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妖01

關燈
天上山。

這一整座山位於靈脈之上, 懸空而起,故得此名。

倘若翻閱古時典籍,這山也有別的名字, 但總不比“天上山”來得形象貼切、通俗易記。

而大抵“天上山”的立派祖師也是一個懶怠翻閱典籍的散漫人物, 選擇在此地開宗立派之後, 便大筆一揮,所在道派便被命名為了“天上山”。於是, 這地方原本的名字越發不為人知。

天上山高懸地面百丈有餘,平素弟子來往都是禦劍而行、等閑之人不得入內。

但有一日是特殊,便是其大開山門、收納門徒之時。

那一日,高懸於天的仙山降下玉階, 傳聞成功登階者、便可拜入仙門, 於是這玉階便被人稱作“登仙梯”。

這話說的其實也沒錯,那玉階亦是天上山開派祖師所留下的一法器,能試煉心性、磨練意志, 確實也被後來的天上山用於遴選弟子。只不過在非是收徒那一日時, 普通弟子亦可以在其中問心明志。然而, 只要是個人大抵都不喜歡自我折磨,天上山弟子要是沒有特殊情況, 也不願意去再登一遍這仙梯的。

於是, 每每到了收徒這一日, 便是這玉梯上最熱鬧的時候了。

不過想要登梯尋仙的人不少, 但往往最後能成功的,連十之一二也無。

非只體力不支,玉階上有先人布下陣法。“明心問性”, 這才是這仙家法器真正用途。

燕處停在這個剛剛從玉階中出來的少年身前。

這少年滿身狼狽、汗濕的發一綹綹地黏在額上, 神情還停留在剛才幻境中死亡的痛苦扭曲之中。

燕處自然是看見了少年在幻境中的表現, 他神色不明,“為什麽要殺它?它還沒吃過人不是嗎?……如果有人能給它一個好的引導,它說不定能成為一個好妖。”

少年意識尚且不太清醒,但是幻境之中,類似此種拷問心聲的問題有許多,少年不知道那是他心底的迷惑,還是幻境主人給出的問題,但仍是回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燕處沈默。

少年卻掙紮著擡起頭來,他看著來人。

這次的問題並不是從心底發問,而是由他人開口。然而,這少年好像並沒有意識到其中的不對,也或許已經模糊的神智意識到了這點、卻無暇思索背後的意味。

他只是執拗的看著這個發問之人,“你覺得我錯了?”

他明顯已經到了極限,不管神智還是身體,臉上也盡是疲憊之色,但那雙眼睛卻仍舊明亮。

“我沒有錯!”他這麽篤定又肯定道。

“斬妖除魔,何錯之有?!”

……

…………

“掌門……”

少年說完那段話就暈過去了,徒留值守的弟子戰戰兢兢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燕處,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

被叫了這麽一聲,燕處這才回過神來,他對那滿臉忐忑的弟子笑了一下,安撫道:“沒什麽……我就是順路來看看……”

他說著,順手掐了個訣,把原本趴在地上的少年移到一邊,並且擺出了一個相當安詳的仰躺姿勢。

然後好像就真的只是“順路經過”一樣,做完這件事之後就繼續往前,路過的時候還順便拍了拍那值守弟子的肩膀,道了句“辛苦”。

值守弟子立刻激動到臉色漲紅、高聲回道:“此乃弟子應盡之責。”

被燕處這一套行雲流水的行為搞得暈頭轉向,等終於意識到那邊是下山的方向的時候,掌門人早就離開一刻鐘有餘。

值守弟子:“……”

掌門又又、又下山“游歷”了……觀師叔知道,會生氣吧……

值守弟子尚在猶豫要不要把此事上報給觀榮,而作為罪魁禍首的燕處此時人早已離開天上山的範圍,連身上的衣服都換了一件,變成了一襲不起眼的布衣青衫,像是一位誤入山野的普通書生。

不過,換了這身衣服後,他脖子上的那條黑色的毛領就格外不和諧了。

青年揪著毛領的一端將之扯下來,這條毛領也終於顯露出了它的真面目,是一只全身上下沒有一絲雜毛的純黑色狐貍——這會兒正被燕處揪著尾巴倒吊著。

睡得好好的,突然被揪起尾巴、腦袋朝下,那張狐貍臉上露出些人性化的茫然,但只瞬間就意識到了現在的情況,嘴巴一張、顯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燕處在被咬之前就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松手,趁著黑狐向上翻的時候,一把扼住了對方命運的後脖領。

他把狐貍拎得近了些,卻保持在一個剛好不會被伸爪子撓到的距離,他長嘆了口氣,“小白,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還是這麽暴躁?這樣不好……”

黑狐做了個對狐貍來說高難度的翻白眼動作,短短的四肢垂下,似乎放棄了無謂的掙紮。

燕處又接著:“要是師兄知道了,肯定又要關你禁閉了。”

聽到燕處提起那個人,黑狐耷拉下的眼皮掀了掀,看了青年一眼。它嘴巴旁的須須搖動了兩下,隱約發出了一聲類似人的嗤笑。

燕處卻似乎沒聽見那點異常的動靜,而是盯著黑狐不知道在思索什麽,半晌,他開口,“你說,剛才那個孩子……我收他當徒弟怎麽樣?”

黑狐又回了他一個白眼。

然而,沒得到回答的燕處卻不罷休,拎著狐貍的後脖頸來來回回的搖晃起來。

最後……被擡起的狐尾抽了一臉。

黑狐則趁他松手之際,往前一躍,在他肩膀上借力,靈巧地攀上了青年的頭頂。

同時,一道婉轉的女聲從上方傳下來,“你們天上山的弟子,什麽時候容一個妖類置喙了?”

這聲音柔媚動人,微挑的尾音好像帶著一把小鉤子、軟軟地勾著人心癢。

可作為對話的另一方的青年卻像個不解風情地木頭人似的,一點兒也看不出有什麽動搖。

燕處仍舊以和剛才一般無二的語調道:“別這麽見外啊、小白,多多少少給我點意見。”

“我覺得那個孩子、”燕處有點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但只片刻就接上了下半句,“……和師兄有點像。”

黑狐:“……”

它決定討厭那小子。

黑狐把尾巴蓋在腦袋上,將自己團成一個球,順便堵住了耳朵。

燕處恍若未覺,然後就自顧自的往下說去,“……也不知道觀榮會會怎麽想,會不會喜歡這個小師弟……”

這八字都沒一撇的事,他卻已經開始為師兄弟兩人之間未來的相處真心實意地擔憂起來。

雖然捂住了耳朵,但聲音仍然模模糊糊的往裏鉆。

而燕處那些關於師兄弟兩人未來相處的預設情形怎麽聽怎麽熟悉。

黑狐:“……”

不就是把他當年和江路的相處搬上去了嘛,還擅自把師兄弟的身份倒換了。

黑狐覺得燕處的假設半點都不可能成真,別的不說,就有一點——這世上不可能再出現第二個像燕處這麽欠的人。

事實上,做了這些年掌門,燕處的性格已經比一開始穩重多了。

但依舊讓人頭大。

真不知道當年江路是怎麽忍受這麽一個小師弟的。

黑狐不喜歡那個人,但是只在這一點上,它真是打心眼裏佩服江路。

黑狐不耐煩聽燕處打著擔憂未來徒弟相處的旗號追憶過去。

——也主要是那些事聽得太多次,它耳朵都要起繭子。

蓬松的尾巴從燕處的頭頂落下,在他臉前面輕輕搖晃了幾下,引起了他的註意。

狐貍的眼睛瞇起、粉.嫩的舌尖伸出來舔了舔鼻頭,毛毛的臉上露出點人性化的笑來,但那裏面絕沒有什麽善意。

“你既然這麽想他,就把他放出來啊……”沙啞柔媚的聲音並不掩飾主人試圖引誘的目的,那雙近乎和皮毛顏色融為一體的黑色眸中隱約有紅芒閃過,“只要打開鎖妖塔,對你來說很簡單……不是嘛?你現在可是天上山掌門人……”

“至於其他人?那些不相幹的人,又和你有什麽關系?你……”

黑狐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扯著尾巴拽下來了。

猝不及防的,狐貍毛一下子炸開,變成了蓬松的一團。

燕處則是食指拇指比了八字抵在下巴下面,一臉研究意味著看著自己左手提的狐貍,“小白,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毛發炸開、露出獠牙利爪的黑狐一下子僵住了。

燕處則是拽著尾巴拎了兩下,似乎是在認真評估。

最後的結論,“果然沈了好多。”

他擡手按了按肩頸中間的地方,並且煞有其事地轉了兩圈腦袋,感慨道:“……怪不得我最近總覺得脖子酸。”

黑狐:“……”

“…………”

“我殺了你啊——!!你這個混蛋!”

而與此同時,鎖妖塔內頂層。

層層鎖鏈封鎖之下,青年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宛若泣血一樣的赤紅色瞳眸,透露著邪異氣息的妖紋從左眼邊緣出蔓延,一直隱沒到了額際。

原本失焦的瞳孔一點點匯聚,像是軀體的主人終於恢覆了神智。

似乎不太適應現在的視野,青年緩緩眨了兩下眼,那血色的瞳孔轉瞬便恢覆了人類的漆黑。

【別!宿主!先等等!!】

系統的焦急出聲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在楚路眼睛恢覆正常的瞬間,陡然生出了一股被盯上的毛骨悚然。

——有什麽要過來了。

身體的本能產生了這種預警,下意識的想要握劍,被鎖住的手腕卻只扯動著鐵鏈嘩啦作響。

而在這短暫停滯的瞬間,遠處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紅點。

是眼睛……

妖的眼睛。

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被重新喚醒,而他現在所在的地方也清晰明了。

——鎖妖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