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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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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武英殿吧。”梁帝揉著兩眼之間的眉心,疲累地向後仰靠,已經開始有些懷念靜妃給他輕柔按摩的手指,“這個事總要處置,朕還是得問個清楚啊。”

“是。”高湛不敢亂說話,打著手勢通知開道的太監向右出鑫鑒門,禦駕一行很快就回到了武英殿。

夏江和靖王自然仍在等候,一個站一個跪的姿勢都沒變過,梁帝看著靖王身上的腳印,不由有些心軟。

“陛下,”夏江也沒料到回來後的梁帝竟象是有些心平心和的樣子,低低問道,“皇後娘娘那邊的急事……”

“後宮婦人大驚小怪的,沒什麽大不了,你別問。”梁帝一句話切斷他的話頭,沈聲道,“你們繼續對質吧,說到哪裏了?”

夏江跟隨梁帝多年,幾曾被這樣噎過,立即察覺出事態正向著不妙的方向發展,極有可能剛才那場被刻意掀起的內宮風暴,取得了事與願違的相反效果。

想不到那個陰不出聲的靜妃,居然有這麽大的本事…

他這一停頓,沒有搶住話頭,靖王已經仰首先開了口:“我們剛才說到懸鏡司府兵與巡防營的沖突,可暫且不管這場沖突是誰的責任引起的,那都是發生在街巷中的,夏首尊是想說我的巡防營在大街上搶犯人嗎?”

“懸鏡司府兵當時是在出門追擊,之前暴賊們已闖入過司衙……”

“開什麽玩笑?”靖王面如寒鐵,“懸鏡司是想闖就闖的地方呢?懸鏡司的戰力有多強陛下是清楚的。我手下能有什麽人,靖王府的府兵今天一個都沒有擅出過,部將都是兵部有造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去詳查,他們有多大本事闖得進懸鏡司?何況你那個地牢,機關重重、有進無出的,天下誰不知道?就算我真想把衛崢從裏面搶出來,我也得有那個能力才行啊!”

聽他這麽一說,沐妍姍和梁帝對視一眼,也皺起了眉頭,“夏首尊,地牢究竟是怎麽被破的,本座倒是很好奇。”

夏江梗了梗,遲疑了一下方道:“回陛下,衛崢……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

“什麽?”梁帝有些發暈,“怎麽大理寺也扯進來了?”

夏江剛才在靖王面前不提大理寺,就是想設一個套兒,誘使靖王在自己不提的情況下,失口先說出大理寺,結果人家不中招,上句趕著下句說到這裏,反正讓他自己顯得有些尷尬。

“老臣進來時,已向陛下稟報過懸鏡司與大理寺相繼遇襲,由於當時人犯已轉移到大理寺關押,所以他實際上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

靖王眸色冰寒,淡淡地道:“這麽重要的犯人不關在懸鏡司卻關在大理寺,夏首尊到底是想讓人來搶還是不想讓人搶?好吧,就算是在大理寺出的事,那夏首尊的意思是不是……我的巡防營也在大理寺外以緝盜為名制造亂局,阻礙了你追擊嗎?”-

巡防營官兵與懸鏡司府兵當然並沒有在大理寺附近發生過沖突,所以夏江一時有些語塞,譽王忍不住插言道:“景琰,夏首尊進來時我已經在了,他其實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稟明父皇人犯被劫以及巡防營在懸鏡司外妨礙追捕的事實罷了,至於懷疑你是幕後指派之人,那是父皇英明一眼看到了實質,所以才宣你來對質,你如果是清白的,只管一句句反駁就是了,何必針對夏首尊如此咄咄逼人?”

靖王冷笑道:“譽王兄案發時在現場嗎?”

譽王被他問的一楞:“我怎麽會在哪裏?”

“那譽王兄是奉旨負責衛崢一案嗎?”

譽王又楞了一下,“沒、沒有啊……”

“既然譽王兄一不是目擊者,二不是主審人,應與此事無幹。父皇在此,你著什麽急?”

譽王沒想到靖王的態度強硬如此,臉都發青了,再轉頭看看梁帝正在沈思,心裏更急,不由大聲道:“靖王!父皇說你無君無父,我看果然沒錯。我是你皇兄,你這麽跟我說話?就你這個無法無天的脾氣,我看你逃不了幹系!那衛崢是什麽人,是罪逆林殊的副將,你當年跟那個林殊交情好的能穿一條褲子,誰不知道?這滿京城除了你,誰能折騰起來這麽大動靜?”

被譽王這麽一岔,夏江已經緩過氣來了,他自知移囚至大理寺是自己的硬傷,其間的狠毒心思當然不能在禦前說,所以趁著梁帝還沒有追問,趕緊上前跪倒,道:“陛下,臣自知沒有拿到實證,本不欲妄言,只是陛下命臣說,臣不敢不說。但面對如此罪名,靖王殿下自然也要極力分辯,如此爭吵下去絕不會有結果,反而徒惹陛下煩心。可是……闖衙劫逆這樣的潑天大事,總不能因為難查就不查了。人是在懸鏡司手上丟的,老臣責無旁貸,不查個水落石出,無顏以見陛下。只是事態覆雜,牽涉到皇族顯貴,老臣想請一恩旨,以免在勘審關聯人等時,受人阻撓。”

梁帝看了靖王一眼,沈吟了一下。

他現在疑心歸疑心,但這件事實在太觸動他的底線了,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弄清楚,在過程中會委屈什麽人,他可不在乎。

“那就由夏卿負責深入追查吧。不過……靖王府裏確認今天沒有出門的人就不要審了。你想動他部下什麽人,事先還是告訴他一聲。景琰,你現在嫌疑最重,自己也要明白。如果夏卿事先告訴了你要提審什麽人了,你也不得攔阻。”

蕭景琰面色緊繃,但又不能說什麽,只得叩首道:“兒臣領旨。”

“如此多謝靖王殿下了。”夏江的臉上掠過一抹仿佛浸染過地獄毒水般的陰寒冷笑,故意一字一句地道,“現在臣就想去提一個緊要之人到懸鏡司來,請陛下準我告退。我怕去遲一步,這人見機得早,已經畏罪逃了……”

“哦,”梁帝有些好奇地挑眉看向他,“你說的是誰啊?”

“蘇哲。”夏江吐出這兩個字時死死地盯住靖王的眼睛,“這個人的嘴要是能撬得開,無論再錯綜覆雜的事情,只怕也能解釋得清清楚楚。”

見梁帝眼眸中的疑惑,沐妍姍好心提示道“算上今年新出來的榜單,江左盟已是第五年位列天下第一大幫了,這個蘇哲實際上就是江左盟的現任宗主梅長蘇,陛下可知?”

“這個朕知道。”

“呃……”夏江有些意外,“陛下知道?”

“朕曾跟蘇哲一起品茗閑談過,他當時就跟朕說了他是誰,”梁帝凝目看著夏江,“蘇哲確是才華橫溢,也有濟世報國之心,若不是他身體不好,朕都想用他。怎麽,你的意思是說他在京城養病期間跟景琰走得近?”

“臣回京不久,不敢妄言。但梅長蘇是誰的人,大家心知肚明。”

靖王毫不退縮地迎視著夏江瞟過來的視線,道:“算誰的人,不知是怎麽算法。蘇哲受陛下賞識後,京城裏爭取結交他的,十停中倒有九停。霓凰郡主對他推崇備至眾所皆知,懸鏡司裏夏冬夏春也都去蘇宅做過客,蘇宅那院子又是蒙大統領薦給他的,國師大人也跟梅長蘇手談一二,譽王兄拜訪梅長蘇的次數只怕比我多得多,要論送到蘇宅去的禮物,排頭位的也是譽王兄,我能排個末座就不錯了,怎麽算到最後,梅長蘇竟然是我的人了?”

譽王最氣急的就是怎麽查都查不出梅長蘇與靖王之間來往這麽淡到底是怎麽聯絡的,聽到這裏正想分辯,夏江已經搶先一步道:“好,既然梅長蘇不是靖王殿下的人,那就更好辦了。我要提審此人,殿下應該不介意吧?”

靖王心頭一沈,正在想如何應對,梁帝剛好道:“既然他跟景琰不是走得特別近,無緣無故提審他做什麽?”

“陛下,襲擊我懸鏡司的那一隊逆賊中,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而放眼現在全京城,能組織起這麽多高手的人,除了江左盟的宗主還能有誰?臣相信提審梅長蘇,一定會有收獲的。”

“這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天下能人奇士豈是一個瑯琊榜能囊括的?你說只有他就只有他嗎?懸鏡司要都是這樣憑感覺在辦案子,就不怕被人笑掉牙?”靖王一咬牙,出聲反對。

“不過只是提審一下,靖王殿下何必緊張呢?這位蘇先生好歹也是陛下的客卿,我能把他怎麽樣?只要把話說清楚了,真是不關他的事,我保他走出懸鏡司的時候完完整整,身上不帶一道傷痕,這樣總行了吧。”

他說這話時故意在眉梢眼角放一點點狠意,更加令靖王心寒。

懸鏡司的逼供手段是世代相傳的,不帶傷痕也能讓人生不如死。

梅長蘇最弱的地方就是他的身體,靖王一想到他那面白體單的樣子要進懸鏡司,心中便忍不住一陣陣絞動。

“父皇,蘇先生身體不好您也知道,他畢竟是名重天下之人,朝廷應顯示重才之心,禮敬名士才對,這樣無根無由隨意欺淩,傳出去是何名聲?再說懸鏡司直屬禦前,向來是奉旨行事的,一旦行為有所差池,天下人所詬病的不是夏首尊,而是父皇您啊!”

“景琰你太危言聳聽了吧?”譽王道,“按你剛才的說法,我跟梅長蘇的關系還比較好呢,我就覺得沒什麽。他再是天下名士,也畢竟是朝廷的臣民,有什麽碰不得的?夏首尊的為人父皇信得過,你難道信不過?說到底找梅長蘇問問話罷了,也值得你這般心虛?現在別說父皇,連我都有點疑心你了。”

他這話說的不錯,靖王如此努力地維護梅長蘇令梁帝疑心又發。

而且在骨子裏,梁帝是相信靖王有那個膽子和動機幹出這樁劫囚之事的,也相信以夏江豐富的經驗和敏銳的判斷力不會無緣無故將矛頭對準靖王。

當然,他心裏也清楚譽王是在趁機落井下石,只不過皇子們爭嫡出再多手段也無所謂,他自信能夠掌控和壓服,但如果靖王真是如此不管不顧,會動用武力劫囚而且居然有實力成功的話,那他就太可怕了。

所以兩相比較,他寧可先壓制住靖王,也要把事情查清到能讓自己放心的地步。

“夏卿,就按你的意思查,朕準了。不過,這人不能帶到你懸鏡司,國師啊,你配合夏卿查案,把那位梅長蘇帶去你府上查。一定要徹徹底底查個明白,虛妄不實的東西,不要來回朕!”

“父皇,兒臣認為……”

“住口!你到底還知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負嫌疑?還有沒有一點畏懼君父法禮的惶恐之心?”梁帝被靖王這執拗堅持的勁兒勾起了這個兒子以往同樣不肯低頭的記憶,臉色登時變得難看,“不管怎麽說,你的巡防營是攪進去了,不查一下怎麽還你的清白?傳旨,巡防營暫由兵部接管,靖王回府靜思,未得傳詔不得入宮。”

高湛偷眼覷著殿上眾人的臉色,低低答了一個“是”字。

這次當廷辯論就這樣被梁帝強行中止了。

現在該撕破的臉已撕的差不多,夏江和譽王是在聯手攻擊靖王梁帝已經看了出來,但這兩人究竟只是在“攻擊”還是有“誣陷”的成分他尚判斷不準,所以這個時候讓事情冷一冷,讓佐證再多出來一點兒似乎是極為必要的。讓國師府插手則是表明一種態度,對夏江和靖王起到震懾作用。

這個沐妍姍明白,夏江和譽王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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