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擂沙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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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旬仍舊在度蜜月的錢笑千裏送鵝毛寄來了給沈文瀾買的生日禮物,本該是寒冬裏的一份暖意,卻生生因為一個數字使生日變成了在喉之哽。如果之前說的婚姻的有效期是要靠夫妻雙方來用心經營維持才會長久的話,那女人的青春便正恰恰相反。

女人到了二十八*九,身邊的同齡人不是結了婚就是已經離過一回了,抓得緊的也已經當了父母,這時候無論單身的女人再怎麽註重保養,有著怎樣的心態和前程,她都是失去青春且從未開花結果過的可憐蟲。改變自身或許容易,但要改變別人看待你的目光卻並不容易,沈文瀾年近三十,單身獨居,活得好,人們偷偷猜測她有什麽秘密情人;活得不好,誰讓她沒個情人!三十歲對於女人簡直就是和氏璧,因之獲罪的同時還須面對可能比自己大十歲且早死十年的男人們閑庭漫步般在花叢裏挑選,你若真覺得不公,大可以把經期延長到六七十歲再與他們一較高下。

吃過了方萍做的長壽面,正式邁入二十九歲卻打死不承認虛歲已經三十的沈文瀾一如既往地在專欄稿件裏抒發著自己不知打從何來的閑氣。方萍看她近來心情還算穩定,只是仿佛脾氣見長,自然是要提點一二了,“都快三十的人了,平時說話做事註意一點,沒有誰會一直讓著你的。”

沈文瀾稍有慍色的臉龐立刻僵住,她從來不是被旁人寵著讓著的,從什麽時候開始居然有了這麽大的脾氣?她想起自己在公交車上譏諷那些懷抱孩童當作讓座金牌的人們比刷老人卡的更加肆無忌憚。想起如今自己出口傷人的頻率和範圍均是與日俱增,她才恍然大悟,到頭來她還是高看了自己的“寵辱不驚”,小看了幾個月的“婚姻生活”。她習慣了有人在風雨裏派車接她,習慣了有人縱容她說話百無禁忌,習慣了有這樣一個人寵她依她,不會不要她。

先前的避而不談似乎沒能抹煞李念琛在她的生活裏留下的種種痕跡,她竭盡所能地去忽略曾經發生的一切,更不敢學那些尤其敢愛敢恨的女主人公那樣由愛生恨。恨本就是愛的另一種面目,且恨愛之間,恨意如此綿長,然時光淺,歲月薄,她一個路人甲的平淡人生裏,何時才能沖得淡?

夾著尾巴做人的時日久了,沈文瀾自省沒能招架住這樣跌宕起伏的感情生活,她把之前指天罵地的專欄文章全數刪掉,以一句“紅塵多少夢,盡付一笑中”開始新一輪的寫作。如果忘不掉,那至少要放得下,如果放不下,那至少要看得開。

顯然這次她這種超然物外的寫作風格得到了《珈人》雜志高層的青睞,袁顯約她周末喝下午茶,約的正是之前沈文瀾和孫佩佩去過的那家,想來人家現在必定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了。

沈文瀾如期赴約,等著她的除了大老板袁顯之外還有大腹便便的孫佩佩,兩個人濃情蜜意,正是最標準的恩愛夫妻的摸樣,然而這一次,連沈文瀾也看得出,孫佩佩是真的幸福快樂,了無遺憾。

穿粉紫色孕婦裝的孫佩佩雖然不似平時那樣嬌艷靈動,但卻有另一番韻味,難怪人們常說女人做母親的時候才是最美。袁顯坐在一旁伺候老婆孩子喝牛奶吃蛋糕,細致周到得叫在場不少女性都發出了磨牙的聲響。

這對鴛鴦直到沈文瀾走近才看到她這麽大個人,孫佩佩因懷孕而總是偏離問題的重點,“沈文瀾你這個頭發剪得倒是蠻清爽的,”她靠在丈夫的臂彎中扭頭問他,“坐月子不能洗頭好麻煩啊,不行我也剪剪短吧,看著很有減齡的效果,走出去不會像是已經做了媽媽的女人……”

“咳咳,”沈文瀾在袁顯的眼神示意下入座,打斷了孫佩佩的同時也招來了一直在一旁待命的侍應,“就要杯摩卡行了。”袁顯看她穿一件寬松的寶藍色針織衫,腰上是一條細細的編織皮帶,整個人看上去也算精神,跟另一個過得一塌糊塗的人相比似乎要好得多。

“文瀾小姐,我們好久沒見了。”袁顯說話輕柔客氣,確實許久沒見他的沈文瀾不知道這是他一貫的圓滑還是他因即將為人父而滿洩的溫柔。

“的確好久了,”從李念琛離開以後,沈文瀾就自動斷了跟他相關的所有社交關系,倒不是她故作清高,而是實在沒有高攀的必要。“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嗎?”沈文瀾在來之前做了無數種假設,其中最為慘烈的一種,是李念琛借袁顯孫佩佩之口來傳達婚訊。說不清是怕他結婚還是怕他一離開自己就結婚,沈文瀾像無數沒能走出失戀陰影的人們一樣,不知道這種情緒是因為愛這個前任還是因為愛自己。

“大家就不能有時間聚一聚,聯絡聯絡感情嗎?非要無事不登三寶殿也不好吧。”袁顯繼續客套,“文瀾小姐沒有什麽事要跟我打聽嗎?我剛從美國出差回來,過段時間還要陪佩佩去美國生產,所以今天才得空來跟文瀾小姐你敘敘舊。”

侍應把沈文瀾點的咖啡送上來,可可和咖啡這兩類種子的酸苦兌出一種極致的芳香馥郁,她滿足地喝了一口,懶得再跟袁顯兜圈子,“我一個業餘賣字的可沒這個精力和本事陪您二位玩這種游戲,如果是有關於專欄的事,大家大可以有話直說。”

袁顯不動如山,挖了一勺慕斯餵給孫佩佩,接著跟沈文瀾聊天,“說起寫專欄的事,我好像記得<珈人>的編輯剛好提過把文瀾小姐的專欄文章集結成冊出版的建議,或者我們可以抽時間聊聊這個。如果問我的意見的話,我倒是偏向於讓文瀾小姐專門為自己幾個月的婚姻生活寫一篇專稿作為這本文集的賣點。”他社會精英的外表下洩露出全世界人民都不能免俗的窺探欲和惡趣味,反而使得他整個人真實了不少,“說到我的伴郎嘛,這幾個月來據我觀察,大概是要孤獨終老了,整天的高不成低不就,好不容易門當戶對了,又嫌挑戰性不夠。”他誇張地嘆氣,“哎,我記得我們談戀愛的時候還是流行無論是分是合都要把事情攤開來講清楚的,怎麽現在世道變得這麽快?還是其實這根本就只是你們在鬧別扭呢?”

作為旁觀者的孫佩佩又忽然加入了討論,“你們是不是在玩那種誰先聯系對方就說明誰比較在乎,誰就是輸家的游戲啊?會不會太幼稚了點?而且按照進度表來看你們完全屬於逆向操作好吧?!”

不少旁觀者對於李念琛沈文瀾之間這段不了了之的婚姻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鑒於婚姻關系並不存在的前提下,沈文瀾自問不能生育如何為人*妻子,李念琛則自問分不清自己對沈文瀾的感情到底是愛還是十分之喜歡,大家沒了婚姻這塊遮羞布,便自卑迷茫得不知何去何從了。旁人按照夫婦的標準來看待他們,以為婚姻裏發生的事大可以“難得糊塗”,怎知論其實他們正是在臨門一腳之前清醒地認識到自身對婚姻的恐懼才各自卻步的,又偏偏這個中原委,實在難以向外人道。

自李念琛走後,沈文瀾賴以吃飯的一技之長也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從前她筆下的文章雖然稱不上清新可讀但也可算作刁鉆古怪,作為廁所讀物總還算可以勝任,可李念琛離開之後卻一度顯得無比的矯情造作,自己看著都覺得味同嚼蠟。這樣質量的文章居然還能被集結成冊出版本來就惹人懷疑,可目光銳利的袁顯卻一語中的,邀的特稿正是沈文瀾文思枯竭的癥結所在,難怪他在競爭激烈的傳媒業也能做得如此有聲有色。

“那佩佩的預產期是什麽時候呢?”沈文瀾轉了話題委婉地討饒,人家兩夫妻本就是抱著看戲的心態,當然也不想逼得太急,就順著她談起了即將出世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三十歲前後,無論是關心你的還是看熱鬧的,都會不約而同地提及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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