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葉美子母親住院的第四天，也是岳陽考研究生的日子。岳陽頭天晚上很早就被葉美子從醫院趕了回來。畢竟這是關乎岳陽一生的前途，葉美子不想耽誤他。岳陽早上五點多就起床把要帶入考場的東西給準備好，然後做了一點粥和兩個荷包蛋吃了下去。

岳陽到考試的學校時還沒什麽人，已經來的學生都縮著脖子在校門口走來走去。雖然已經是春天的早晨，但有的地方還結著薄薄的冰。沒一會校門口就站滿了人，岳陽大概的掃了一遍，穿著一個比一個時尚，一個比一個另類。他看上去倒像是去考中文系的，而不是搞藝術的。

進入教室開考後，每個人似乎神經緊張，都屏住呼吸，除了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外，每個人都低著頭，沒有任何聲響。兩個監考老師在教室裏不停的走來走去。上午結束後，午飯岳陽就在學校的食堂裏隨便吃了一點。買完飯他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剛坐下不久，一個女孩也在他對面坐下。女孩對他笑了笑說：“你也是來考服裝設計的吧？”

岳陽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們是一個考場啊。”女孩笑了笑，然後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岳陽看著她有點發楞，好半天才“哦”了一聲。吃飯時岳陽總是忍不住地偷偷看她一眼，可能是覺得她長的有點像漫畫人物。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齊肩的披發看上去特別的清純。就是有點太瘦了，感覺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

女孩突然擡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岳陽停下筷子看著她說：“我叫岳陽。你呢？”

女孩愉悅地說：“我叫單言然。單就是你們讀的單，言就是語言的言，然就是然後的然。”

“哦。”岳陽笑了笑，覺得這個女孩挺有意思，還那麽仔細的解釋她名字裏的字。

女孩又問：“你工作了嗎？”

岳陽說：“工作了，在一家廣告公司上班。你呢？”

“我在一個學校當美術老師。”

岳陽感覺和這個女孩聊天很有趣，她說話時表情總是很愉悅的樣子，還有些天真。可能是當老師的緣故吧，習慣了講課時的表情。或許是她接觸的那些人都是一些天真的孩子，所以這個汙濁的社會沒有汙染到她，讓她總是笑得那麽的燦爛。

下午的考試又開始緊張的進行了，不過對於岳陽來說都是一些手到擒來的東西。從小到大他在學習上就是優等生，所以考試對他來說就是小菜一碟。

所有的考試結束後，岳陽坐在位置上舒了一口氣準備起身收拾東西離開，這時一個女孩走到他面前，沒有別人，正是單言然。她笑著說：“時間還早，準備回家還是回公司？”

岳陽收拾著東西說：“去醫院。”

“去醫院？你生病了？”

“不是，是我女朋友的母親生病了，現在在住院呢。”

“哦。”單言然臉上有一絲失落的表情。

岳陽收拾好東西，起身說：“那我先走了，再見。”他笑著轉身準備離開，單言然叫住他：“可以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嗎？如果我們都考上的話就是同學了。”

岳陽笑著說：“好啊。”他把自己的手機號碼說了一遍。

單言然用手機記了下來，然後笑著說：“祝你女朋友的母親早日康覆。”

“謝謝。”岳陽笑了笑就轉身離開了。

葉美子的母親靠在床頭吃著女兒為他剝的橙子。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有點生氣地樣子。她鬧著要出院，她說她不想死在這冰冷的醫院裏。葉美子只好哄她先在醫院觀察幾天，要是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就回家。可這個平時很通情達理的老太太突然變得倔強起來，不管葉美子怎麽勸都沒有用，她是堅持要出院。

葉母語氣堅定的說著：“等岳陽過來，我們就收拾東西出院。”

葉美子耐心的哄她：“媽，你就再住幾天觀察觀察，要是沒什麽大問題我們再出院。”

“不行，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要是不讓我出院，我就不吃藥。”

葉美子將手中剝了一半的橙子放到床頭櫃上，假裝生氣地說：“媽，你怎麽這樣啊。你要是現在出院，回去要是有什麽事該怎麽辦？”

葉母一下子哭了出來：“那我也不要死在醫院裏，你爸爸就是死在這裏的。”

葉美子看母親哭了起來，心裏也酸酸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媽！”她伸手拽過母親的手。

葉母哭著說：“你爸就是死在醫院裏的。他在去世前說要出院回家，就算死也要死在家裏，也要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那時我就哄他，說等觀察幾天就帶他回去，他也就同意了。沒想到第三天並發癥突發，他就死在了醫院裏。你爸死的時候眼睛都沒有閉緊啊，眼角還有眼淚。他是遺憾啊。”葉母越說越哭得傷心，這也是這麽多年來在她心裏一直糾結的痛，總覺得對不起葉美子的父親。

“媽！”葉美子低頭將臉靠在母親的手心裏。

“我現在終於明白你爸爸的心情了，一個將死的人是多麽的渴望自己能在最後的時刻和家人快樂的在一起，多麽希望在自己一直生活的地方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我不想死在這裏，我不想和你爸爸一樣死後還留有遺憾。”

“媽！”葉美子已經淚如雨下。

岳陽輕輕的推門走了進來，看到葉美子和她母親都在哭，他便站在門口沒有吭聲。看到這樣的場景，他的眼圈也紅了。如果今天躺在這裏的是自己的母親，此刻的他早已經哭得不能自已了吧。

葉母發現岳陽站在門口，擦了擦眼淚說：“你考完啦？”

岳陽走了過去，將包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嗯，考完了。”

葉美子也擦了擦眼淚問：“考得怎麽樣？”

岳陽說：“我想應該沒什麽問題。”

葉母笑著說：“那就好，那就好。”

葉美子從凳子上起身對岳陽說：“一會給我媽辦出院手續。你去找一下醫生給我媽再檢查一下。”

岳陽有些驚詫：“阿姨要出院？這怎麽行？”

葉母嘆息著說：“我不想再在這裏住下去了，反正也沒什麽用。天天在這裏住著，覺得

心裏憋得難受。”

葉美子看了一眼母親，然後對岳陽說：“你去叫醫生吧。”

岳陽頓了頓說：“好，我現在就去。”

醫生為她檢查了一遍後開了好幾種藥，主要是治療並發癥的。還有一些就是緩解病情加重的藥。其實這些藥都只能在心理上給病人一些安慰，真正的作用並不是很大。對於晚期癌癥來說，吃什麽都是徒勞的。

晚上回到家裏，岳陽下廚做了幾道菜。吃完飯後葉母吃了一把藥就睡下了。岳陽收拾完廚房，看到葉美子正坐在客廳裏發呆。他知道此刻的葉美子已經身居疲憊了。作為一個女兒，面對自己母親的病情卻束手無策，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心情。她只能在一旁眼睜睜的看著母親的病一天天的嚴重下去，被癌癥折磨得越來越瘦。她的心一定在滴血。岳陽甚至在她眼神裏看到了對這個世界的絕望。仿佛這個世界將她身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給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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