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傑不知道在他帶著天內理子離開的身後會發生什麽,他只能盡快遠離，不浪費文部修平為自己創造的機會。

沖出【薨星宮】後，他們在入口附近找到了重傷的黑井美裏,然後在來時的山腳處看到了滿身鮮血的五條悟。

盛夏蟬鳴聒噪，而白發的少年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安靜的讓夏油傑感到些許陌生。

前額,咽喉，胸口……猙獰的傷口刺痛雙目,紫色的眼瞳中暈染開血色……

夏油傑身體一晃,戰鬥後遺留下的疼痛與不適讓他幾乎才咒靈上滑落。

紅著眼眶的天內理子試圖拉住他,用盡全身力量才固定了他的位置。

脫離戰鬥之後，疲勞和疼痛好像突然找到了機會，瘋狂地叫囂著自己的存在感。

夏油傑撐著咒靈的軀體,試了幾次，才緩緩坐起，拖著沈重的身體繼續操控咒靈。

他們乘坐的咒靈飛掠過地面,銜起五條悟的身體，向著高專之外飛去。

若現在高專內部還有能幫得上忙的人,本體在外的文部修平一定早就請求支援。

但現實是,至今無人對他們施以援手。

在之前的戰鬥中，夏油傑和五條悟的終端都在激烈的肢體對抗中損壞,只留下一口袋破碎的外殼和細零件，和仿佛烙印在身體上、青得近乎全黑的終端輪廓的淤青。

夏油傑只能找了個僻靜處的公共通訊亭。

先撥打急救將黑井美裏送走，到了確認文部修平安危的時候，夏油傑急急按下號碼的手指有些顫抖。

等待通訊接通前的幾秒,短暫，又無比漫長。

夏油傑焦慮不安地等待著,他的神經過於緊繃，使他沒能在通訊接通後的第一時間說出話來。

“這裏文部修平，請問您是哪位？”通訊接通，是文部修平的聲音。他語氣中對於這個陌生號碼還有些警惕。

夏油傑心中緊繃的某一根弦突然放松，鋪天蓋地的悲傷湧上心頭。

“啊，是傑嗎？”文部修平猜出了通訊對面人的身份，“敵人應該被我困住了，暫時無法追擊。”

“你放心就好。”

“修平，悟死了。”短短一句話，像是帶著鋒利棱角的玻璃渣，在被吐出時劃破聲帶，帶出染血的沙啞。

“……”文部修平沈默。

“誰？誰死了？”而文部修平身邊的家入硝子，在短暫的空白之後連聲詢問，“傑，你說誰死了？”

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和希望對方否認剛才言語的祈求。

夏油傑不語。

而家入硝子讀懂了他們的無言，怔怔地坐到了文部修平的旁邊。

這是短暫迅速，卻無比慘烈的一戰。

但戰鬥還沒有真正結束。

“我之前聯系了夜蛾老師。”片刻後，文部修平硬著心腸談起其他緊急的事情，“傑一會兒還是問問夜餓老師，看看他有什麽安排吧。”

“……嗯。”夏油傑看著惶惶不安的天內理子，和摯友沾滿血汙的身體，垂下眼眸低聲應道。

***

最終還是夜蛾正道連夜趕回，出手處理了這片殘局。

其中工作包括且不限於——

安置天內理子，將【薨星宮】內脊椎斷裂的襲擊者關押進牢房，暫時扣押高專結界安全的負責人員，與京都校長樂巖寺嘉伸虛以委蛇……

以及，安撫“突然詐屍”“死而覆生”的某五條姓白發少年，不讓他沖出去把文部修平點名留作證據的伏黑甚爾弄死。

夜蛾正道沈著一張臉，帶著夏油傑和五條悟，急步趕往訓練場休息室。

據他從家入硝子的話中得知，文部修平自交流會團體戰之後就一直在這間屋子裏沒有出來，只在家入硝子【反轉術式】的作用下愈合了表面流血的傷口，卻拒絕了進一步的檢查。

聯想到牢房裏新增的犯人，夏油傑的心不斷向下沈去。

【鏡】……他默默念道。修平受傷程度至少與那個襲擊者等同。

夏油傑一行人內心的不安，在他們推開門之後的瞬間達到了巔峰——

文部修平雙手交疊放於小腹，灰色長發散亂，閉著眼睛無聲地躺在長桌之上。制服外套下露出的白襯衣上有著刺目的血跡。而家入硝子背對著門口，趴在他旁邊，臉埋在臂彎裏。

家入硝子和文部修平兩人的外套都蓋在文部修平的身上，他的下半張臉也罩在陰影之中。

“修平！”夏油傑失聲喊道。

是我們回來得太晚了嗎……

種種思緒剛剛湧上心頭，就見灰發少年擡起了手——

“夜蛾老師，傑……悟？”文部修平拉下外套，開始聲音很蔫，看到五條悟之後驚喜地上揚。

而家入硝子跳起來確認五條悟為正品後，就開始和夜餓正道告狀，控告桌面上平躺著的那條鹹魚諱疾忌醫。

“你還活著？”五條悟問文部修平。

“你還活著？”文部修平問五條悟。

好家夥，互相裝死以示尊重？今天兩度經歷大喜大悲轉折的夏油傑木著臉想。

而這邊，五條悟和文部修平已經聊了起來。

“失血，所以有點冷，借了硝子的外套。”文部修平依舊維持著平躺的姿勢，沒有起身。

“哦，我是學會了【反轉術式】了。”五條悟把文部修平的頭發撥到一邊，直接坐在了桌面上。

“能治你的腦子？”文部修平從下往上看，註意到五條悟前額上新增的傷疤。

“……不要說得我好像腦子壞掉了一樣啊！”五條悟響亮地“嘖”了一聲。

“那能治我嗎？”

“不能。”

“切。”文部修平一甩手，把五條悟從桌面上劃拉了下去。

文部修平：我就是傳說中的桌面清理大師。貓貓驕傲.JPG

“修平……”了解具體情況後的夜蛾正道向灰發少年走來。

“夜蛾老師——”文部修平拖長了聲音，“我沒有什麽大問題的——”

“讓傑送我回宿舍就好了！”

“可是——”家入硝子想說什麽。

“真的，休息一下就好啦。”現在站都站不起來的文部修平睜著眼說瞎話。

“……我送修平回去。”夏油傑靜了一下，幫腔道。

這時候，再看不出來文部修平和夏油傑有他們的秘密，在場的人就都是傻子了。

於是，夜蛾正道得到兩個人“一定沒事”的保證之後，放了他們回去。

“不會被發現嗎？”夏油傑低聲問。

“宿舍被我布了結界，沒問題。”

“你現在怎麽樣？”路上，咒靈平穩地馱著平躺的文部修平，夏油傑走在他的旁邊。

“脊椎斷成了四五截吧，小事。”一出休息室，文部修平就沒精打采起來，此刻他蔫蔫地回答。

夏油傑心中“咯噔”一下，他伸手扶正文部修平差點滑落的身體。

“可以治療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應該可以。”文部修平回答時反而更加生無可念了，“治療還好說，就是……”

“她那關不太好過。”

文部修平嘴裏的她，當然指的是文部有繪。

夏油傑眼底浮起一抹溫和的笑：“以後不要這麽冒險了。”

“……”文部修平不做聲地看他一眼。

文部家的這姐弟兩都挺瘋也挺能忍，夏油傑知道。

在文部修平的記憶裏，剛剛十歲的男孩為了生存能帶著槍傷闖過火海突圍，借用了弟弟身體的文部有繪為了警告不斷試探太宰治可以當場割開傷口正骨然後再治療如初。

其中，更別說對自己的那次了。夏油傑清楚地記得文部修平捅他自己的時候，可是一點猶豫都沒有。

雖然每次都有著緣由，夏油傑還這樣勸了文部修平。

與其說夏油傑是希望文部修平放棄這種殺敵一千自損一千的手段，不如說他是在表達一個願望——

我不希望你再遇到那種只能孤註一擲的生死關頭了。

文部修平明白，所以他只默默收下這個關心，卻不做無意義的承諾。

打開文部修平的宿舍，夏油傑把人送了進去。

貼心的將文部修平放到床上，夏油傑一見有咒文出現，立刻奪門而出。

“餵！”文部修平挽留的手停滯在空中。

他本以為，有夏油傑在場，姐姐會給自己留幾分面子。等過了這一關，再拖延幾天，姐姐的怒火就會消失的差不多了。

可萬萬沒想到……

“算他識相。”已經站到文部修平床頭的文部有繪鐵青著臉，向自家弟弟彎下腰來。

“有恃無恐？嗯？”

“欸？欸！有話好說啊……”

“……”門外的夏油傑長出一口氣。

作為被救援的人，夏油傑實在沒有底氣批評文部修平不顧惜自身。

不過，幸好，還有其他人可以。

***

“傑，你知道，見死不救是要遭報應的了嗎？”

文部修平和五條悟笑瞇瞇地坐在一邊，看家入硝子給夏油傑治療。

由於種種原因，這場戰鬥裏負傷第一嚴重差點一命嗚呼的人，和負傷第二嚴重幾近癱瘓的人，現在都完好無損活蹦亂跳。

反而是夏油傑需要一段時間的治療後才能完全恢覆。

文部修平熱衷挑釁，夏油傑太陽穴上迸出數個“井”號。

“修平。”夜蛾正道出現在醫務室門口。

“來了！”文部修平向夏油傑眨了眨眼，快步跟著夜蛾正道離開。

……

文部修平坐在柔軟的沙發裏，面前是一杯熱茶，懷裏抱著一只毛絨咒骸——看得出，夜蛾老師為了讓剛剛面對過生死危機的學生放松下來，準備了許多。

但是，這個形象真的可以讓人放松嗎……文部修平摸了摸懷裏禿頂獨眼河童的地中海。

……手感不錯。

“你認為這次事件針對的是傑？”夜蛾正道抱臂沈思。

“是的，排除伏黑甚爾計劃之外的我，他幾乎對除了傑之外的每個人都下了殺手。”文部修平分析，“悟和天內理子就不用說，黑井美裏能活下來完全是運氣好。”

“他給出的理由是怕傑死去後，被他操控的咒靈失控。”夜蛾正道已經審問過伏黑甚爾一遍，知曉了對方自文部修平出現就被完全打亂的計劃，心有餘悸。

“但是傑操控的咒靈在之前的戰鬥中折損了不少。”文部修平皺眉，“即使失控，能對伏黑甚爾造成威脅的尖端戰力也寥寥無幾。”

“……有人向他誇大了夏油傑操控咒靈的數量？”思考片刻，文部修平做出猜想。

“夜蛾老師，我能去見一見他嗎？”

……

“不愧是【天與咒縛】啊。”文部修平坐到伏黑甚爾對面。

伏黑甚爾是在【薨星宮】升降機不遠處被發現的。被文部修平的【鏡】弄斷脊骨之後，他竟然靠著雙臂的力量，一路拖著身軀前行。

如果再給他一些時間，他說不定真的能逃掉。

而現在，即使是咒術師都有極大可能癱瘓的傷勢，到了伏黑甚爾身上已經有了開始愈合的趨勢。

“我說是誰，原來文部家的大少爺啊。”伏黑甚爾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全不在意。

“你認識我。”文部修平笑起，“你給我的那一刀沒有瞄準我的心臟，為什麽？”

“不會是因為我給禪院家帶去的麻煩吧？”

說起禪院家，伏黑甚爾沒有一絲額外的表情，只是滿臉厭倦：“你們這些得了父母恩惠的人，應該不會在意我這種連咒術都不會用的野猴子的喜怒吧？”

“野猴子也是一樣。”

這是說，他其實並不關心禪院家的死活了……那就是有其他的原因。

“嗯？你對咒術師意見挺大。”文部修平現在的表情，是讓伏黑甚爾厭惡的平靜自若，“但是還是那個問題，你為什麽沒有殺了我呢？”

“殺你？”伏黑甚爾嗤笑，“沒有錢拿的事情隨手意思一下就行了。”

文部修平想起了被他隨手重傷的黑井美裏。

“看不起誰呢？”文部修平輕笑，“我的懸賞在黑市上雖然比不上五條悟，但是也已經超過了七十億。”

“啊……沒聽說過。”伏黑甚爾打了個哈欠。

“我覺得今年上半年事情鬧得還挺大的？”

“沒聽說過。”

“那沒事了。”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文部修平起身走向門口。

“你能給我弄一臺電視嗎，我要看賽馬。”伏黑甚爾懶洋洋地在他身後提著要求。

“想什麽呢。”門外的陽光照在文部修平臉上，他側過頭微笑著，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慶幸你還有價值吧。”

門在文部修平身後合上。

“夜蛾老師，我認為還是三天提供一次食水，並且定期檢查一下他的脊椎吧。”

“有愈合的跡象直接打斷。”

“這可是【天與咒縛】，零咒力的極致肉.體……”

少年的聲音漸漸遠去。

伏黑甚爾在牢房裏無趣地咂了咂嘴。

一片黑暗中，他好像想起了一個名字。

“啊……惠。”

“這個名字，還是我取的呢。”

***

“這樣說，你得到了你的班主任的支持？”黃金之王摩挲著棋子。

“馬上就是校長了。”文部修平笑，然後正色。

“夜蛾老師是一位十分正派的人。”

“只要我將證據集齊，證明我做得是正確之事，他一定會盡己所能地幫助我們。”

“你們？”國常路大覺覺得有趣。

“我們。”但文部修平並不說那個“們”是誰。

“為什麽會盯上那個中介人？”想到三輪一言那個糟心預言裏的“殺人放火”搭檔，國常路大覺也不多問那些會讓人提心吊膽的問題，索性換了話題。

“伏黑甚爾只是一個追逐利益的殺手，在這個事件中不過是一把被高層利用的殺人刀。”文部修平道，“所以，即使對我們造成最大傷害的是他，他也不值一提。”

“而盤星教。”文部修平左看右看，終於選定一處落下棋子，“是一群被蒙蔽的普通人。”

“他們因為信仰而盲目瘋狂，為此不惜□□，是另一種群體的惡。”

“但威脅性也不大。”

“但是那個中介人，孔時雨。”棋盤上被殺得七零八落，文部修平索性投子認輸，專心交談，“伏黑甚爾和盤星教之間的紐帶。”

“一個不起眼但實際上起了關鍵作用的人物。”黃金之王總結。

“是的，既然是伏黑甚爾和盤星教之間的紐帶，那孔時雨不可能不知道盤星教出資對我的懸賞。”

“但是伏黑甚爾卻完全沒有了解……”

“向一個從業者封鎖一個在他的行業內廣泛傳播的消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孔時雨還是這樣做了。”

“他一定別有所圖。”

“說起來，對於那個女孩的懸賞只有三千萬？”黃金之王玩笑道。

受文部修平所托，【非時院】為天內理子準備了一個合法的新身份，並所以國常路大覺也略知一二。

“嗯哼，盤星教的資金大部分都耗在我身上了。”文部修平很“驕傲”的樣子。

“聯系伏黑甚爾進行這次任務是他，告知伏黑甚爾防範【咒靈操術】死後失控的也是他，向伏黑甚爾隱瞞封鎖關於我的懸賞的也是他。”玩笑後，文部修平重新說起正事。

“伏黑甚爾就像是被咒術界高層準備好的一把刀，孔時雨幫助其在【星漿體】事件前不卷入其他混亂，並保證在伏黑甚爾的行動計劃裏，最終能活下來的只有夏油傑一個。”

“是不是很‘巧合’？”

“之前你已經得出了結論……”

黃金之王沈吟片刻：“我們已經知道幕後者的目標了，但是他的最終目的依舊不清楚。”

“不需要弄明白他的最終目的。”文部修平淡金色的眼瞳裏顯現出幾分戾氣，“我們只要將其賴以生存的土壤清除掉就可以了。”

“你是說，咒術界上層？”黃金之王眼中流出幾分笑意。

“我想知道，您終日鎮壓德累斯頓石板。”文部修平答非所問，“是否能感知到新王誕生的前兆呢？”

“哈哈哈哈！”老人朗聲笑起，“不過並非我的感知，而是無色之王的預言。”

“很快。”他做出了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好家夥，上一章改文的時候還不覺得，評論區一看，咕咕鯨才知道什麽叫死裏逃生啊……

謝諸位不殺之恩！

還差三千評論的加更就沒有啦！咕咕鯨快落！

感謝在2021-08-05 22:11:54~2021-08-07 21:37: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都說了是叁不是參6瓶；七月流火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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