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師被咒力強化過的身體,穩定性和對力道的掌控程度遠超普通人。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夏油傑和文部修平能順利完成一份陶土作品。

因為要交流咒術界不宜被外人所知的事情，他們拒絕了陶藝師手把手的教學和幫助,憑著剛剛看演示時留下的兩三印象，蹲在拉胚機旁邊嘗試。

眼睛：我會了。

腦子：我會了。

手：呸！

看著夏油傑手下歪歪扭扭,十分有“藝術感”的泥料,文部修平謹慎地問，“這是什麽？”

套著不合身圍裙的高大少年擡頭看他,表情是明晃晃地吃驚：“看不出來嗎？”

“我要做一個茶壺。”

文部修平：“……”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如果陶藝師在場,一定會友善地勸埋頭和泥料“打架”的黑發少年換一個目標。

但無奈，現在少年們身邊無人指導，夏油傑就繼續和對新手很不友好的茶壺造型死磕。

文部修平坐在夏油傑的拉胚機前,百無聊賴地捏著手裏的陶土，時不時揪下一塊，揉圓之後再“啪”地貼回去。

他身上的圍裙比起夏油傑身上滿是泥點的那件幹凈的多。

夏油傑指尖滿是泥水,他的劉海從額前垂下，在他低頭的時候就擋在眼前,十分礙事。

文部修平對這縷飄飄蕩蕩的劉海看了一眼,又一眼，在夏油傑又一次試圖把它甩到一邊的時候,指尖彈出了一枚咒文，將劉海固定在不礙事的側邊。

“嗯？”夏油傑感覺清爽了不少，但還是擔心地往四周看了看，“在外面使用咒術？小心別被發現了。”

“沒事,就說是發膠。”文部修平淡定。

“……我進店的時候還沒有。”夏油傑找茬。

“沒事，就說你隨身帶的。”文部修平這次的回答連句式都沒變動。

“隨身帶發膠這種自戀的事。”夏油傑笑,“我覺得只有悟做得出來。”

“說得對，我覺得他甚至可能把術式拿去維持發型。”文部修平口答道。他並不知道自己無意中“預言”到了五條悟的未來。

閑聊也聊過了，隔空給五條悟膝蓋上插箭頭的事也做過了，馬上到了談正事的時候，兩個少年卻都遲遲沒有開口。

不過夏油傑繼續做他的陶藝，文部修平在他前面發呆，兩人氛圍還算和諧。

時間久了，看著夏油傑對著泥胚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文部修平倒是有些手癢。

“你在做制服的扣子？”夏油傑註意到一個小東西在文部修平指間逐漸成型。

“隨手捏捏。”文部修平完善著表面上的螺旋紋路。

“真正的陶扣是高強度材料，這種做出來的太易碎了。”

“放著當裝飾也可以啊。”夏油傑隨口道。

沈默片刻，他又不經意般說道：“你要是喜歡高專.制服的扣子，現在還能多穿幾年。”

文部修平挑了挑眉：“我暫時不想離開高專。”

他並不問夏油傑是怎麽知道他之前的打算，左右逃不開家入硝子的告密，或者夜蛾正道老師的操心。

“是嗎，那太好了。”夏油傑道。

雖然借制服紐扣進入了正題，但兩個少年還是各忙各的，氛圍沒有絲毫改變。

組織一下語言後，文部修平隱去中原中也和文部有繪的遭遇，把圍繞【獄門疆】和其中咒胎的種種陰謀簡略地說給了夏油傑。

“有人盯上我了？”夏油傑手一頓，泥胚頓時有了個荷葉邊，他草草修改一下，實在無力回天，幹脆停了手。

他仔細回憶自己成長的經歷：“我印象中沒有出現過奇怪的人，也沒有發現過自己被被監視觀察的經歷。”

“也許是傑從小就被監視，已經習慣了，所以對這方面不敏感？”文部修平試圖嚇唬他，“說不定有無數次，在傑不知道的時候，一個黑影就墜在你的身後不遠處，拿著貪婪的目光一點一點上下欣賞著你的細皮嫩肉……”

“如果要監視我，他們可能直接買通我身邊的人。”夏油傑以看傻子的目光看著文部修平，不在意灰發少年的危言聳聽，“或者將直接將領了監視任務的人找個名頭安插進我的生活。”

“就像上學期的我一樣？”文部修平挑眉。

“你要是非這麽想的話。”

“真是不給面子啊，傑。”文部修平聳了聳肩。

灰發少年將手裏的這枚扣子擱到成品架上，與剛剛做好的前五個排成整整齊齊的一列。

“所以現在，你是怎麽想的？”本該是夏油傑準備好詢問的問題，被文部修平搶先反客為主地問了出來。

不過已經得到文部修平“暫時不會離開高專”的保證的夏油傑，也算是已經達成了最開始的目的的一半。

“我？”他想撓撓臉頰，但舉起手便看見指尖上的泥水，只能幹咳一聲，若無其事地再將手放下，“突然知道了這麽多事情，具體的我還沒想好。”

“但是，警惕上層總是沒錯的。”說著一年前的自己決對不認可的言論，夏油傑笑瞇瞇地回答。

文部修平聞言看向夏油傑，因為他終於有了對咒術界高層的警惕多了幾分輕松：“改變想法了啊，傑。”

“太宰先生的教導還真是立竿見影？”

文部修平表情自然，語氣輕松，表現全無不妥，即使是提起了敏感的話題，也沒有一絲動搖。

他一直覺得夏油傑和自己之間的最大矛盾是【兩重身】之後的背叛和沖突。現在，為了隱藏在幕後的敵人，他必須全力消除隱患。

文部修平計劃了最安全順利快捷的方案，他本可以使用其他精妙的話術誘導夏油傑揭過往事。

但現在他神使鬼差地將一切擺上了桌面——

用一個並不好笑，甚至有些尖銳和冒犯的問題。

文部修平面上不顯，但內心已經開始懊悔。他強撐著風輕雲淡、冷靜自持的殼子，謹慎觀察著夏油傑的反應。

而夏油傑聽到文部修平的問題之後，微微一怔，然後如釋重負的樣子，表現得居然好像比他還在意。

重歸於好的提議被文部修平拒絕過一次之後，夏油傑一直懷疑灰發少年會幹出什麽一刀兩斷的事情。現在，能將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擺到明面上來說，已經算是個好的進展。

不得不說，幕後者的目的從某種程度上幫了夏油傑的忙。

夏油傑回憶著文部修平想要離開高專，卻在得知自己成為目標後突然改變主意，心裏對幕後者生成幾分感謝……

不，對那種人只需要給予痛擊就好了。

夏油傑想起文部修平詢問事故當時場景的壓抑和瘋狂，頓時改了心思。

“太宰先生……你真的認為那是教導嗎？”夏油傑表情古怪，“我覺得他是在單方面的玩你。”

“……”文部修平沈默片刻，“別瞎說。”

“我沒有？”夏油傑無辜。

“瞎說什麽大實話。”文部修平嘆氣。

“學到的倒是不少。”開完玩笑，夏油傑的紫色瞳孔中醞釀著滿滿的笑意，“不過也不光是從津島先生身上學的。”

聽到太宰治的假名，文部修平歪了歪頭，全當沒有註意到。

夏油傑磨了磨牙，對灰發少年裝傻充楞的功夫有了新的認知，現在不好找茬，就再次記下，留待日後再算。

“說起來，還是你教我的比較多？”夏油傑道。

“呦嗬，榮幸榮幸。”文部修平笑瞇瞇地回答。

他同時也在暗中觀察著夏油傑的表情，仔細分析著黑發少年話裏有幾分真情實意。

“修平，我看了你從五歲到十二歲的記憶。”第一次具體的說起這些，夏油傑有些緊張。

他也在觀察著文部修平，想知道這樣說對對方的心情會不會有什麽影響。

“傑之前說過，在這件事上我們都沒有任何錯誤。”文部修平道，“傑無需道歉，你進入我的記憶是一場意外，我為你能活下來感到高興。”

頓了一下，文部修平又繼續道：“當然，我也不後悔對你出手。”

“當然也不會為此請求你的原諒。”

“那就算扯平了。”夏油傑笑得如春風拂面，在手上沾水，又開始鼓搗他的作品，“這就很好。”

“修平，我應該和你說過，我一直認為咒術師是為了保護非術師而存在的？”

“說過，你的正論嘛。”開誠布公後，文部修平放松了許多，他撈過陶泥又開始揪著玩。

“咒術師是為了保護非術師而存在的，因為社會應有的形態是‘抑強扶弱’。我一直是這麽認為的。”夏油傑苦笑道，“但是，你的經歷和橫濱的環境讓我知道了自己的狹隘。”

“‘抑強扶弱’是沒錯的，錯誤的是我的心態。”

“我是咒術師，所以我是區別普通人的強者。”

“我想保護普通人，所以我認同弱者生存。”

“這是我最初的想法，而這是不對的。”

“我過於高傲，也過於以自我為中心了。”

文部修平揉捏陶泥的動作不自覺的停滯了，他說了個笑話緩和氣氛——

“如果你是想說，我作為一個咒術師還被普通人逼得那麽慘，導致你改變了‘咒術師是強者’的觀念，我會揍你哦。”

“怎麽會。”夏油傑展顏一笑，笑容如春風拂面。

“我是了解了橫濱的整體環境之後，才明白自己的不足的。”

“你記憶之中的橫濱，由於地下勢力的橫行，導致執法者無法維持正常社會秩序。沒有強大的執法者制約強者、扶助弱者、保證強弱之間的平衡，才導致弱肉強食，人們憑借本能鬥爭撕咬。”

“之前我是以抑強扶弱來解釋自己保護非術師的行動。”

“現在我是理解了抑強扶弱對社會的具體意義之後，才決定以咒術師的身份去做一些實事——”

“比如說，保護非術師。”

“再比如說，讓掀起風波的幕後黑手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了三千多字，但實際上咕咕鯨手裏的廢稿加停電丟掉的稿子加在一起已經超過七千了……

昨天剛剛把卡得最難受的地方理順，就眼前一黑，停電了，稿子還沒保存，咕咕鯨當時難受地差點哭出來。

然後半分鐘之後就來電了，咕咕鯨抓緊腦子裏的印象，寫了八百多字，剛想起要保存一下，然後又“咵嚓——”停電了……

咕咕鯨想砸電腦的心都有了，心態完全崩潰，哪怕是三四分鐘之後又來了電也無法緩解，感覺是一摸上鍵盤就想吐的那種排斥感。

抱怨完了，這章評論區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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