沐妍姍笑道“怎麽不見蘇先生與公子同行。”

“蘇先生近來身體不好,大夫不讓他出門,在府中靜養呢。飛流倒是嚷著要來看看,蘇兄怕他惹麻煩,也沒讓他隨我出來。”

“蘇先生考慮周全,我也是臨時起意要過來,不然就去蘇宅把飛流帶出來了,天宇倒是很喜歡跟他玩鬧。”沐妍姍轉著手裏面的花燈,笑道。“對了,早間我還跟陛下說,今年春獵你把蘇先生帶出來,總拘在宅子裏對身體也不好。”

“好。”

“陛下前幾天的意思你聽懂嗎?”

蕭景琰皺著眉頭想了半晌,隨即搖了搖頭,急忙跟上去。道“只要忠心為朝廷辦事就行了,雖然應該禮敬名士,也不必刻意籠絡。”

“如果你只想做了辦事的王爺,這個想法沒錯。”沐妍姍挑眉,前面沐軒帶著天宇在捏泥人,小家夥手裏已經有兩個面人,捏得很得趣。見狀沐妍姍微微一笑,和蕭景琰站在不遠處河邊,“但是,在陛下眼裏,你已經不是一個辦事的王爺了,所以他覺得,以你的脾氣,需要一個人來提點,梅長蘇就是最好的人選。讓你多去蘇府拜訪不單單的拜訪,而是拉攏。”

蕭景琰悚然一驚,難得有些失態地看著沐妍姍。

“你不用慌,我只想提點你一下,”沐妍姍溫言道。

兩人正說著,天宇跑回來,拉拉沐妍姍的衣袖,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地望著。沐妍姍彎腰把人抱起來,蹭蹭他的鼻尖:“怎麽了?”

“噔噔噔!這個是師伯,這個是天宇。那個是沐軒哥哥。”天宇小胖手裏拿著四個小泥人,一一指給沐妍姍看,就像獻寶一樣。

“那這個呢?”天宇手裏還有一個沒有主人,但是明眼人一看就是沐妍姍身邊的蕭景琰。蕭景琰因為沐妍姍的緣故也很喜歡她懷裏的小團子,難得好心情的拉拉他的小手,笑道“我猜猜,是不是我?”

“呀,叔叔好聰明,就是叔叔。”天宇笑得小乳牙都露出來,把泥人舉起來在蕭景琰面前晃了晃,然後有些遺憾的收回來“可惜飛流哥哥沒來。”

“沒關系,你把東西帶回去送給飛流哥哥,好不好?”

“嗯嗯嗯。”天宇眼看著要哭要哭的一張臉立刻精神煥發,望著沐妍姍滿是親近之意,小胖手摟緊了沐妍姍的脖頸。

“能讓我抱抱嗎?”蕭景琰道。

噗的一聲,孩子整個身體撲在了蕭景琰的身上,蕭景琰驚呼一聲,急忙抱緊了懷裏的小肉團,一掂量,還是有些重量的。孩子身上的奶香,夾雜著沐妍姍身上的淡香,縈繞在蕭景琰鼻尖,成功讓蕭景琰耳朵紅透。

“咱們去哪邊看看?”

“好啊。”沐妍姍頷首,接過天宇手裏的泥人遞給沐軒,天宇的笑嘻嘻的摟著蕭景琰的脖頸,小胖臉緊貼著蕭景琰的脖頸。完全依賴的樣子,讓蕭景琰的心化成一灘水,他想,等一切塵埃落定,跟她表明心思以後,也生一個!有了這樣的心思,蕭景琰嘴角的笑意越發大了。

“走吧。”戰英拉拉沐軒,沐軒溫和的回笑,跟上戰英的步伐,兩人跟在主子後面倒是聊的來,戰英跟著蕭景琰走南闖北還算有些見識,沐軒自小跟著沐妍姍一同學習,談吐不凡,兩人一見如故,天南海北的聊著。

門外積雪樹掛,絲絳飄揚,各色彩燈高燃,上元佳節,舉國同慶。一行人邊走邊逛,天宇遇見喜歡就要玩兒,沒一會兒沐軒和戰英手裏提滿了雜七雜八一大堆,往日沐妍姍也不拘著他,蕭景琰在跟上要什麽買什麽。

夜裏又陪天宇去放了一回河燈。

這河燈做成個蓮花的模樣,中間燒一小截蠟燭,是人們放在水裏祈願的。以前還在林家的時候,林燮夫婦雖然不信這些東西,但圖個樂趣,也會帶著兄妹兩個放河燈。

天宇手裏端放一只河燈,嘴裏念念有詞,從六畜興旺說到五谷豐登,再從五谷豐登說到天下太平,終於心滿意足地將燈擱進水裏。

載著他這許多的願望,小河燈竟沒沈下去,原地打了個轉兒,風一吹,倒也顫顫巍巍地飄走了。

放過河燈,天宇已累得睜不開眼,嘴裏卻咕囔著要給蕭景琰當兒子,弄的一行人哭笑不得。

今年的上元節算是天宇玩的最開心的一年了。

正月十六覆印開朝的那一天,大多數的朝臣們都已多多少少聽聞到了一些消息,全體繃緊了神經等待著什麽發生,可沒想到整整一天過去,竟是波瀾不驚的,未曾下達一件具體詔令,只是按禮制舉行了一些必要的儀式,連皇帝的臉色都一切如常,根本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可是等大家過了一天又一天,以為消息不準確或者又有什麽變數發生時,該來的突然又全都來了。

正月二十,皇帝詔令封懸鏡司一切職權,司屬所有官員俱停職,同時革朱樾大理寺卿官位,著刑部羈押。

正月二十三,內廷諭旨以忤上失德為由,將譽王蕭景桓由七珠親王降為雙珠,退府幽閉三個月,譽王府長史、聽參等諸官因勸導不力,有七人被流配。

正月二十七日,晉靜妃為靜貴妃,賜箋表金印。

雖然在所有的詔令中,沒有直接牽涉到靖王的,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蕭景琰現在已是所有皇子中位份最高的一個,當他在某些場合攙著越發年邁佝僂的梁帝走過侍立的朝臣隊列時,未來的格局似乎已經異常的清晰了。

不過令許多早已疲倦於黨爭的朝臣們感到慶幸的是,已接近東宮寶座的靖王除了在政事上的長足進步以外,性情方面竟沒什麽大的改變,仍是過去那樣剛正、強硬、不知變通。

對於似乎是他對手的譽王及其黨羽,靖王的態度幾乎可以說是冷傲到了不屑理會的地步。

但他越是這樣,越讓人感到輕松。因為無須多加揣測,只需要看看他對中書令柳澄、沈追、蔡荃等人地禮敬和賞識,便能拿得穩這位親王喜歡什麽類型的大臣。

朝中的風氣因此也在不知不覺間有些改變。

轉眼間草長鶯飛,三月來到,內廷司開始忙碌準備皇族春獵、駕幸九安山離宮的事。

眾皇子中除了譽王還在幽閉不得隨駕外,其餘的當然都要去,再加上宗室、重臣扈從的近兩百人,每個都帶著一群隨行者,規模算是歷年最大的一次。

皇後仍象往年一樣奉詔留守,但妃嬪中隨駕的已不是曾經寵冠六宮的越貴妃,而變成了靜妃。

在預定儀駕出京的前兩天,穆青再次乘坐著他的八擡王轎前往蘇宅,並且一直擡到後院才落轎,而從轎子裏出來的除了這位小王爺本人以外,還有另一個仿若大病初愈的青年。

那一夜,蕭景琰知道了當年赤焰軍的真相,今夜所披露出來的真相細節使得他既憤怒又哀傷,好象有塊巨石壓在胸口般,帶來一種沈甸甸的痛楚。越發堅定了為赤焰軍翻案的決心。

國師府議事堂,燈火通明,穿著道袍的青年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手上拿著來自全國各地的消息,雖然忙碌,但是依舊井井有條。

“安排好春獵時留京的人手了嗎?”沐妍姍坐在主位,垂眸看著手裏的奏報。

“已調配妥當了,蒙大統領那裏也已經提點過,昨日陛下已經吩咐高公公調遣把京城外一萬精兵的兵符送了過來,並囑咐您暗中行事,不必進宮謝恩了。春獵整整半個月,京城裏以皇後詔命為尊,譽王也留了下來,確實不能大意。”

沐妍姍輕嘆一聲,喃喃道:“其實本座現在的心思倒跟夏江一樣,希望他們能動一動。”

沐軒點點頭,匆忙轉身離開直奔京外。裏春獵動身不到兩日,他要趕快整合軍隊,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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