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斷和竹原理的通訊，文部修平緩緩放下終端。

所有的不必要的表情都從少年臉上消失，在完成符咒的布置之後，文部修平沈默著解開襯衣的領子。他用力捏著金色旋渦花紋的紐扣，手背上青筋浮現。

“請出來吧，”他打開鎖扣，扯掉咒枷，對著空氣輕聲喚到，“現在是安全的。”

咒文從文部修平左臂皮膚上浮現，開心地圍繞著他的手臂游走。

自從離開橫濱，除了禁閉室那三個月，文部修平很少有機會讓“她”出來透氣。如今，遠離文部家的監視，宿舍內的屏蔽又已經建立好，正是好機會。

咒文從少年手臂上滑落，沖向書桌，喜久福袋子裏除了點心，還裝著文部修平任務剩下的那本舊書。

咒文將舊書中殘留的那一半文字吞噬幹凈，高高興興回到文部修平身邊。

有了足夠的文字支持，咒文迅速分解重構，戲弄過文部家主的和服女孩的形象，出現在了文部修平眼前。

“姐姐，”文部修平跪在地板上，抱住了她。

女孩臉上出現與幼小外表不符的關愛和擔憂，她揉揉少年的頭，做出口型——

“不要哭哦。”

女孩，文部有繪，文部修平的姐姐，比他年長兩歲，在十年前因為一場“意外”離開人世。同被“意外”波及的，還有他們的母親，文部美沙。

文部美沙的術式效果是“拒絕”，是平時只能幫丈夫排斥任務後衣物上灰塵的孱弱術式。但在她作為母親的絕望下，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文部美沙拒絕了文部有繪的死亡。

可是文部美沙當時身受重傷，超水平術式發揮所造成的咒力消耗，損耗了她最後的生命。

那天，當身為一家之主的文部正樹，回到家中，看到的是重傷去世的妻子和悲傷哭泣的兒女。

母親的術式將女孩強行挽留在了世間，但文部有繪的軀體已經死去，女孩不得不開始向著咒靈轉變……

為了防止女兒失去理智和記憶，墮落為徹底的咒靈，在巨大的悲痛下，文部正樹憑借術式的特殊性，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他利用女兒的部分軀體制作出了咒物，使文部有繪可以寄居於其中。

文部修平左臂上的紋身一樣的咒文，就是文部有繪的咒物本體。

在父親的操作下，他們永遠互相守護著彼此。

“我已經十五歲了，不會再哭了。”文部修平道。

“真的。”少年強調，最終在和她的對視中敗下陣來，“我只是……有點難過罷了。”

雖然姐弟兩人心意相通，但是一些話，只有說出口才能發洩出內心的情感。

“姐姐，我們可能……暫時回不去橫濱了。”少年紅了眼眶，但是咬著牙，保持著聲線的平穩，“我們可能要在咒術界……很久。”

文部修平已經壓抑了很長時間了。

他之所以會“回到”文部家，是為了調查那場讓他失去了母親和姐姐的意外。可是在半年前，他的調查陷入了瓶頸——線索從文部家指向詛咒師，又從詛咒師指回文部家，隨即徹底中斷。

沒有頭緒陷入絕望的調查之後，就是給他帶來了巨大精神壓力的三個月禁閉——

【咒文操術】會使人對帶有咒力的文字十分敏感。而文部家為了表示懲罰，給禁閉室布滿了符咒。文部修平曾經幾度瀕臨崩潰，要是沒有姐姐的陪伴，說不定會陷入瘋狂之中。

再後來，因為在六月中他和無色之王在【禦柱塔】的一場交談，文部修平的計劃被徹底打亂，使灰發少年不得不重新規劃未來。

而昨日，他又得知了禪院家的打算，如果他做不出及時的應對讓禪院家得逞，文部修平剛剛有了個雛形的規劃又將毀於一旦。

這些累積起來的挫敗，始終無法排解。

文部有繪示意文部修平去拿起終端。

“難過的話，去找那個人聊聊吧。”

雖然我很討厭他。女孩表情上這樣寫著。

“不，不用。”文部修平閉了閉眼，把崩潰埋在了心底，“我買了喜久福，來嘗嘗吧。”

“你不是不喜歡甜點嗎？”文部有繪也不戳破他，順著他的話題，用眼神表示疑惑。

“吃完刷牙，抽屜裏有新買的漱口水。”文部修平牽起她的手，向書桌走去。

“給我有一些對姐姐的尊敬啊！我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心聲裏傳來文部有繪暴躁的抱怨。

“好啊好啊。”文部修平這樣答應著，彎腰把女孩抱起放在膝上。

“……”文部有繪無語，“準備好了？我要開始了？”

“來吧。”文部修平閉上眼睛，笑道。

文部有繪七歲女孩的外殼在文部修平懷裏崩解，細密的文字漂浮在空氣中，仿佛霧氣般包裹住文部修平。

霧氣向內收攏，少年皮膚上出現淺淺的、流動著的墨色文字。“文部修平”睜開眼睛，瞳色已經換了明亮的橙紅色。

“嘖，身體狀態夠糟糕的啊，”少年伸屈五指，“這麽不會照顧自己嗎？”

為了隱蔽，文部有繪平時都處於沈睡狀態，並不知道不省心的弟弟是怎麽折騰他自己的。

“昨天晚上不好好吃飯，今天早餐和午餐也都沒吃……”文部有繪檢查一遍宿舍，沒發現除了喜久福之外的食物，簡直要暴跳如雷，“甜點能當飯吃嗎？”

但是也沒有其他選擇了。文部有繪憤憤地坐下，拉過喜久福袋子，開動。

文部修平正在這具身體深處沈睡著，但現在文部有繪如何生氣也不會去將他叫醒：

雖然兩人意識同時清醒是可行的，但是文部修平對甜味有著極深的抗拒，甚至一度到了咀嚼米飯的甜度都會讓他劇烈嘔吐的程度。

“……”文部有繪慢慢地，珍稀地品嘗著弟弟的心意。

雖然是咒物受肉狀態，但是還是要減少這種意識交換，文部有繪想。

弟弟和五條家的【六眼】一同在讀，頻繁的意識互換，會在咒力上留下痕跡，即使有咒枷的幹擾，也並不保險。

還是再睡一段時間好了，文部有繪決定。

不過，她要先處理好弟弟的問題。

“唉，這就是到青春期了嗎？”吃完喜久福，文部有繪處理掉包裝袋，開始仔仔細細地刷牙，力求不留下一絲味道，“明明有靠譜的朋友和監護人來著。”

走出盥洗室，她拿起終端，熟練地在通訊錄裏找到一個名字，請求通訊。

“青春期的小鬼，就讓姐姐幫你一次。”含一口漱口水，文部有繪在自己額頭上狠狠彈了一下，意識迅速下沈。

***

太宰治癱在扶手椅中，從頭發到腳尖都寫滿了對面前文件堆的抗拒。

“餵！青花魚！首領就該有個首領的樣子啊！”中原中也把一沓新文件摔到太宰治面前，怒氣沖沖地道，“不要再把你的工作混進我這裏來了！”

太宰治上位的兩年來，港口Mafia的正常運轉全靠中原中也勞心勞力。為了督促太宰治批改審閱文件，中原中也甚至把自己的辦公桌搬到了首領辦公室角落。

但這反而方便了太宰治暗度陳倉，給他添加不在職責方位內的負擔。

“欸？原來小蛞蝓可以發現啊？”太宰治揪著自己的紅色圍巾摸魚，拖長了聲音道，“真是抱歉呢，畢竟中也已經被淹沒在裏面了，連頭頂都看不到呢。”

硬了，拳頭硬了。

年齡增長但身高卻依舊停滯的中原中也，現在已經不能用未成年還能發育來安慰自己。

這是首領，不能隨便揍，這是首領，不能隨便揍……中原中也狠狠甩上門，把太宰治囂張的笑聲關在屋內。

太宰治笑得開心，用腳尖撥地，旋轉著椅子，這時候，終端響起。

“莫西莫西，這裏太宰治。”

“小修平呀？姐姐醬還好嗎？”他捏著嗓子，聲音甜膩。“這麽久沒有聯系老師，老師真的好傷心的呢~”

而終端對面，只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

文部修平恢覆身體的掌控時，發現自己額頭火辣辣的痛，口中含著一口漱口水，手裏拿著屏幕亮起的終端。

終端屏幕上顯示的通訊界面，讓他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太宰治矯揉造作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折磨著文部修平的耳朵。

而就是這幾秒鐘的怔楞，讓漱口水趁機開始發揮作用——

一股極其清新，足以蕩滌靈魂的薄荷味擴散開來，霸道張揚地從口腔開始，途徑鼻腔，最後直沖頭頂。

太宰治光聽聲音就能想象到文部修平的狼狽，他笑得前仰後合，連帶著椅子都在一抽一抽地顫抖。

文部修平手撐著洗手池的池邊擡起頭來。終端被他扔在了床上，可是隔著一道門依舊能聽到其中傳來了太宰治的囂張笑聲。

文部修平無語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少年額心還頂著被彈出的紅印。

這下手也太狠了吧？對得起那一袋喜久福嗎？良心就不會痛嗎？

文部修平仿佛能感覺到咒力中傳來的得意和愉快。

撿起終端，文部修平問候道：“太宰老師。”語氣平穩，盡力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太宰治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修平啊，現在感覺怎麽樣？”

“不是很好，”文部修平答到，很小心地控制著口腔的開合程度，“像是颶風在腦袋裏跳舞一樣。”

太宰治一聽就明白了文部修平遭遇了什麽：“姐姐醬用的哪個牌子的漱口水？我要給蛞蝓也準備一瓶。”

“還是算了吧，太宰老師。”文部修平吐槽道，“中原先生已經很辛苦了，不要再給他添加額外的精神負擔了啊。”

“啊……既然是可愛小修平的要求，那就放過蛞蝓吧。”太宰治在椅子上坐直身體。

“那麽，修平，你是不是該和我講正事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迫害了修平的漱口水味道請聯想口服風油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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