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糖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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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瀾還在車上神游太虛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了一家粥鋪門前,爺爺老當益壯地拄杖走在前頭,“可算讓我找到了。”

這糖粥的稱謂其實也是由蘇州人先叫開的,糖粥其實就是紅豆粥,但這蘇式的糖粥則格外精細。粥底是店家從天沒亮的時候就開始熬起的,紅豆做成了豆沙,細細密密地在白粥上面鋪了一層,美若紅雲蓋白雪。吃的時候拿調羹輕輕攪勻,口感順滑,甜而不黏,爽口非常。

沈文瀾陪老人的時候格外規矩,謹守“食不言寢不語”的教訓,怎知道人家偏偏為老不尊,正吃著粥突然又要跟你憶往事,其實也不過是幽幽的一句話,“阿玉就是蘇州人,她生前每年冬至都要吃的,……真的是太久沒吃過這麽正宗的糖粥了。”

本來對老人還多少有些敬怕的沈文瀾突然被一碗糖粥擊倒,還記得李念琛曾經說過,他們這一輩本不該從“王”字的,任性的老少爺一定要改,小輩也無力反抗。時至今日,冬至時節,老少爺還要這樣不依不饒地去找一碗合格的糖粥,叫人如何不動容?

我們總被教導說“美人遲暮”、“烈士暮年”都是一種令人唏噓的無奈和遺憾,仿佛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具殺傷力的東西,可是偏偏那些散落在回憶中的細碎溫暖,居然可以戰勝這世上最可怕的“時間”。就這一碗糖粥的溫暖甜蜜又豈是無邊的時光可以輕易抹煞的?

吃過了糖粥,老人又變回了之前那個貴氣又任性的老克勒,好像那個深情思念亡妻的形象只存在於沈文瀾的想象中一樣。沈文瀾想,這或者是李家男人的共性×吧,突然間覺得老爺子也可親可愛起來了。

留意到沈文瀾至今還沒戴上婚戒的老人用拐杖點了點地面,“小赤佬真是一點用也沒有,下個月我讓阿珈到上海來陪我,讓他沒事不要來煩我了!”他先行一步坐到了車上。

老人有其他的行程,所以只能送沈文瀾一程,這時候才他想起來今天還有一份禮要給沈文瀾,老人接過司機遞過來的袋子,“上次的那件旗袍早就做好了,”他滿意地看著沈文瀾雙手接過,“其實我老早就拿到了,總是忘記給你。哦,你要是萬一要改,就再去找那家裁縫鋪子吧。他們手藝好得很,阿玉的那件壞了的也全都補好了,一點也看不出來。”

沈文瀾還記得這件是“結婚可以穿”的旗袍,當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繞,於是問及爺爺接下去的行程,老人卻答:“我要去做禮拜。”

想不到李家人確實是教徒的沈文瀾更加緊張,她本身雖然沒有什麽宗教信仰,較早卻因為這檔子事已經跟李楚惠起過一次爭執了,所以不敢再細問。

老人卻很執著地要解釋,“其實我們中國人哪裏會信那個!”他頗為無奈地說出了自己信教的原因,“我們中國人講,人死以後會再投胎,那走得早那些人,等我下去了,不就再也見不到了嗎?”他揉了揉拐杖上的龍頭,“他們說,信上帝的話,死後靈魂會在天堂重逢的。你說,我是不是應該信了?”

沈文瀾被他說得一怔,不自覺地點點頭,這才明白所謂夫妻,比起好聚好散的同居戀人,多的是一份難以言說也難以割舍的牽掛和安心,知道無論自己身在何處,始終有人等,有人盼,這是一種多麽美好的感覺啊,美好到在這北風天,叫人周身溫暖。

下了車還有些暈乎的沈文瀾提著那件旗袍去傅東水的藥鋪裏拿藥,傅凡煙都忍不住要調侃她,“我說幹媽,你到底跟不跟那個李叔叔結婚啊?你不是還打算來做我的後媽吧?”

傅東水則一如往常的雲淡風輕,按著她的脈笑笑,“我看你也調理得七七八八了,正好,省得我以後還要寄藥材到美國去,很麻煩的。”

這時候方萍突然打來電話問她:“文文,墓穴管理處那邊的人打電話過來問我,你爸爸墓碑後面準備新刻上去的名字是不是木子李,想念的念,王字旁的琛這三個字?是你昨天去說的,還是今天你讓他去的?”

穿著羊絨大衣的沈文瀾突然像是回到了穿白襯衫牛仔褲的十四歲,許久許久以後,她堅定地回答:“嗯,就是三個字。”她打算回去嚇嚇他,如果以後有個萬一,她是不會輕易換爸爸的墓碑的,大不了在他名字外面再刻個框。你看,婚姻就像生死狀,本可各安天涯偏不要,那就各安天命吧。

她拎著東西在路上逛著,一路上,穿著時髦的年輕情侶們緊挨著互相取暖,她突然開始想念她的暖袋了。迎面過來一個俊秀的男人,英挺的面龐依然好看,沈文瀾有些意外,卻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偶然相遇的這一刻,看來馮一帆也同樣沒有。

兩個人微微笑著點點頭,敷衍了兩句“最近好嗎”和“有空聯系”便又在人海中失散了,仿佛是目睹一只蝴蝶飛過,一道彩虹消失,年紀一大,連悵然若失的感覺都淡了許多。

回到家裏,李念琛還沒有回來,她把爺爺拿給她的那件旗袍掛在了衣櫃裏,那樣紋絲合縫的剪裁,到底是該為一個對她的脾性熟悉到相當地步的人來穿。

做了決定之後,人自然也輕松許多,她打開當初的那個工作郵箱,想最後看一眼,也算有始有終。郵箱裏收到的郵件有許許多多,其中一份是當初編輯發過來的文字訪問,本來是打算印在文集或者專欄的最後,當做一個賣點的,但她覺得不必搞這些花樣就拒絕了。現在打開來再看,她還是沒有多大的興趣去回答那些“你最喜歡的顏色是?”之類的問題,幾十個問題裏,如今她只想回答一個——你的婚戀觀是?

她曾認為,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只有愛情才是兩個人的事,婚後丁克與否都始終不及未結婚時的“二人世界”來得真切踏實,可誰曾料想,幸福快樂這種事,始終還是按照世俗規矩來更快樂一些。於是她活動手指,打下自己的答案——拼死吃河豚。

再大約半小時後,沈文瀾撥通了李念琛的號碼,“你在哪裏?”

李念琛反問:“你不知道?”

她笑笑,“我怎麽知道!”一擡頭,人已經站在房門口了。

兩個人同時掛掉電話,李念琛調整著呼吸問她,“你有事要說嗎?”

女人多少有點扭捏,卻還是下定決心對著已經包容自己許久的男人表明心跡,“我以前一直在筆下討論情愛,難免變得越來越矯情世故,好在我不寫了,那麽趁現在,我未成名君未娶,我們要不要把這件事定下來?”

李念琛眼波流轉,強作出來的訝異完全敵不過心底裏流瀉而出的欣喜滿足,“哦,你現在是在跟我求婚嗎?”他全身的血液奔騰到喧鬧的地步,腦海裏還留著五分鐘之前爺爺在電話裏的聲音——“你也不能怪爺爺不早點幫你,你看啊,我娶了兩次老婆才娶對人,怎麽能讓你這麽方便,一次就討對了?!”

李念琛何許人也?他給了沈文瀾摸索婚戀真諦的時間和空間,男人要曉得,女人是沒有聰明的,只有自作聰明的,你若聰明,千萬別說破她的聰明。所以他一步步設置好路徑,然後守株待兔,等著她一步步跌到他的生命裏來。

這晚之後,沈文瀾的左手再也不會素著了,她睡在熟悉的懷抱裏,心中平靜歡喜。有些話,她打算以後寫在給丈夫的情書裏——

愛終死,恨終滅,唯快樂歡喜是為永恒,你即是快樂,與你相伴即是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在名字上打個框是此人已故的意思,都知道吧?

後面有個番外的,正文就到這裏完了。

突然意識到這文沒有群眾喜聞樂見的高潮啊,果然是我水平有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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