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來者的第一個瞬間,夏油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碗清爽適口的蕎麥面。

為什麽是蕎麥面？

就算是夏油傑自己，也因為這莫名其妙的聯想迷惑了片刻。

“……”看了一眼面前倒退了一步的灰發男孩，夏油傑終於想起了什麽——

初相識時,文部修平曾經在他們一起制作蕎麥面當早餐之後，模仿過“一位長輩”的氣勢來嚇唬人玩。雖然之後文部修平被夏油傑無情鎮壓,但當時的威脅感還是給夏油傑留下了與那天早上的蕎麥面一樣深刻的印象。

這就是文部修平將來的那位長輩？

夏油傑摸摸下巴,打算仔細“參觀”一下這位具有陰冷殺氣的來者。

“……”擡頭看去，夏油傑和剛剛的文部修平動作一致地倒退了一步。

怎麽會是他！夏油傑瞳孔緊縮。

太宰治,港口Mafia最年輕的幹部,外表特征明顯,是一位黑發、鳶眼、身體纏繞繃帶、肩披黑西裝的瘦削少年。

但站在他的對面，夏油傑首先能關註到的卻並非他的外表，而是其龐大陰冷的壓迫力。

好像在面對面的一瞬間,自己就已經完全落敗，然後被剖析殆盡，於是對方的瞳孔裏滿是對失敗者漫不經心地評判和冷漠無情地估價。

夏油傑背上冷汗涔涔,在某一刻，他甚至覺得對方看見了幽靈狀態的自己。而只有當他應激地揮出一拳,手臂從影像中毫無阻攔地穿過後,夏油傑才意識到，自己還處在文部修平的回憶之中。

夏油傑產生了來者並不是人類的錯覺。的確,對方身上深重的惡意與負面情緒，與其比起人類，更像一只咒靈，一只特級咒靈。

但還是不同的,夏油傑感受到自己心底的顫抖。如果是面對咒靈，夏油傑無論陷入怎樣的不利情境都不會退縮,而面對來者，夏油傑生物的本能卻在不斷警告著他遠離。

對方也許只是個普通人，夏油傑能看到他身上產生的超乎一般咒術師想象的龐大咒力，也能註意到那些咒力產生後便因為橫濱的獨特條件，飛快地逸散了在空氣之中。

可是，夏油傑的直覺告訴他，如果輕視眼前的人，便會輕易陷入最險惡的境地。

和許多第一次面對太宰治的人一樣，直到註視來者幾秒之後，夏油傑才真正關註到少年的外表。

這次，才是真正的心臟停跳，血流停滯。

面前的少年，夏油傑見過的。

就在不久前，箱根的溫泉旅館，那個自稱是港口貨運公司老板的青年。

“……”夏油傑僵硬地轉過身去，沈思地註視著回憶裏十分警惕地面對著太宰治的文部修平，滿心都是沖破這個幻境後暴打一頓現實世界裏的文部修平的欲望。

你管這個叫港口貨運公司？

夏油傑恨不得現在就去把文部修平提著腳脖子倒掛在高專教學樓的屋檐下面，好把他腦子那一片橫濱碧波蕩漾的海面倒出來曬幹。

現在夏油傑完全懂了，結合他在文部修平被芥川龍之介襲擊後查找的資料，他迅速在幾個名詞中劃了等號——

港口貨運公司=港口Mafia

公司老板=Mafia首領

公司部門經理=Mafia幹部

所以，理所當然的，那天沙色風衣、自稱“津島修治”的青年，就是現在港口Mafia的首領，五年前任港口Mafia幹部的太宰治。而那天帶禮帽的矮個子青年，則是一直擔任港口Mafia幹部的中原中也。

夏油傑捋了捋額前的劉海，心裏默默念著：“不生氣，不生氣……”

但還是好氣啊！夏油傑再一拳捶到回憶中小文部修平的頭頂：說好做一個好人的！互相信任的朋友情呢？你甚至當著我們的面和港口Mafia眉來眼去！

拳打腳踢，絲毫沒有那小孩子撒氣的愧疚感，對著空氣一頓輸出後，夏油傑勉勉強強平靜下來，暗暗記仇後，再重新開始觀察文部修平的反應。

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太宰治嚇得倒退了一步，文部修平腳下一絆，差點坐到身後死屍的胸口上。

他撐著地面，敏捷地站起：“您說什麽？是找人嗎？”

灰發男孩畢恭畢敬地問，盯著對方黑西裝飄蕩的袖子，並不擡頭。

“哈。”太宰治像是看到了爪下不斷掙紮的獵物的貓科動物，似乎被文部修平假裝不認識自己的行為提起了興趣，然後向著聞聲看來的紅發青年招了招手，“織田作！”

“我想認識一下你家的長男！”

“啊，註意安全。”織田作之助發覺周圍同事的目光聚集過來，於是一臉平和地回答，“你們都是。”

“好呀，我們到邊上去談談。”太宰治一閃身到了灰發男孩的邊上，拍拍文部修平的肩，然後一伸手攬著男孩的腰就把他拖到了一邊。

攬腰的動作出乎男孩的意料，文部修平受驚似地掙紮了一路，終於“成功”地使太宰治在半路就把他丟開了。

“嗯？這麽活潑？”松開男孩後，太宰治蹦蹦跳跳地拉著文部修平，強迫他隨著自己動作繞了一圈，“沒有槍傷嗎？”

“還是，已經好了？”

他突然湊近，微涼的鼻息幾乎能輕觸到文部修平臉上，鳶色的瞳孔倒映著男孩平靜的面龐。

狗，真是太狗了。文部修平板著張臉，依舊註意不去直視對方，在心中瘋狂吐槽。

如果沒有姐姐，他即使能在中彈之後僥幸活下來，當時的條件也不足以使他得到很好的止血，更別說之後極有可能的感染和傷口撕裂了。

就算文部修平被織田作之助收養，但不足兩個月的時間，大概只能讓他恢覆一定的行動力，像是被太宰治剛剛攬腰提起的動作，一定會極其難受。

為了驗證我是否中彈，就下這樣的黑手。太宰治，我記住你了。

忌憚歸忌憚，文部修平還是要記仇。

“有個好玩的消息。”太宰治的聲音含著笑，但夏油傑能發覺其眼中暗暗湧動的惡意，“我派出埋伏【煉獄舍】的部下提交上來的報告裏都猜測你是操控無形風刃的異能者。”

“而被俘虜的【煉獄舍】成員，卻說看見你使用的是奇特的黑弦。”

“能告訴我原因嗎？”

“先生，您可能認錯人了。”不知道是不是殺過人的原因，文部修平驚喜地發現自己現在居然還能保持心平氣和，嘴硬地假裝不認識對方。

“哈。”包紮著繃帶少年短促地輕笑了一聲。

一聲手木倉上膛的脆響，在織田作之助視線的死角，漆黑的槍口抵在了灰發男孩的腰側。

“……”文部修平垂著目光，看著少年西裝下的手木倉，謹慎地說，“織田先生剛剛讓我們註意安全。”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現在和曾經在橋洞裏的區別——並非是手上已經染血，而是現在他有了依靠，所以有恃無恐。

文部修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對作為港口Mafia底層人員的織田作之助有那麽大信心，但他還是願意相信織田作之助會保護他，即使是面對港口Mafia最年輕也最可怕的幹部。

“呵……”太宰治的冷笑剛出了半聲，文部修平就突然坦白了。

“我是可以操控文字的異能者。”

文部修平最終還是決定不去給織田作之助惹事，既然早有了心理準備，幹脆就借此機會加入港口Mafia算了。

“異能者？”太宰治收了手木倉，看似親密地搭上文部修平的肩，“真的嗎……”

“就我所知，異能者的異能可沒有‘僅能力者可見”這一效果……”

“也許是我比較特別呢。”灰發男孩誠懇地回答，可還是忍不住猛地一個哆嗦，抖掉肩上太宰治的手。

“不喜歡接觸我？”太宰治語氣中的惡意，像是毒蛇從冬眠中蘇醒，冒出了一個頭，“還是……心虛了？”

他也是異能者？文部修平捏著衣角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悄悄撚了撚。果然不是錯覺，在接觸對方的時候，文部修平能感覺到平靜的咒力流動像是受到了什麽的幹擾，突然紊亂。

“我是什麽不太重要吧。”知道和對方一直嘴硬下去，只能是給對方提供審問自己的樂子，灰發少年幹脆攤牌，“只要我的能力有用，港口Mafia總不會拒絕吧。”

“嘖。”太宰治裝模作樣地不爽了一下，然後帶著輕佻地微笑回答，“你想加入港口Mafia？”

“恐怕不行呀。”

“為什麽？”這次，文部修平貨真價實地疑惑了。

“你猜。”黑發少年笑著說，可他露在繃帶之外的左眼裏滿是暗色。

“……”文部修平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了，沈默片刻，才再次開口，“那我和您應該沒有關系了？”

“怎麽會沒有關系呢？曾經偷聽過我說話的不是你嗎？”對方“傷心欲絕”狀。

這個人……完全甩不掉。

文部修平暗暗咬牙。

無論是一刀兩斷從此徹底沒了關系，還是加入港口Mafia，文部修平都有機會不再和這個危險人物產生聯系。可現在，對方堵死了兩條路，還抓著過去的事情不放，明擺著是要折騰自己。

“您還想要我怎樣補償？”雖然值得被滅口的消息已經過期沒了價值，但太宰治利用這個借口要想找自己麻煩還是輕而易舉，面對現實，文部修平再次低了頭。

“擇日不如撞日？”太宰治幾次刁難都因為對面屈服得太快而沒有成就感，想起自己布置追殺面前男孩時的“快樂”，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織田作！我有事讓……你叫什麽名字？”

“……佐藤修平。”

“噢。”太宰治繼續隔著屍堆向織田作之助喊話，“織田作！小修平被我帶走了！”

“註意安全。”見文部修平沒有明顯的反對，織田作之助認真回答。

***

從墻根下雜草掩蓋下的破洞鉆出，文部修平拍拍身上的灰，聽見墻內的追兵聲靠近，繼續撒腿就跑。

同時，他再也沒了對充滿惡意的太宰治的恐懼只顧著在心裏進行對其的第一千零一次激情辱罵。

太宰治要求文部修平“補償”他被偷聽後傷害的脆弱心靈，所以讓文部修平給他幫忙。

於是，灰發男孩就被塞進了運貨卡車的某個包裝箱中，被送進了港口Mafia的敵對組織內部，他在太宰治的遙控下開發了【咒文操術】的其他用法——將敵對組織內部文件的文字變為咒文，然後偷出來。

夏油傑：“……”

還來不及擔心文部修平的安全，他就突然找到了某天悟和自己寫的五千字檢討突然空白的原因。

過程一切順利，只不過，文部修平最後的退路被太宰治安排在了墻角的一個狗洞。

“這不是為了安全著想嗎？”太宰治笑，“只有你能過去，其他人都追不上你的。”

***

對於文部修平來說，太宰治是莫名其妙就上任了來的、不發工資的難纏上司。在織田作之助默許後，他變成了太宰治身邊的工具人，也在太宰治的行事中學習吸收著對方超乎常人的智慧。

他跟在太宰治身後，像一朵小小的毒蘑菇，在黑泥、毒液……合適的陽光雨露中成長了起來。

而對於太宰治來說，文部修平則是一個很好的，但不能讓森鷗外發現的玩具。

男孩恰達好處的聰明使太宰治省下許多心，有了更充足的時間去實踐他的自殺計劃。同時，文部修平“當慫則慫、見好就收”的行事，也讓太宰治生出更多興趣去折騰對方。

某天，在完成太宰治“入水前吃蟹”的願望，並把對方從鶴見川裏撈上來之後，文部修平不得已面對了太宰治充滿惡意的問題——

“小修平，你的目的是覆仇吧？”

“可是即使覆仇成功，你的那些人也不會活過來了。”

“所以你的覆仇有什麽價值嗎？”

作者有話要說：

宰成為幹部的時間沒有確定的結論，小說、漫畫和動漫都不統一，咕咕鯨就很愁。

這裏私設龍頭戰爭後宰就成了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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