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1996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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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夏油傑才從文部正樹的口中知道,那場對全城紅發孩子進行的屠殺,只是由於港口Mafia首領出行汽車上的幾道劃痕。

如此細微的冒犯,便引起了傲慢者的狂怒,在滔天的怒火和純黑的暴力之下,人的性命便如同草芥般微不足道。

十年前的橫濱是血色的,硝煙和哀嚎使得這座城市上空永遠籠罩著陰霾,似乎永遠無法擁有一個晴空。

比起成人,走上橫濱街頭的孩童會面對更大的危險——雛女支,器官買賣,人體實驗……就算是二級咒術師的文部正樹也不敢賭自己能在混亂中保護好文部修平。

於是,在父親以新入行雇傭兵的身份出去工作時,年幼的文部修平就會呆在租住的公寓裏,躲在雜物堆中,背靠承重墻,默默地看上一天的書。

文部修平識字很快,已經能認識不少常用文字,對於書中不懂的生字也不糾結,只是跳過,最多根據上下句子猜猜它們的大意。

然而即便如此,文部修平也將眾多書籍看了個大概,獲得了許多亂七八糟的知識——而這主要歸功於文部正樹。當作為父親的男人發現孩子對閱讀的興趣後,他檢查了公寓裏所有的書籍,最終矯枉過正地全部替換成了各類學科的科普。

可夏油傑十分懷疑,給尚且是個孩子的文部修平閱讀那些“基因”“生物本能”“宇宙膨脹”“社會群體意識”……是否真的有意義。但父子兩人好像都對此沒有任何意見。

於是文部修平的日常,就這樣固定了下來。

不過今天,文部修平閱讀的狀態明顯不對——拿起書後,男孩久久的盯著封面,沒有下一步動作。

夏油傑湊近去看,是一本帶著詳細插圖的《人體解剖學》,封面上赫然便是一張彩色的解剖圖。

事故當天慘烈的場景浮現在眼前,夏油傑擔心這本書會使男孩產生什麽應激反應。他彎腰站在文部修平身邊,提心吊膽地觀察著。

半晌後,男孩終於有了反應——他放下書本,快步走向盥洗室,然後將胃裏所有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年幼的文部修平虛弱地蜷縮成一團,他旁邊放著解剖書,眼角帶著生理的淚光。

夏油傑的手虛虛放在男孩的額頭上。而他們無法互相觸摸,無法互相感知,他們之間,相隔的是永遠無法拉近距離的過去與現在。

夏油傑收回手,再次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即使他現在能安撫面前的男孩,他的朋友文部修平的過去也早已經定型,無法改變。

幾十分鐘吧,男孩強打精神坐起,然後,再次拿起了引發他強烈排斥的書籍……

解剖書彩色的封面,毫無停滯地從夏油傑伸出阻攔的手臂中穿過,男孩低垂著眼眸,翻開了第一頁。

與曾經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翻看繪本的時候不同,來到橫濱以後的文部修平,在獨處時沒有了任何多餘的表情。

夏油傑在文部修平身前蹲下。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男孩大幅度翕動的睫毛,可見男孩遠沒有表情上的那麽淡定。

隨著閱讀時間的延長,夏油傑發現,男孩的目光長時間停留在其中的幾頁上——那上面分別是血液循環、呼吸系統以及人體腹腔。

為什麽?夏油傑不解,他看不出這幾頁有任何能吸引人的地方,更不要說文部修平現在是需要極力克服著心理壓力進行閱讀了。

夏油傑的疑惑直到男孩擡手哦,在自己頸側比劃了一條斜線——那是分布著頸動脈和頸靜脈,更往深處還有著同是要害的氣管。

那是一擊必殺之處,也是文部修平的姐姐文部有繪所受致命傷之處。

正在看書的文部修平是怎麽想的?他探究姐姐的死因時又懷抱有怎樣的心情?夏油傑無法猜出。

他只知道,這並不是一個五歲孩子應該擁有的生活。

而夏油傑自己的五歲是什麽樣子?他已經記不清楚了。但夏油傑能確定,自己的童年,除了能看到父母不可見的“怪物”,恐懼的傾訴被當做孩子的幻想之外,總體還算是平靜祥和。

現在,窗外又有槍聲響起。

這片區域充斥著文部正樹父子這樣剛剛進入橫濱的外來者,混雜著逃犯、雇傭兵和躍躍欲試尋找機會的異能者。因此沖突爆發的也格外頻繁。

不過讓夏油傑替文部修平松了一口氣的是,文部正樹並沒有在此長住的打算——

雖然租住了公寓,但是父子兩人真正重要的東西一直都攜帶在身上或保存在背包裏,他們像離群的飛鳥,隨時準備著開始下一次漂泊。

幾個小時後,男孩終於放下了解剖教材,精神和生理的雙重抗拒使他臉色蒼白。但即使是幼年的文部修平,也表現出了十年後的固執:即使有困難阻礙,他也偏要勉強自己,直到達到自己想做的。

不過現在,男孩還沒有日後的諸多手段,只能自己和自己較勁。

他把書放到一邊,習慣性地伸手去撈毛絨咒靈……

但文部修平只抓到了一個柔軟的枕頭。

拎著枕頭,男孩咬了咬下唇,最終抱著枕頭,將臉埋了進去。

他這才剛剛想起,就在昨天,姐姐的咒靈突然表現出了積累已久的衰弱,甚至弱小到了可以無視物理阻礙的地步。

父親的解釋是,橫濱拒絕詛咒的產生,進入此地的詛咒也會不斷受到削弱。

為了留住姐姐的咒靈,文部修平不得不讓父親將其封印回了姐姐曾用的符咒中。

橫濱拒絕咒靈……文部修平輕輕按住胸口。

如果一直在橫濱生活下去,姐姐就永遠得不到外出活動的機會了……

***

文部正樹以“可以操控紙張的異能者”的身份在橫濱有了一席之地。他成為了只追逐利益、不聽命於任何組織的自由傭兵,雖然合適的任務有限,但至少能避免被牽扯入各方勢力的亂鬥中。

他們也獲得了新的身份——文部正樹很不在意的在表格裏隨手填寫了“佐藤”的新姓。

在文部正樹工作“穩定”下來之後,父子兩人迅速搬離了混亂的公寓樓,住進了在不需要地下勢力費力爭奪的郊外的一座小房子。

夏油傑很欣慰文部修平有了暫時穩定安全的日常生活。

然而,安定下來之後,男孩身上的問題終於無法掩飾……

夏油傑和文部正樹幾乎同時發現,文部修平對甜味產生了極為強烈的應激障礙。男孩抗拒一切帶有甜味的食物,即使他自己強迫自己吞下,也最終會難受地嘔吐出來……

“不用擔心的,爸爸。”文部修平反而反過來安慰著父親,“我本來就不怎麽喜歡甜食。”

小騙子。夏油傑想,就在事故當天的上午,文部修平還和他的姐姐分享過糖果。

然而,對於這樣的謊言,拆穿是一種殘忍。

夏油傑註意到,當天晚上,客廳的燈亮了很久。

文部正樹,這個同時背負著責任和仇恨的男人,紅著眼睛,一口一口慢慢吃掉了他買給兒子的和果子,然後一遍遍擦拭著武器……

第二天,文部正樹早早出門進行工作,而出現在桌面上留給文部修平的零食變成了一盤鹹味的仙貝。

……

在文部正樹父子叛逃咒術界的第四個月,文部修平的術式覺醒了。

夏油傑目睹了文部修平周圍書籍上的所有文字都變化為咒文,最後脫離紙面騰空而起的場景。

這是文部家的祖傳術式——【咒文操術】。

可是文部修平並未興奮,而文部正樹也沒有喜色。

男人只是說了一句:“記得看書。”便急匆匆離開了。

而這種態度,在當天晚上文部正樹忍不住自飲自酌,終於醉酒後,得到了解釋——

“如果你早生半年多好啊!修平!早覺醒半年也好啊!修平!”

男人像個孩子一樣,伏案痛哭。

“悟最讓人羨慕的是他初冬的生日。”文部修平在溫泉中的話語突然在夏油傑耳邊響起。

如果提前半年……

如果提前半年,文部修平會得到文部家全部的重視,那文部家也會對文部正樹一家不遺餘力進行保護……

如果那樣,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想到這一切,夏油傑急急去看年幼的文部修平現在的表情。

那場事故明明與任何一位受害者無關,但這樣一個“如果”,平白將責任附加在了文部修平身上。

男孩抱著枕頭,他還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術式,現在依舊有咒文漂浮在他的身邊。

他只是走到餐桌邊上,踮著腳尖收起了酒瓶。

“爸爸,你醉了。”他輕輕推醒痛哭後醉眠的父親,“收拾一下,早點休息吧。”

當時的文部修平到底意識到了自己父親在說什麽嗎?夏油傑希望沒有。

可即使是十年後,文部修平還在羨慕著一個冬日的生日。

溫泉裏的文部修平,不過是在無心的感嘆,他似乎很明白“如果”是現實中最無用的東西。

但是十年之前,這個“如果”有沒有深深地傷到一個孩子呢?

年幼的文部修平,把父親推進臥室後,抱著毛絨咒靈的代替品,在餐廳的一桌狼藉前坐了一夜。

夏油傑十分擔心這一切會加重男孩的心理陰影。

而第二天早上,在夏油傑震驚的目光中,文部修平取出文部有繪沈睡的咒物,對著剛剛走出臥室的父親說——

“爸爸,我已經術式覺醒了。”

“我可以接受姐姐的受肉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夥伴們不要怪修平的爸爸呀。

雖然他是在推卸責任,但這是因為修平術式讓他看到了一個新的“如果”外加醉酒之後。平日裏他更悔恨的“如果”是“如果當天自己沒有出任務,而是和妻子一起在家”,怨恨的對象是他自己。

一個咕咕鯨希望大家永遠用不上的小知識——

修平在混亂的公寓樓裏是背靠承重墻看書的。承重墻是建築最堅實的一部分,如果發生地震爆炸等事故,時間緊急無法逃離,最好尋找承重墻處躲避。

另,上一章……刀嗎?(咕咕鯨懷疑鯨生)

上上章都沒有那麽多小夥伴喊刀欸?那可是有人去世的一章!

咕咕鯨覺得上一章還挺……平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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