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極致的智慧和洞察力。

文部修平的目光在江戶川亂步的頭頂轉了一圈,內心生出荒謬的願望——好想把這顆聰明的腦袋收藏起來，遇到問題就掏出來問問啊……

唉，開玩笑的。

灰發少年失落地將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團吧團吧,扔進垃圾桶。

之前為驗證猜想，文部修平在半路上隨手逮了一只蠅頭。等到達店裏,逮來的蠅頭被文部修平扔到了自己身後,他背對飛舞的詛咒，觀察江戶川亂步的表現。

對咒力低微的咒靈來說,穿墻什麽的都是常事,他們對死物基本無法造成影響。

而偵探完全沒有發現,即使蠅頭飛出了∞字型，江戶川亂步的目光也沒被吸引過一次。

居然不是異能效果，更讓人羨慕了……

文部修平用吸管在杯子裏殘留的檸檬切片上戳來戳去,並不打算拆穿。

商務樓內，追殺織田作之助和江戶川亂步的咒靈是咒力比較強的類型，一路上的活動痕跡,能讓偵探發現其存在。

但是，對已經靜止的咒靈和無法留下可觀測痕跡的蠅頭,江戶川亂步就無法得到足夠的證據並進行推理了。

文部修平擡頭,正對上孩子氣青年了然的碧綠眼睛，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完了,他知道我試探過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無異能力了。

不等江戶川亂步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文部修平就雙手遞上甜品單——

“請您再試試這些，據說也十分美味！”

不要問,就是慫。

見對面的預備社員（江戶川亂步自己認定的）認錯態度良好，偵探笑瞇瞇地接受了供奉。

因為這個存在詛咒的世界,江戶川亂步很早就識破了福澤諭吉慌亂下善意的謊言。不過，江戶川亂步咬著點心想，在其他人面前，和社長一樣做個異能者也沒什麽不好。

江戶川亂步開心進食，文部修平抱著空杯子發呆……

與殘缺相對的，是完整。

如果僅僅是以相似的術式表現，來產生不同的施術效果，那文部修平之前的術式，應該會是“變異的【咒文操術】”之類的稱呼。

融合咒具【赤真】前，文部修平無法使用封印術和結界術，學習制作文部家符咒的過程也十分不順。

但直到融合【赤真】之後，文部修平才在攻擊力之外，補足了一般【咒文操術】應該擁有的穩定。

偵探自信篤定的話又響在耳畔。

“你最開始的術式，和你們家族其他人一樣是殘缺的，只是殘缺的部分不同罷了。”

“融合的咒具補足了你缺少的部分，所以隨著紅色消退，你咒力逐漸平穩。”

除了偵探的分析，文部修平還有其他未說出口的證據——姐姐。

文部有繪長期與文部修平共生，她的術式早已經銘刻進弟弟的身體裏。

這也是為什麽【赤真】的融合進度停滯不前的原因。

因為早在數年前，姐姐的術式就已經彌補了文部修平術式的部分缺陷。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赤真】只融合到半途，【咒文操術】就已經圓滿，於是【赤真】突然發現自己變得多餘，只能委委屈屈地停下進度，把自己當成真正的紋身？

文部修平摸著右側臉頰，被自己的想象逗樂了。

笑畢，文部修平垂眸看著被自己搗得破破爛爛、分外淒慘的檸檬片，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

陰差陽錯，天賜良機。

文部修平已經將上層忌憚的、真正完整的【咒文操術】拿到了手，融合停滯的咒具【赤真】又可以提供掩護。

“江戶川先生，您認為我的下一步，應該是什麽？”文部修平恭敬地提問。

“這是委托嗎？”江戶川亂步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是的，至於報酬……”文部修平略略思忖，，“酬金方面，會通過織田作轉給偵探社，除此之外，對您還有一份其他的禮物。”

“我承諾之後每去一個地方，都會寄一份當地的零食特產給亂步先生。”文部修平投其所好。

“按照目前的頻率，應該是每周一到三次。”

“時間直到您厭倦為止？”

“！”偵探先生十分心動，這可是不可多得的、能繞過社長得到大量、穩定、長期的零食來源的機會！

“既然你這麽誠懇地請求了，那我也就勉為其難地接受這個委托！”

江戶川亂步在鏡片後睜開了眼睛。

“你現有的線索太雜亂了，缺乏觸及上層本質的消息，亂糟糟的像一個玩亂了的毛線團。”

“不過，有一個最重要的線頭就在你手中。”

“【咒文操術】？”

“沒錯！看來你還不是太笨嘛！”

……

結束與江戶川亂步的交流，返校後文部修平找上了夜蛾正道。

“老師。”文部修平給神情嚴肅的老師倒茶。

“你說你有線索沒有上報？”夜蛾老師相信文部修平做事一定有他的理由，因此並不責怪，只是正色詢問道。

“是的。”文部修平把茶壺輕放在桌上。

“事故咒物及詛咒均是人為投放，文部誠人犧牲原因是被上層滅口，京都校同學則是為了湊齊任務人數的無妄之災。”

室內陷入沈默。

夜蛾正道固然震驚，但仔細思考起來，居然不得不承認，為了滅口而犧牲兩個未成年咒術師是上層幹的出來的事情。

“具體證據呢？”他問。

“文部誠人被滅口的原因和詛咒師片岡匠真被誅殺的理由一致。”

夜蛾正道單知道文部修平搶了禪院直哉的晉級任務目標，現在聽他這樣說，明白其中還有內情，於是只點點頭，示意文部修平繼續說下去，而不再多問。

“我們發現，咒物一開始是在前幾天謀殺案的兇手口袋裏，但兇手只是一個普通人。”

“從武裝偵探社的兩位社員那裏，我知道警方調查兇手的聯系記錄，裏面有一個人對兇手存在暗示鼓動其殺人的言論。而那個人，與發生事故的公司的競爭對手有關系。”

“作為競爭對手的公司，正在開發一款名為Jungle的游戲兼社交軟件，背後疑似有王權者的影子。”

江戶川亂步推測，王權者背景的公司想要打擊競爭對手，於是派人教唆兇手犯罪，只是沒想到兇手並不敢對自己擔任公司總裁的妻子下手，而是轉向了無辜的秘書。

為完成計劃，才有了投放咒物和咒靈的第二次行動……

夜蛾正道聽完，長嘆一口氣，意識到文部修平不向上遞交線索的行為是正確的。

第一次是教唆犯罪，第二次就變成了投放特級咒物，兩次行動差異太大，且有王權者參與其中……

“修平。”

“在。”

“你有能力在你現在所要進行的事中，保證自己的安全嗎？”

“有的，請您相信我。”文部修平鄭重回答。

“嗯。”

***

“所以說那次事件的受益者有兩方面？”國常路大覺悠悠落下一子。

“也許是三方或者一方也不一定。”文部修平苦笑。

“說說看？”

“我懷疑……投放咒物和咒靈的一方和利用任務滅口的咒術界上層並非同一批人啊。”文部修平嘆氣。

“不得不說，咒術界上層在這件事裏表現得畏畏縮縮，連個反派都領不上號，只能算一個借刀殺人的小人。”

“反觀投放咒靈的幕後黑手，特級咒物、特級咒靈、還有其餘詛咒若幹，那大手筆，是幕後大BOSS沒錯了。”

“但你也懷疑他們是同一方？”黃金之王好像永遠沈穩堅定、勝券在握，明明是在一起討論，卻表現得像是在對對面尚且青澀的少年循循善誘。

“是的，綠之王得到了發展公司而不受阻礙的機會，咒術界上層成功滅口保住秘密，但是從表面上看，出力最大的幕後黑手白白搭進去了特級咒物，卻沒有收獲什麽。”

“反常即為妖。”黃金之王淡定地評價。

“所以，從另一個角度看，綠之王為幕後黑手提供了計劃實施開始的場地，咒術界又為其進行收尾，而我們還不知道他在他的計劃中得到了什麽。”

“這麽看，情況對我們很不利。”黃金之王淡定喝茶。

交代完情報，文部修平專心對弈，他並不相信國常路大覺會真的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輕松。

棋局結束，文部修平慘敗。

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失敗，接到國常路大覺的同意後，開始收拾殘局。

“我以為你會很看重勝負。”

“我只看重我看重的勝負。”文部修平解釋，“而且我只是一個初學者。”

“這時候你就不像剛剛談正事的時候那樣自信篤定了。”

文部修平知道，今天的談話進行到這個地步，現在就是真正的合作前，黃金之王的最後一次試探了。

“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聰明人。”文部修平坦誠道。

“是嗎？”國常路大覺低笑，“這可看不出來。”

“我的老師太宰先生是玩弄人心的聰明人，武裝偵探社的江戶川亂步是看破真相的聰明人，您是施行政治的聰明人……世界上還有掌握科學技術的聰明人，擅長布局謀劃的聰明人……與那許許多多的聰明人相比，我又算什麽呢？”

“我什麽都沒有。”

“我只不過堅信，所有人的行動都會指向其自身的利益，然後借這個竅門，試圖還原事件中的利益網絡，明了事件的脈絡罷了。”

黃金之王朗聲大笑起來。

“光是你對自己的認知，就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聰明了。”

“現在，說吧。”

“你需要什麽樣的援助？”

作者有話要說：

向兩位逝去的國之脊梁致以崇高敬意及沈痛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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